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气道:“是呀,在警察队伍里压级压得也挺厉害的。我的正处级调研员,是2006年底给的,按说我在部队干了8年正团,到地方怎么也得给个正处级调研员吧,然而不是。都是共产党领导的天下,怎么不一样呢?进了国家部委最低给个正处级调研员,有的还给现职正副处长,我有一个兵,正排转业,进了国家安检总局给了一个主任科员,第二年转过头来就是副处长,分了一套150平方米的房子。应该说,我国的转业政策是对大家一视同仁的,关键是一些歪嘴的和尚把经念歪了。不过,地方政府也有地方政府的难处。我现在也想开了,到地方了,有碗饭吃就行了,要饭的还嫌饭凉吗?”
“老杨,调整心态最重要,你就当退休了,被反聘了,做临时工吧!”刘志峰到底是部队的正师职干部,脑子转得也快,立即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刚才讲黄色段子的神情隐藏得无影无踪,好像领导一下子从台下到了台上,“每行每业都有美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这都是工作性质所决定的,你不能回避它。比如部队不养老养小,医生每天都要面对病人,清洁工人得成天和臭烘烘的垃圾打交道。关键是如何把这种不好的一面转变成好的一面。其实这些丑恶、不好的一面对我们来说,有时不一定是坏事,而是一种启发,对人生的启发,也是一本很好的教材。老杨,就你来说,你知道警察这个活不好干,至少你可以不让你儿子杨柳考公安大学了!不过,我认为,警察对我们当过兵的人或者有军人情结的人来说,是一个不错的职业。”
李爱军深沉地说:“我当过兵,没有当过警察。说白了,军人和警察都是工具,马克思称之为国家工具,其实都是执政者的暴力工具,当政者将自己的意志上升为国家意志,就要出动军队和警察了。部队有句流传很久的话,首长嫖娼我站哨,别人问我首长干什么,我说不知道。战争是政治斗争的最高形式,骚动乱是利益诉求的最后态势,从古到今有多少军人为人民群众的敌人抛头颅、洒热血,从业十年以上的警察,有谁敢说没有为贪官污吏保过驾护过航?谁也别说谁,谁也比谁强不到哪里去,都是职业行为。至于对你们好不好,要看当权者的心情了。心情好,有肉又有汤,像部队最近的工资长得有些玄乎了,比咱北京的公务员还高不少,这工资要在贫困地区,那可是小资本家了。现在你们警察累,我认为主要是一些当权者私欲膨胀,把个人意愿上升到国家和政府行为,滥用警力。现实生活中,比如说一些歌星搞个人演唱会、足球比赛动用警察维持秩序等,这些公司和个人把钱赚得盆满钵流,参与执勤的这些警察,除了站得腰酸背痛外,能得到的就是一盒免费的盒饭。”
戴相好有些同情地说:“警察这个职业是当今最可怜的职业,我挺同情他们的。他们没有享受到任何职业带来的利益,比如在供电局用电不要钱,在邮政局寄信少花钱,在医院看病少花钱,在学校孩子上学省饭钱,即使公交部门坐公交也不花钱,可当警察犯了罪没有不处理的,有时处理的更严重,这叫知法犯法。所以,每年我们主任批给派出所多少钱,我就给派出所多少钱,只能多不能少!”
赵三霍:“也别老说警察老挨骂,我们现在的时代是中国近百年最公平民主的时代,有什么话都敢说,网上和手机里谁都敢骂,据说还有一些专门代为骂人的公司。昨天,我就收到这样一条短信:一位老农民赶着毛驴进城卖瓜,驴闯红灯被罚10元。老农说毛驴:你以为你是军车啊!红灯也敢闯?!没走几步,毛驴又碰翻一水果摊,赔人家200元。老农来气了,说道,你以为你是工商城管吗?想掀谁的摊儿就掀谁的摊!老农牵着驴子回家,路过一片绿化地,驴啃青草,又被罚30元。这次,老农气坏了,骂道,你以为你是检查团下乡吗,走到哪儿吃到哪儿!老农骂完,牵驴去河边喝水,毛驴发起了倔脾气,扬着脖子不喝。老农火了,说,你以为你是大款啊,没小姐陪就不喝!”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刘志峰说:“有意思,有意思,给我发过来,给我发过来!”
戴相好也说:“给我也发过来!”
这时,陈世武的电话响了,是所长郑斌的:“世武呀,你在哪里,抓紧回来吧,和老杨一块转业来咱们所的内勤郑广义死了,死在办公室里,局长和政委可能要过来。”我坐在陈世武的边上,手机中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的。怎么?郑广义死了?他才41岁呀!
放下电话,陈世武站起来,面色凝重地说:“对不起,诸位,我得马上离开,我们所长让我回所一趟,有点急事,老杨你陪好他们。”
大家疑惑地看着陈世武,刘志峰拍了拍桌子,狂妄不羁地说:“大过年的,有什么事呀?出了什么事,你也得喝完这场酒吧?”
“确实不能喝了。”陈世武不管刘志峰怎么吆喝,仍然执意要走,转过身来,“老杨,你陪他们玩会儿,也早回去吧!”
我说:“好的,你放心所长。”
“喝一杯再走,喝一杯再走!”戴相好劝道。
刘志峰站起来,让赵三霍拉住陈世武,李爱军制止了:“老刘,行了,部队有事找你还可以,在地方特别是公安系统,可能就不像你想像的这么简单,还是让陈所长回去吧。”
戴相好附和道:“让陈所回去吧,要是没大事,郑所是不会让陈所回去的。”
“回去可以,这酒得由老杨代喝!”刘志峰面子上有些不好看,无奈地摇摇头,对陈世武的离席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真想不通,春节会有什么事发生?”
陈世武一走,赵三霍拉一下我的衣角,小声地问我:“陈所有什么事,走这么急?”
我沉默了一下,悲哀地说:“同我一块转业的郑广义死了,死在办公室里,我听到所长郑斌打电话说的。”
赵三霍先是一惊,接着又问道:“不可能吧,大过年的,到办公室里干什么去?”
“公安局的事,你可能还不清楚,除了值班,就是加班,今天轮到他值班。”
“噢。你们干警察的也真有点不容易,他多大年龄?”
“41岁。”
赵三霍还想再问,我已经没有心情和他说什么了,两手捂住自己的脸,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郑广义好好的,他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去了,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我呢?我的脑袋里可是有一个大枣一样的囊肿呢!
我的心情更加坏了,没有一点心思再喝酒了,忙用自己的手按住了自己的头,转身出了芦月轩。
李连双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怕我喝多了酒,情绪控制不住,也跟着出来了,问道:“怎么着了?杨团长。”
我说:“没有事,可能是头些天睡觉多了,歇过了头,有点不适应,头皮有点紧。你们抓紧喝呀,喝完咱们撤。”
“我看见你流泪,怕你喝多了。没有事吧?”
“没有事。”
“杨警官,我与李秀芝的事你知道,千万不要给别人说。我老婆找私人侦探,正查我的事呢!”
我擦了一把鼻涕和眼泪,换了另一幅模样:“不会的,你们这种事我管不着,你别冲动弄出让我非管不可的事就行。”
李连双低头哈腰地说道:“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会。”
还没有等李连双回答完,我的情绪又来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就急急忙忙地进了厕所。
我的前列腺炎变得更厉害了,一只手伸进裤裆内掏出了三股黄尿,股股都带着刺,没有完全撒到池子里。同时,我还有种尿不净的感觉。原来我在部队的时候,战友们在一块吃饭,都说我们武警兵撒尿有这样的特点:一只手扶着,不解开裤带,只解开前面的小扣子,一根腿着地,呈金鸡独立状,体现了武警的真功夫。尿得很长,也很细,弹道也比较低伸,就像武警的常规武器步枪一样,火力不猛,但挺准的。现在完全没有了这种感觉,摆好姿势,对准尿池,好半天也尿不出来,比炮兵挪动炮位加瞄准还难。
“杨团长,你干什么呢?”刘志峰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见我只瞄准不射击,拍了我的肩膀一下,问道。
我揉搓一下眼眶,强忍着笑了笑,然后又放下手,用力提了提裆部的那家伙:“不是,大会上没有机会发言,只能在前列腺上发炎了!费了半天劲,也就整出这么一点来,比他娘的女人挤初乳还难!”
刘志峰随着哗哗的流水声,嘿嘿地有些坏笑的走了。
我从厕所里回来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再提喝酒的事,估计他们知道了郑广义去世的事,都怔怔地看我,欲言又止。我想说一句或者骂两句,但都没有,把头埋在自己的胸部,默默的没有说话。
刘志峰抹了一把红红的脸,知道大家没有心情再喝酒了,就说:“大家怎么样了?”
大家面无表情地点头说:“喝好了,喝好了。”
其实这次,是历次朋友聚会喝酒最少的一次,刘志峰带去二斤装的茅台酒,我们只喝了不到两瓶,平均每人最多也就半斤酒。
刘志峰打了一个饱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今天晚上到此为止吧,以后我们再聚吧!”
大家相互握握手,道一声别,再也没有说什么就散了。
我晕晕乎乎地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直发呆,泪宛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眼角往下淌,老婆问我:“怎么着了,又想爹娘了?”
我:“嗯。”
初七上午,我们全所都停休了,郑斌把全所56个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维持正常工作,接110处警、下社区等,另一部分帮助处理郑广义的后事,主要是整理他的遗物,撰写他的事迹材料,接待友邻单位的悼念和一些媒体的采访。我被分到了后一部分。
郑广义确实是个好同志,从部队到地方这两年,可以用任劳任怨四个字来概括,甚至他的一生也可以用这四个字来概括。部队的领导说,广义可是一个好兵,在单位听领导的,在家听老婆的,组织上安排他转业时,他正给单位写第二年党委扩大会的讲话,领导问他准备安排他转业,他是怎么考虑的?他说,当兵光荣,转业退伍同样光荣。他老婆说,与广义结婚快13年,他没有与老婆红过一次脸,老婆不知给他多少个大红脸,他总是嘿嘿一笑:好男不跟女斗,家和万事兴。他女儿睿睿刚上小学四年级,哭得给泪人似的,张嘴喊着爸爸,声嘶力竭,令很多人流下眼泪,说话说得比我们一些大人还成熟。她说,她爸爸从来不听她的,让他注意身体,他却只注意工作和领导的脸色,每次想和他一块去公园,他都以工作忙或向领导请假难推掉了。所长郑斌说,广义退伍不褪色,一切行动听指挥,当了警察后,领导安排他干啥,他就干啥,从不挑三拣四,绝对不像于是那小子,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高兴连屁股都不拍,抬腿就走人。
郑广义在部队工作了20年,他完全有条件搞自主择业的,每月拿着几千元的工资,想干点啥就干点啥,不想干啥就在家呆着,一分钱也少不了。他不,他说自己穿制服没有穿够,还想再干几年,就转业进了公安系统,而这身公安制服终究成了他的寿衣,他穿着它直接到了灵魂的天堂。
郑广义的死,让我知道了许多令我骄傲的军转干部民警,他们都是我们军转干部的英雄和骄傲。
南昌筷子巷派出所“老转”邱娥国,1979年退役干户籍民警,后来当派出所政委。老邱日夜操劳把一颗动过手术的坏心留给自己,把一颗诚心和深情献给数万群众,中宣部、公安部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过邱娥国先进事迹报告会。他荣获过全国先进工作者、公安部一级英模、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第三届当代雷锋、全国敬老爱老金榜奖等100多项荣誉称号,并荣立个人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他是党的十五大代表和十届全国人大代表。
“片警杨子”大号叫杨秀奇,1984年从部队退役,是北京丰台分局西罗园派出所正处级社区民警,也是全国第一个穿白领的社区民警。杨子跟社区居民有情分,几次分局调动,都让“上访”的居民给留下。他扎根社区20多年,给社区群众带来安全和谐,荣立一等功1次,二等功1次,三等功3次,是“全国优秀人民警察”、“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中国共产党第十五次代表大会代表。
春天是动物发情的季节,不知什么原因,一些人过了春节就发了狂。暴力袭警的事一个接一个地发生,媒体从不同的角度报道着:
25日晚11点多,在邮局工作的小孙和5位朋友在磁器口一家餐馆包间内聚餐。3瓶啤酒下肚,竟烧得27岁的女青年大吵大闹,而后对前来劝阻的警察痛下狠手,连抓带拽,将这位民警的警号揪了下来。
27日下午,民警小白到管片巡逻时,发现一中年妇女正领着一条无证狗遛弯儿。他请这个妇女把狗牵到派出所,对它暂时保管。这名妇女一听此话,向小白扑来。小白被这名妇女撕下警徽、衣扣,面部、颈部、胸部和手臂多处被抓伤。
28日,马家沟路口的一个无照经营多年的馒头摊被联合整顿组查抄,女摊主竟拿起滚烫的馒头直接砸向民警,而不是扔向清整摊位的城管,边砸边大喊大叫:“警察抢人了!警察抢人了!”
我们警察怎么了?我们为群众做好事帮难事,群众不但不理解我们,支持我们,反而刁难我们,谩骂我们,甚至袭击我们!2006年10月,北京发生一起暴力袭警案,犯罪分子拿着盗窃电缆的压力钳敲击民警唐成文头部。这还不算,丧心病狂的他们,最后把还有呼吸的唐成文抛尸山谷。在对案情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网上的议论几乎一边倒地同情袭警的凶犯,甚至称他为“英雄”,还要向他“致敬”,在网上设立他的纪念碑。一些人对公安部为此发布A级通缉令表示不满:“凭什么死一个警察就发布一级通缉令?”他们认为,公安部在为“自己人”滥用职权,还说什么“死了一个小土匪,激怒了一群匪徒”。个别“人道主义者”为袭警罪犯开脱,说什么“他盗割电缆是因为太穷了”!
警察没有了安全感,人民群众会有安全感吗?你还有安全感吗?我要问所有辱骂警察的人,就你这素质,警察管着还要出问题,如果没有了警察,你不是老天爷老大你老二,小心点,哪一天老天不高兴了,一个雷击下来,把你的大腿变成烤羊腿。
郑广义因公牺牲一个月后,于是在自己的博客上,以郑广义的名义贴上这样一首诗《兄弟,别哭,我上了天堂》——
兄弟,别哭,我上了天堂
没有无理上访,也没有刁民中伤
不用“你好,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帮”
也不怕纪检、督察,明察暗访
兄弟,别哭,我上了天堂
别说警察趾高气昂、有特权思想
现如今个个都有气无力、似乖巧绵羊
不禁要问:我的死需要谁把命来偿
兄弟,别哭,我上了天堂
有生活就有希望
睁开眼睛,我要看着你们活得坚强
我最不愿看到妻儿黯然神伤
兄弟,别哭,我上了天堂
再别伤心,不要彷徨
我一定会守护在你们身旁
为你们把征途照得雪亮
待兄弟们扬眉吐气、激扬沙场
请一定把消息带到我的墓场
告慰唐成文,我
还有其他在天堂的公安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