“我更多地喜爱今天。”她望着我笑,“理想嘛!我没去想。也许你不喜欢缺乏理想的姑娘!”
“你怎么知道?”我故意问。
“在我跟前,你是一根冰棍!”她呵呵地大笑起来。然后,仰靠在倚背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我迟疑了一会儿,心怦怦地跳上喉头里。唉,我侧过脸,不敢看她那微红的温热的嘴唇。
“你就不可以亲我一下吗?”她微张着眼睛笑道。
我的心急促地跳动,只见眼前站着那个金发姑娘,眯缝着双眼在笑,我可以象那个胡子工程师那样,象他那样……
突然,门铃丁当的响了一下。
我惊住了。隔壁的小明来向我借“贝多芬交响乐”的录音带。这时候,我察觉自己背上汗湿了,心里感到一阵惶恐。
“你欣赏交响乐?难怪你对‘的士高’不感兴趣了!”她若无其事地说,仿若又发现了我的什么秘密似的。
“只是喜欢听听,说不上欣赏。”我坦率地答。
她似乎感到我的话没有一点热情,坐起身说:“我评上一等奖。明晚请你来松叶苑看舞会。这一趟你不好推托了!”她故意说清楚是看舞会。其实,我并不讨厌跳舞。我心情异常矛盾,我很想见姐,但又怕见她。一旦见了她,心里就有点儿慌乱。我很清楚这是一种自疚的惶惑啊!她知道吗?她是清楚的,然而却显得那样的自然,若无其事的悠悠然的样子。这就使我更感到惶然了。
“好,我去!”我不想再三的推托,她对工作向来是认真的,每次评比都得奖。我便痛快地答应了。
“谢谢。”她显然高兴了,说,“一言为定,你不后悔吗?”
我摇摇头。我知道她是有意开导我的。不过,明晚我会作惊人的演出,令她目瞪口呆才好哩!我笑道:“用得着么?”
“你今晚很忙?”
“没事!”
“带我出去兜兜风,好吗?”她笑着问。
“到哪里?”反正汽车空着。按规定,我赔点汽油费就是了。
“银湖,看看银湖月夜!”她见我一口答应,显得很是高兴。
汽车沿着宽闹的深南大道驰去。月光透过挡风玻璃板洒落往年厢里,照在她那俏俊的白玉般的脸上。她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长的眼睫毛,仿若一片簿薄的黑玫瑰花瓣儿,轻轻也贴在眼睑上,美极了。这是一种安详的美。我感到一阵诧异,这是她么,是枚云么?我可从未有见过她这样的安静啊!这个安详的神态使她显得更美了。不知怎的,我又感到陌生,一点也不理解。对了,是这样,她工作的时候就是这个安详的样子,挺认真的。而且都做得很好。她聪明,熟悉业务。有些事,她看过一眼便可以记在心上。因此,每月评奖,她总是一等的。这同她平日的浪漫,带有点野马样儿的不羁气度是多么不相称啊!此刻,她如此安静地闭上眼睛,她在想什么呢?这时候,我意识到她内心也许是复杂的,正如她的性格显现出的复杂一样。我自忖道:“我了解了她吗?”
她突然睁开眼睛,望着我微微一笑。那张薄喘唇轻微地翘起,这一刹那间,她又回复了那浪漫的样儿。
她把头靠着我的膊肘,望着前边的灯光。边境线上的灯火,沿着公路的方向,一直伸延到远远的山那边,橙红橙红的,宛若一条火龙。
“世界上最写意的是什么?”她问。
“坐车夜游!”我笑着。
她点点头。
“世界上最刺激的是什么?”我有意问。
“同男朋友坐车夜游!”她不似思索地答。
接着,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又台上眼脸,依偎着我的膊肘。我闻到一阵发香,感觉到她那丰满的胸脯压在我的手肘上,仿若她整个身子快要斜倒在我胸前。我的心怦怦地跳动,感到一阵心灵的刺激。她就依偎在我身旁,我只消俯下头,轻轻地俯下头啊!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位美国金发姑娘,她在做笑着对我说话。我冲动了。然而,我又迟疑……
“你就不可以亲我一下吗?”她闭着眼睛说。
突然,她那长长的微曲的发梢飘掠过我的脸颊,凉飕飕的,就象洁文依偎着我的胸前一样。我吃惊了,浩文的眼睛在看着我,那一双疼爱的眼睛,信任的眼睛在瞧着我微笑!我又迟疑了,一种自疚的迟疑。我问自己;靠在自己身旁的是爱情吗?真的是爱情吗?倘若不是,这又是什么啊……我明白吗?
她感觉到我的迟疑,也许觉着我的胆怯,依旧闭住眼睛,默默也等着。车厢里很静,只听见自己心房的急促跳动,和一阵阵车轮滚动的微响。
“你觉着我胆大吗?”她闭着眼说。
“是的。”
“你不了解。我很软弱。有时候我感到空虚,空虚得要哭!”
我吃了一惊。这我可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样么?
“我渴望得到一种东西,这是我所缺少的东西。不瞒你说,我希望在你身上得到这种东西。这就是我有时感到空虚的原因吗?我不知道!”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月光下,我看见她眼眶里闪动着泪珠儿。我明白,她是有苦恼的,而且还是那样的深沉!
“一种什么样的东西!”我问。
“不知道!”她说。稍停才又低声遭:“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她顿时又变得安详了。
我沉默了。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感受,你感觉它,但并不理解它。一旦你理解了它,你才真正地感觉它。我努力思索,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我想起了兆羽,也想起了克川,他们是很爱她的。这无疑是真正的爱、纯洁得透明的爱啊!可是,女竟是这样随便任性地看待他们的爱。然而,即使这样,他们还是疼爱着她,谅解她啊!我想,这已经不仅仅是爱情了,远远不止是爱情了。这又是什么呢?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爱呢?可是,她似乎并不满足,她要渴求一种自己缺少的东西。可以说,这种东西决不是她不止一次说过的刺激。当然也不会是她所崇尚过的西方色彩!
车子驶出市郊,前面是平展展的一片田野,一望无际。边界河那边的山,岸边的灌木丛,在蓝色的夜空里朦胧地立着。铁丝网顶上橙红的电灯光格外耀眼。火光下,深圳河水波光粼粼,静静地流淌着。啊,是深圳河呀!我那熟悉的深圳河!我清楚地记得,五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黑沉沉的夜。我同洁文在冷雨中的瓜棚里,透过三角形的门口,凝望着寂静的边界,想念着由此远去的枚玲,是枚玲啊!她平安到达了。可现在却又一直未有信息。今晚,也是一个黑沉的夜,枚云依偎着我,凝望着边界线上的灯火。我是坐在崭新的轿车里,透过光亮的破璃车窗在看。不,应该说是在欣赏边境之夜。我是依偎着她在赏望啊!枚玲的妹妹,是枚玲的妹妹啊!突然,我感到全身一阵颤抖,我为自己感到吃惊。当年临别时,枚玲睁着泪眼对洁文说:“洁文,你多照顾我妹妹!”这算是她最后的嘱托吗?为什么我却忘记了!虽然她只比妹妹降临这个人间仅仅早了十分钟,只是那么霎眼间,但毕竟是她妹妹啊!我又记起洁文的话,她怀念着枚玲!从瓜棚到轿车,从凄风冷雨的瓜棚,到温暖舒适昀沙发车座;从洁文湿透冰凉的身体,到她温柔香馥的软发,我的感情的长河骤然波涛起伏,湍过了弯曲的险滩,卷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漩涡。我仿若看见了历史的长河的一道小溪在流动,急剧地流动着。我看到自己生活在变化,而且这个变化毕竟是太快也太大了啊!
我感到一阵心的痛楚。我对不起浩文,也对不起枚玲啊……
“你在想什幺?”她侧着头问。
我感到沉重的内疚,轻轻地在地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枚云,我象哥哥一样的亲你!”
“哥哥!”她突然伏在我的胸膛,搂着我,哗的一声哭了,泪水扑簌簌地流,仿若从地下喷涌出来的泉水。
“枚云!”我明白了。我终算明白她所渴求着的是什么东西。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啊!妈妈死了,姊姊活着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而爸爸活着却等于死去……她多么需要一个哥哥啊!这个哥哥能给她母爱、父爱和姊姊的亲热,温暖她那一颗孤独冰凉的心啊!
她伏在我胸膛上呜咽着。
我对不起她,心里感受很难受……
五
我依约来到松叶苑。
松叶苑在水库风景区里,亭立在碧绿的东湖边。这是一座庭院建筑,别具风格。清幽宁谧,舒适怡人。山间小道上,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簇簇雪白的吊钟花,仿若无数朵雪花儿悬立在蓝天里,山下却又是一片盛开的紫荆花,苑若一幅紫红色的彩霞。这里不是松山,也不是松园,当然也不会满地松叶。松叶苑是个地名。传说第一个来到这山间安居的人,种下一棵青松。从此,此村叫松叶村。这很自然又牵扯到历史去了,也许这也算是文化吧!地名学。我又想起洁文说过的话:只有真正了解自己民族的文化,才真正是有文化的人。不知怎的,一提到历史、文化,我就想起洁文,深深地想念着。那么,我来这里为了什么呢?看跳舞么?我这才由“松叶”里认识到,自己是在想象中的古老的松叶村中看人家跳现代的“的士高”舞的啊!
浅蓝墙壁的舞厅里,发出淡绿色的灯光,一忽儿又变成了红色。彩色、闪光,闪光、彩色,看多了也是这么地一再的重复,并不见得有令人着迷的地方。也许又是多见不怪了。
明亮的玻璃窗垂下了淡紫色的纱窗帘,透出来急促狂热的“的士商”乐曲。我从大门的玻璃上往里望。舞池里放满圆桌子,坐满了人,在喝着冷饮。今晚没舞会吗?正在疑惑的时候,我抬眼望见枚云,她靠着水池边的白兰树默默地望着我笑。
“你来了。”她笑道。
“我很想跳个舞!”我知道她在等我。
“后晚,星期六晚上。”她知道我有意挖苦,便悄悄声说。接着,她给我解释,资方经理有了安排,周末香港来客多,且还带个乐队来。言下之意,这个舞会格局不凡。
“我会来的。”我见她高兴,便着先答应了。
“你真好。一下子变得这么顺和!”她嘻嘻地笑出声来,满脸儿稚气。
“走吧!看看东湖的夜。”她拉住我的手,不等我点头便起步走了。
这时候,迎面跑来一个小伙子,冒冒失地儿乎碰在她的身上。
“克川!”我喊道。
“哦,是你。”他抬头见我,停住脚步。看见我身旁的她.才又急忙伸出手:“玫云,你好!”
“你有事吗?”她见他那匆忙的样儿,感到可笑。
“哦,来看看舞会!”
“你有必趣?”她问。
“我是来采访的。”
“值得采访么?”她又问。
“不来看看怎知道值得不值得呢”他答。
“嘿,有性格!”她听了竟高兴起来,觉着他反问得好。然后,她颇有兴致地同心谈话,一改平日的冷酷态度:
“你怎知道今晚有舞会?”
“听人说的,还跳‘的士高’呢?”
“谁说的?”
“我是记者呀!”
“你说是谁说的?”她迫着他说。因为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原先只是准备让宾馆里工作的人跳着玩。
“你经理说的。”
“你很狡猾!”她高兴地笑了。她认为他有出息,有自己的性格。她一想起他原先过于驯服的呆木头的样儿,心里便发笑。当然,他当记者应该对读者负责。
“克川,你来有任务吗?”我忖度着。
他点点头:“出于记者的敏感。我看你也闻到了点味道。”他显得很老练地说。
“僵化!少见多怪。”枚云不以为然道。
“现在说还为时过早。”克川望了望我。
“尝试一下又未尝不可。”我说。
“今晚舞会不开了。”她说。
“定在哪个晚上?”他问。
她没答。看来她不想让他知道。只见她微微一笑:“我看了你写的特写,是写一个电子姑娘!”
“你看过了。”克川感到高兴。
“理想主义!”
“是吗?”他吃惊道。他向来对自己的作品是挺认真的。
“理想是美好的,因而也总是骗人的。”她冷冷地说。
“既然是美好,那骗人的便不可以说是理想了!”克川态度认真地说。
她又一次流露出诧异的目光,觉着在他身上竟然显出一种理想的力量,一种维护自己理想的力量。然而,她并不欣赏理想,也不想去多谈这个理想,只是淡漠地说:“今天,这才是最重要的。”
“今天是为着明天啊!明天才是希望!”克川充满感情说。
“你这样认为吗?。她问。
“枚云,我总是觉着你在消磨自己的意志。这不好!”他关切地说。
“可惜得很,我却被希望所欺骗,不,是被愚弄。”她脸上顿然变得悲愤起来。
“这是由于我们的天真,希望永远是希望!”我忙着劝慰地说。我不忍心她提起悲惨的过去,想起她母亲的死,和她姊姊的远去。
“对不起。我没想副惹起了你的伤心。”克川抱歉地说。
看见我在劝慰着她,他握了握她的手便走了。
我俩默默在湖边漫步。南风习习,含笑花的清香使这宁静的月夜,增添了一种淡淡的诗意。
“他是很关心你的。”我认为克川一直是关心她的,也是在爱着她的。
“他只知道工作、理翘。这个人没有一点立体感,同他在一起没有一点意思!”她边走边说。
“倘若你认为这也是生活的一神色彩,也就会感到有意思的。”我劝慰她说。
见她缄默不言,我又问:“有没有回家看看?”
“没这个闲心。”她说:“爸爸家里很阔绰,也够排场。听说在香港这样华贵的住房,有几百万身家的老板才住得起。我清楚,他这一套全都是私货。讨厌得很,我不想多瞧一眼!”
“他变成这个样!”
“他本来就是这个样。这个人胆子很大。唉,他害了人,反而升了官。升了官当然还是会害人的。”她很感慨,“眼前站着这些走私贩,这些趾高气扬的私贩子。我就不想去眺望理想,也不愿意克勤克俭地拚命为理想涂脂抹粉!”
“还是回去给爸爸提醒提醒。”我连自己也没有信心地说。
“你认为他会听我说么?一个利欲熏心只看到钱的人。你记住,他是吃过了利欲熏心的甜头,心已经黑了的!象他这样的共产党员令人羞红脸啊!这些人吃国家,吃人民,吃社会主义还少么?”她说。
“你毕竟是他的女儿哇!”
“在血统上说是不会错的。”她冷笑道:“你看过巴尔扎克写的《贝姨》吗?小说很长,我记得有句这样的话。做父母的可以干涉儿女的婚事,儿女就不可以指责他们的荒唐。我说,他何止是荒唐,他比书本里那些老爷太太还要坏。”
我知道她又动气了,心里的伤痕又在作痛,便说:“到你屋里坐,好吗?”
她点点头,但还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