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和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很准时地出现在门口，起劲朝屋子里叫着。太饿了，对于今天的晚饭吃什么，我们心里一点没底。反正有日子没见荤腥了。
终于听到了门锁哗哗的响声。主人又回来晚了。而且一看就是酒足饭饱的样子，满面红光，空空的两手。我们还是不能停止本能的惯性反应，隔着门，冲着主人喵喵大叫。想，即使主人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总可以从张着的嘴和伸长的脖子看出来我们有多么急切吧。
想起以前，主人抚着我们的脖子，说，难怪，还真是挺招人疼的。这么一想，我们的脖子伸得更长了。他说，到底是你们喝醉了还是我喝醉了。他拉开玻璃门，狠狠地踢了我们一人一脚，应该是一猫一脚。完了，今天又完了，不仅不可能有任何吃食，连睡觉的一个温暖的窝都别想了。我们将要在门口的硬石板上或者垃圾筒里将就一宿，或者N宿。谁知道呢？
垃圾筒，一想起那地方，我们就觉得身上直痒痒，有多久没洗澡了？主人说，垃圾就是精英，精英也会成为垃圾。垃圾筒就是精英荟萃的地方。你瞧他说的多么富有哲理。只是我们不知道，他说这话时到底是清醒，还是醉着。
反正一切都变了。从哪一天开始变成这样的？前途暗淡一片，现实了无生趣。我们几乎同时抬头哀怨地看着他，眼睛里发出幽然的光。然后，看到他又要抬起的脚。我们迅速扭过头去，有些垂头丧气地慢慢地下了两阶楼梯。我们的身体软塌塌的，目光向远处散去。离睡觉的时间还远着呢，况且，肚里没有一点食，也睡不踏实啊。我们不约而同向西边走去。这是唯一可能能吃饱肚子的方向，先把肚子问题解决掉再说。当然，我们并不能确定，在饱餐一顿之前，还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主人的怒吼声：滚，都他妈给我滚。树叶在响。小白对小黑喵了两声。从前，主人管他们叫小白、小黑，因为他们一个全白一个全黑；我呢，被叫做小牛，因为我长着像奶牛一样的黑斑纹。
耳朵不知是麻木还是更敏感了，我们竟然对树叶的响声在意了起来。小黑一个箭步蹿上了树顶，可惜，在它下手之前，那只胖胖的小麻雀，一抖翅膀飞走了。我们走得慢条斯理的，乍一看好像还真是三只养尊处优的家伙。尤其是和对面紧倒腿的那只小哈巴儿狗相比，他的步态一点也不稳重，很是轻佻。瞧瞧它，可真让人瞧不起，它时不时地扑着主人拎着的塑料袋，小腿绕得频率更快了。要不说，狗腿子狗腿子呢。
可是，很快，我们就低下了头，显然，刚才擦身而过，我们身子猛抖了一下，那是一种久未闻到的肉的新鲜的荤味。还有，那狗身上竟散发着和主人头上的洗发香波一样的味道。不得不承认，它的毛很亮。这一下就把我们比了下去，好像被人类叫做尊严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饿着肚子，浑身又脏又臭，还什么尊严。这样一想，我们的脚步虽然依然很慢，但多了些无奈，从后面看小白和小黑，走的猫步看上去有点——悲怆。
突然，我们的脖子不由得伸直了。在走到第三只垃圾筒时，我们仨的眼光同时亮了起来，又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那里飘散出一种腐烂的霉味，中间隐隐夹杂着一种类似于熟悉的烧鸡的味道。以前隔三差五的能吃上那么一口，最好吃的是鸡脖子上的皮。女主人总是在啃完鸡脖子之后，将肥油油的鸡皮扔给我们。主人说，这上面尽是淋巴组织，吃了会致癌的，你们吃吧，反正没听说猫会得癌症的。一块肥肉，香得很。我们就好这一口。
我们冲了过去，同时翻腾了起来。
二
今晚主人和他的儿子带着我，一个刚刚出生一个月的猫儿去散步。当然，没有牵着。这就是我们和狗的不同。
有时候，是男孩儿抱着，多数时候，我跟着走，确切地说，是跟着男孩儿的脚后跟走。如果拉开一米开外的距离，我就开始叫，声音颤歪歪的，细而尖。我害怕了。然后，男孩儿退回到跟前，我就不叫了，屁颠颠地跟着走起来。我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一只狗或者一只兔子，两只前腿并拢往前一跃，后面两腿跟上。
就是从这一刻起，主人决定还是把我留下。我就是这只被留下的猫，是我家老猫的孙子。这可不是什么废话。前年，主人开始抱养我奶奶，如果从那会算起，到现在，如果它们都活着，我们的家族至少在三十只以上。这是积极却保守的算法，实际上，生下来的可能更多，活下来的，可能更少。生活生活，我理解了，就得有生有活，没得活也不算。虽然传说中，我们有九条命，但是这第一条命至关重要。实际上，我们猫家族人口在锐减。听我妈说，去年，我奶奶生了五只儿女以后，家里只留下三只，一白，一黑，再就是我妈，剩下的都陆续送人。有两只活着，另一只下落不明。到今年春天，老猫奶奶离家出走将近一年后仍没有回来，我想，它多半已经不测。虽然我没见过我奶奶，但是我还是挺伤心的。我真担心那就是我妈老了或者我老了的命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小年纪就心事重重多愁善感的，可能是受主人的影响，主人总是忙忙碌碌的，不见人影，在家时，也总是说忙啊忙，生存压力什么的。有时候，因为我的去留问题也扯上生存压力。主人说，哪有时间养猫，连孩子都没有时间养。人的事情，我们真是搞不懂。当然，因为小主人太喜欢我了，我被留下来了。这意味着其他四只要相继送人，或者直接送到宠物市场。它们被送走的那天，我被小主人带出去玩了，等我回来后，我喵喵地找他们，静悄悄的。不过，那时候，我还小，我很快被小主人拿来的一罐鱼子酱所吸引，埋头大吃起来。
三
有段时间，我很喜欢家里来客人，一来客人，我们就能连吃几顿荤腥，而且是换着花样吃。尤其是，来的客人里最好有小朋友，那么，我还能享受上天天洗澡。中午的阳光多么好，我泡在浴盆里，洗得香喷喷的，那热热的电吹风，把我吹得又痒痒又舒服。然后，在小主人的腿上眯上一觉，那滋味儿，别提了。
但是，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有时候，我想，主人爱猫吗？主人爱我吗？
没有确切的答案，他可能有时候只是喜欢而已，尤其是在我还是小猫的时候，而且最好永远就这么小，永远只是刚满月的小家伙。我卧在主人的腿边，和他一起看一个叫电视的东西。电视里一闪一闪的。主人说，这也是“猫”，很有名的，瞧，唱得多好，跳得多好，像不像你们猫？我瞄了瞄。
但是，我会长大的。
想想，这段日子，我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沙发套子上全是撕扯的线头，门口的脚垫上的毛都让我抓秃了。还有时常的尿臊屎臭。我急了，出不去，我只是烦躁不安。我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虽说，我们猫是爱干净的，但是我们也要通过气味划定我们的地界，我们总得留下点自己生活的痕迹吧。要不然，哪里还是我们的地盘呢。
有一天，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时，我望着它，突然心里一阵乱颤，好像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我开始吼叫。“喵，噢……”我没想到，一张口，我竟发出了和平时不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好像让月亮也跟着颤了几颤，真是撕心裂肺，荡气回肠啊！我身上毛皮一阵发紧，发麻，而且心绪不宁。我拼命地扑门。主人睡眼惺忪，没好气地给我开了门，在他的脚没有挨着我的屁股之前，我蹿了出去。外面已经有好几只猫儿在等我。它们绿森森的眼光，无疑是在等待和召唤我。我在主人的一声叹息中，扑了出来。这猫大了就养不住。
我的尾巴一摇，主人那句话，就留在了屋里。
这之后，有一天中午，太阳晒得暖和极了。院子里来了四只猫咪，他们我都认识，他们先是围着我，闻我蹭我，噢噢地叫。这就是我们猫咪的恋爱游戏，他们不在乎，他们都喜欢我。其实，我最喜欢的是那只黑花的大猫咪，看得出它不是一只家猫，它的一只腿有点瘸，浑身的毛都奓着，很有点威风凛凛的野性美。它一叫起来，牙齿全部露在外面，就像一只小豹子。它的尾巴竖起来的时候简直就像一面长条的旗子。
我们正沉浸在彼此的亲昵中。那只黑白猫突然喵呜惨叫着跑掉了。一颗圆圆的像小石子一样的东西一路滚下来。那几只猫咪朝着屋里迅速地瞄了一眼，全部逃窜了。
我沉浸于甜蜜而心颤的爱情里还没完全醒过神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我家主人正拿着一个东西，一颗圆圆的小石子又飞了出来，在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弧线。
我听到，小男孩说，爸爸你干吗用我的小手枪打猫。
主人说，他们太不要脸了，光天化日之下，想……想……欺负咱家猫。他妈的，真是畜生。
那也不能用手枪打啊。猫会很疼的。
就当打猎一样。挺有意思的，下次，你也试试。
真是受够了，由它去，爱死不活的。女主人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拿起扫沙发的小刷子，给了我一下。不算很疼，但却让我很伤心。我相信，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我听说，一些家猫，就是这时候离家出走，寻找爱情与自由后，不再回来，成为野猫的。这一次，我真的相信了。
不过，怎么说呢，我还是有点下不了决心。
四
他们爱我们猫吗？谁知道，只是一点恻隐之心吧。摸摸我身上这条断了的肋骨吧。这是主人踢断的。那天，我什么都没干，确切地说，没干什么坏事，或主人看不惯的事，但是，主人过来就给我一脚。我刚凄惨地叫起来，就又看到那只大脚飞了过来。我赶紧逃开，顺便把后半句叫声咽了下去。其实，我也知道，最近主人心情不好。他总是心情不好，自从女主人突然消失之后。反正，在我看来，一点迹象都没有，女主人就消失了。所以，挨打的就成了我。
现在我相信了，流传在我们中间的一个故事，猫绝食的故事。
据说，那只猫的主人是我们这一代猫听说过的最爱猫的人。这个故事，是我在后来的一段流浪的生活中听到的。还是先听这个故事吧。这是一只长到七岁的猫。后来，它绝食死了。它一定是觉得活着真没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呢？虽然，隔上那么一两天有点鱼杂之类或者鱼汤之类的美味。但是它从生下来就在一座五层楼高的居民住宅里过着悠闲的生活。虽然我们猫并不十分爱扎堆，但是我们喜欢享受，喜欢有享受的自由。可是它的一生，上了一次五楼，再也没有出来过。他每天的生活是趴在窗台上，瞅瞅外面，或者下面。可是幽兰也要逢春的吧。一只幽闭的猫也有青春期的呀。但它没有爱过，更没有被爱过。从它一岁起，会叫春时，它的待遇就是被关在黑屋子里，不停地徘徊。每年这个时候，它都是叫啊叫，叫声一年比一年凄婉、尖利。当然，没用，主人始终把门锁着。只是定时地送进一个扁盒，里面是鱼汤泡饭。它叫了整整两个月，等到发情期过去，它知道，这一年对它来说过去了。后来，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就这样，等到了第七年。这一年，它已经算是一只老猫了，它的同龄早已经当上了好几辈的奶奶，一些相继去了。相比，它的身材一直保持得不错，可是它的心情怎么样，可想而知。
就在这年春天，当它发出一声幽长的叫声后，它的主人如常一样，又把它关在了小屋子里。这次它除了不断尖叫，还有不断抓门，木门上留着好几年前它的爪印。
它抓了抓，就没劲了。它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主人专门买了鱼子，这是它最爱吃的。但是，有什么意思。一个被判终身监禁的囚犯，是再也不可能遭遇到它的人生，不，猫一生的春天。至此，一切对它来说，都是多余。七天之后，它用尖利的爪子，在门的最侧边留下最后一道浅的划痕，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它死的时候，还是一只处女猫。
猫的主人为它准备了隆重的葬礼。据说，猫主人哭得一塌糊涂，发誓再也不养猫了。你可能都想象不出来，葬礼有多隆重。据说，专门出动了四辆黑色小轿车，一只送丧队伍。最后郑重其事地埋在小区的绿地里。听说，因为小区保安不让埋，让直接交到垃圾处理站，还差点打了起来，还惊动了110。
瞧这待遇，真够体面的。可是，又有什么意思？就像我的主人，一边看着电视里人扮演的猫，一边说，瞧，多像。还有家里到处都是猫形象的玩意和摆设。可是，他却很少多瞧我两眼。
小主人还画了一张猫的画。那好像是一张永远的纪念，我如果想念我的妈妈，我就会透过玻璃门多看两眼。据主人说，那是小主人照着我妈妈画的，还得了奖。
五
真玄啊，我差一点就被带走了。
早晨起来还是挺快活的，在院子里东游西逛，抓抓苍蝇扑扑蚊子什么的，真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但是，总有点不对劲。今天主人格外发善心。尤其是，只有主人一人，他的儿子不在家，可能又去他的妈妈家了。他们现在变成了两个家。主人竟然用鲜香扑鼻的牛奶泡了面包摆在我们的跟前。我就跟小黑小白他们一块头对头围着盆子喝牛奶。真香啊。
我们几个脑袋顶脑袋边挤边吃。食盆里一片咂嘴声。从生下来到现在，我们是第二次喝牛奶，第一次是刚出生第十天的时候，那时，我妈的奶水已经不够了。你想天天翻垃圾筒，哪里来那么多奶水。小黑把我差点挤倒，把我的小脑袋已经挤出了食盆上方。我突然觉得头顶上有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我们。我一抬头，果然接住了主人的目光，含情脉脉却又深思熟虑。他一边看着我，一边伸出了大手，说，就你了，今天先把你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