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日照一家的死给我的震动挺大,人的生命太脆弱了,小小的一氧化碳,瞬间就把人的生命给结束了。人死不得复生,生命是最可宝贵的。这个负责,那个负责,谁对生命真正负得起责任?瞬间的失职或疏忽,就要造成终生的遗憾。名利、官职和感情只是人生命表面的堆积物,失去了可再挣回来。生命能吗?公安姓公,人民警察姓人民,社区民警也应是复姓,姓社区,要时时刻刻想着社区的安全,才算是一个称职的社区民警。
我觉得作为一个好警察,破案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少发案或不发案,不出事故。少发案或不发案,不出事故,减少警力的劳顿,减少群众的损失,更重要的是让群众少一些担惊受怕,增强他们的安全感。
那是立冬后的第一场大雪,偌大的城市好像掉进了面缸里,满世界都是白糊糊的,几家没有得到完全净化的烟囱冒着黑色的烟,经微风一吹,忽左忽右地飘忽着,像是北京城的头发。气象台不断地发出黄色警报,市委市政府通过“10086”平台发来信息:“市委市政府提醒广大市民,大雪天出行要注意安全,注意防寒保暖。”学校的家校通平台向家长发来短消息:“尊敬的家长同志,接教育局中教科紧急通知,因雪情严重,明天我校停课一天。特此通知。”
老婆不上班,儿子杨柳也不上课了,我踏着到膝盖的雪,“咯吱咯吱”地来到警务室。警务室外边的雪,用扫帚已经不能扫了,只能用铁锨一锨一锨地铲。我挥舞着铁锨像狗一样刨着,左一下,右一下,右一下,左一下,扒完上层的,下层的我就用锨铲,从警务室到大马路的路只有十几米远,我扒了半个多小时。大雪没有埋住我这个片儿警的热情,更是激活了上级公安机关的各个部门,他们走马灯似的往我片儿跑,上边一根针,下边千条线,刚送走治安总队的,又来了t市局和分局人口处的。
雪停了,风呼呼地叫着,感觉比下雪时还大,把楼顶上、树枝上大把大把的雪抛向空中,被风摔碎了的六角形的雪花,成为一个个的小冰针,东一下,西一下,南一下,北一下,扔在马路上,扎在人的脸上,先痛后红,最后麻木了,一戳像结了一块厚厚的痂。有个男人说,这几天他妈的冷得太邪乎了,找了块野地撒尿,撒出去的尿瞬间成了冰,站立着,跟房顶上的冰凌似的。有个女人说,这天太冷了,找了块野地撒尿,撒完尿站不起来了,费了很大劲起来了,发现自己的阴毛没有了,仔细一看,阴毛一枝枝地直立着,被冰冻上了,像长在冰上一样,宛如河里被冻死的细细的水草。
市局人口管理处也真是够敬业的,下了雪就像给汽车加足了油,白天发通知,晚上下来查,一点也不怕天黑路滑,好像这社区平安就是他家里的事似的,弄得我一会儿也不敢偷懒。其实,上级领导对我的担心是多余的。部队出来的人就这个熊样,对执行上级的要求比执行父母的遗嘱都坚决,把工作干得十分到位,还唯恐这里或那里有什么闪失。上级查的这些工作不用他们催,我也一定会干好的,端人家的碗归人家管,穿着这身衣服,干的就是这样的活。我自上次查出脑部有囊肿后,就慢慢地想开了,心态平衡了许多,挣再多的钱最后也带不走,当再大的官最后也是死,平平安安地拿着工资把工作干好,比什么都强。冬防工作,树上的叶子一开始落,我就忙乎开了,请宣传部长王金山把报警电话、“冬季防事故注意事项”,用白漆像刷广告一样,刷写在辖区内的电线杆上。树叶落得差不多了,这些工作我全做完了。报警电话和“冬季防事故注意事项”白天能看清楚,夜晚也能看清楚,我让调漆的师傅往里面加了不少萤光粉,一到晚上报警电话和“冬季防事故注意事项”像萤火虫一样发着光,隔着十几米都能发现。
立冬前,我印制了8000余份警民联系卡,在马路边上像发小广告似的,见人就发一张。联系卡的正面是联系方式,背面用双面胶粘上市局人口处的宣传词:“社区平安要创好,防范意识最重要;离家外出门锁牢,睡觉之前窗关好;谨防小偷入室盗,警民携手来巡逻;停车入位有秩序,有人看管最可靠。”联系卡都发冒了,保安把联系卡贴得到处都是,电线杆上,楼道里,电梯上,有的和搬家公司的广告贴到了一起,有的和办假证的贴到了一起,一些甚至和游医治“尖锐湿疣、淋病、梅毒”的小广告贴到了一块儿,还真有一个瞎猫虎眼的家伙,说他女朋友的裤裆里老痒问我怎么治,需要花多少钱。我说,不用花钱,我治不了,我不是干那行的。他还来气了,骂我,什么破医生,治不了病,贴什么广告,一点诚信也没有。2007年元旦后,我又印制了1000份印有我的姓名、电话、照片及防火、防盗、防煤气中毒常识的挂历,逐户送到居民家中。一些南方人,不会用煤火。我就一步一步地教他们用,讲解示范,既生动又形象,比在部队的时候,讲解军事动作还用心。个别不听招呼的,我就把灾害事故的图片摆给他们看,告诉他们,一家三口人没了,其实就是因为一块煤没有处理好的问题。他们大都张着嘴,好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乖乖,有这么严重吗?我说,煤气中毒一般感觉不到,感觉到的时候就晚了,想报警都按不动电话了!他们一听这话,就会说,你说的跟真的似的,是不是你中过毒?我会嘿嘿一笑了之。
太阳出来了,远远地看去,仿佛空中抛着的一个粉白色的瓷碟,只有光亮,没有温暖。一点也不讲理的风,还是大把大把蛮横地撒着雪。我穿上公安局配发的所有冬季服装,棉袄、棉裤、棉大衣和棉皮鞋,走起路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排爆队员,整个身体快成正方形的了,一位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对着我喊:“你看,机器猫!”
按照惯例,上级来检查工作,在派出所里听完汇报之后,就到社区里来。从路程上来讲,领导肯定会先到东风居委会,这里离马路近,路还好走。我急忙给居委会主任秦香莲打电话。
“秦主任,今天市局人口管理处的领导要来咱们社区检查工作,你在吗?”
“我不在,我老公直肠出了点毛病,在龙潭医院住院,我陪床呢!”
“今天能过来吗?我们领导来趟不容易,你不接见接见?”我向她开玩笑道。
“不了,我来不了。流管站的主任李秀芝在,你找她吧,你就说是我说的。”
“我向你们居委会打电话了,怎么没有人接呀?”我看了看手表,时针已经指过了8点,“按说她已经上班了呀?”
“她这几天住在那里,肯定在,你去吧!”
“好的。”
放下电话,就往东风居委会赶。行人道上有一尺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宛如吃海鲜咬到沙子。从马路到居委会有500多米,人的脚印没有狗或其他动物的蹄印多,从马路直接到居委会办公室的脚印却没有一个。应该说,这天我是第一个到居委会的人。
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向右走了几步,来到窗户底下,听到李秀芝说:“快点,来人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到过又听不出是谁的声音:“不可能,这大雪天的,没有人来。让我再吃一口!”
李秀芝娇嗔地说:“讨厌,慢一点,就这一口。”
是不是李秀芝结婚了?人家和她老公正在度蜜月哩,咱别打扰了她的好事。我这么大年纪,别让人家说咱不懂事。我在门口等起来,风小了许多,天冷的感觉一点却没有减小。
“杨春江,市局的领导马上就到了,你抓紧到东风居委会,我们到那里找你,让秦香莲做好汇报的准备。”是警长于是打来的。
“好的,我现在正在东风居委会,但是今天秦主任不在。”
“没有她,谁汇报?就她会说,也能说在点子上。”
“秦主任说,让李秀芝汇报,她把这情况已经给她说了。”
“东风村那边谁汇报,最好是李爱军汇报。”
“你给他联系了吗?”
“没有。”
我慌慌忙忙地给李爱军打了电话,他说他在,他中午要宴请我们市局人口处的领导。
“当……当……”我又敲了两下门。
“谁呀?这大雪天价,敲什么门!”
“我是社区民警杨春江,不知秦主任给你说了没有?今天上午市公安局的领导要来咱们居委会检查冬防情况。”
“说了,这大雪天的,领导不会来了吧!”
“来,领导已经到我们派出所了,警长于是让我通知你,他们马上要来咱们居委会。”我有些着急地对她说。
“好,我知道了。”房顶上和树木上的雪已经被风刮光了,光秃秃的没有了景致。风小了,已经没有了怒号的声音,房屋里面是“快一点,快一点”的催促声。
“吱吜”一声,门开了。李秀芝笑着迎了出来:“你们公安局的领导来检查工作也不挑个时候,这大雪天价来什么来。”
我“呵呵”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抬头一看,物业经理李连双正提着裤子向外走,我说了一句:“李经理在呀!”
“我来办事早了会,刚关上门想暖和一会儿,你就来了!”李秀芝的脸红红的,好像喝了二两二锅头,李连双倒不在乎,大大咧咧地向外走。
看着凌乱的单人床,我想说两句,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小孩呀,我知道你们干什么了?!你骗谁,昨天晚上在这里住宿的吧,你又不是鸟,鸟有翅膀能飞来,你也能飞过来?雪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但一想,见了矬子不说矮话,干吗要揭人家的短呢?
“是,是,大清早就碰见李经理,真荣幸!”
“荣幸,荣幸!”李连双披上大衣,转身走了。
也够倒霉的,敲门敲起了一对野鸳鸯,影响了人家男欢女爱的好事。
“杨春江,你还在居委会里吧?市局领导今天拣重点查,只查东风村了,你到东风村的十字路口上来吧!”我匆忙向李秀芝作了别,向村十字路口赶。
市局人口处一个姓高的政委,比我们警长于是还客气,戴着眼镜,嘴里哈着气,跺着脚,向我敬了一个礼:“冷不冷?”
我还了个礼,说:“不冷。”心想,不冷才怪了呢!不过,在部队形成了一个习惯,再苦再累也不能言,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
“东风村有多少人?”
“东风村有3600多人,光是流动人口就达3万6千多。”
“流动人口的主要成份是干什么的?”
“大部分是打工的,也有一部分做小生意的。打工的以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为主,有在中关村做的,也有在村办工厂做的;做小生意的主要是来自河南河北的农民工,也有来自东北三省的。”
“最近,社区的情况怎么样?”
“比较稳定,没有明显不安全的苗头。”
“‘五有一无’,有基础台账,有宣传材料,有检查记录,有责任书,有合格炉具,无安全隐患情况落实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