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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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自爱花笺堪落墨(3)

——可这样也不能解释王太子对她的珍爱,真真的金风玉露一相逢,肉体遐思还在其次,完全把灵魂打了个结、同她连在一起。

他竟连她身子也没碰。想都没想过。她是桃源仙境、是一朵云、是云上跳跃的星光,每接近一寸都带来新的欢喜,他怎能一下子就扑到极乐里?应该是总有一天会的,哪一天呢……他想都不敢想。

他的心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如烟也被感动了。如果明着告诉如烟,梨汤里熬进了要命的药材,她会犹豫的。哪怕南小郡子在青楼里保护过她,她说不定都要翻脸。

宣悦就压根儿不告诉她。

汤经如烟的手,李巍乖乖喝下,立刻病情加重。没人来查验这壶汤,要验也是验不出来的,反正不是毒,寻常人喝了最多血脉活一点儿、身上热一点儿,大补哪大补。宣悦还怕有味觉特别灵敏的行家,尝尝余汁、或许能辨出药味,便赶着把碗啊勺啊都刷净了,看他们怎么查去!

加的这料既神不知鬼不觉,太医们也束手无策,或诊得数脉[ 数脉,中医脉相的一种,指脉来急速,一息五至以上。《脉经》:“数脉来去促急。”]而有力,说病人邪热鼓动,实热内盛的;或诊得浮脉[ 浮脉,中医脉相的一种,指脉位表浅、轻触也感到动弹的脉象。]而表实,说病人外感轻浅、正气尚强的。这个主张发散导引、那个主张清润静养,好容易各方斟酌妥协下一张方子,投了也不见功,李巍仍然时时发晕,众医们互相攻讦,总道自己加的药是对的,平白被别人掣肘、故耽误了。

李巍收了个野姑娘的事,也终于上达王妃娘娘的凤听——谁走漏的风声?

不是李巍不想保护如烟。李巍还特意到父王面前认罪,说自己收了个女孩子,求父王在母妃面前遮掩,王阳想着孙粉儿,很能体谅儿子,满口答应了,在发妻面前没透半个字。太子有了个新宠,王阳帮大忙瞒住王妃。

也不是桑家没保护如烟。桑家花了大力气,不让王阳知道这位“新宠”是哑巴复声。只怕王阳想起来多年前那个“逢桥乃鸣”的邂逅,立刻跑来观瞻。桑家还希望把如烟藏得久一点。

可是王妃自己在李巍身边埋有眼线。

李巍虽未娶妻,但已有一个妾,王妃亲自为他挑的,右光禄大夫之女,唐珊瑚,封慎仪良娣,比李巍大了两岁,处事温柔和平,很得王妃欢心。

既然得了王妃欢心,她总也要做点什么事报答王妃的。李巍收了个野姑娘进来,她岂有不知之理。但毕竟知不甚详,不敢乱说。李巍一病,闲拌嘴的某些人又拌起嘴来,终于被她打听着:呵,原来真是个青楼来的野孩子?呵,从前还是个哑巴!

不祥啊不祥。她赶紧跟王妃娘娘报信:如此这般,这孩子留不得。

所谓“逢桥乃鸣”,没有人比王妃娘娘记得更清楚,多年之后重新听见,她心里悚然一惊,倒没有起杀念。

她自己就是出生时鸾凤和鸣、异香满室,被父亲断定有母仪天下之相。后来嫁了王子阳,妻凭夫贵,果然升上王妃,之间种种艰辛磨难在所不计,反正结局一如父亲所断。从此她对征兆、卜筮这些东西深信不疑。天若真要一个孩子进宫,她是不敢杀的——她怎能逆天呢?

她怕的是有人捏造天命、祸害她和她的儿子。

区区风寒怎么会一下子发作凶猛、老也好不了呢?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有人投毒才是真的。从儿子出生起,她是多么小心,逢招拆招,见血抑或不见血的杀了多少人,才换来儿子平平安安长这么大啊。儿子的健壮、幸福,是为娘用命垫在他脚下支持住的。一天天、一年年,都支持下来了,没理由今天垮台。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敢跟她作对了,挖点小便宜或者是有的,但不敢动她的命根子。她们知道她们斗不过她,无谓激起她疯狂的报复。今天,局势可有点不一样。

今天贤平嫔挺着肚子上来了。

“还没生,是茶壶嘴是小蚌壳都不知道,你就急要替你家血块扫清道路了吗?”王妃咬着牙冷笑着想,“不怪你。要是我,我比你还毒呢!什么姐妹,姐妹是假的,又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就是一个肚子出来,大姐,大姐的女儿我还不是看着王夫杀了,成大事者不能手软……可你,太急了呢!”

王妃咬下了这口牙。贤平嫔。粉儿,孙季薇,她的四妹,下毒!她得让她看看什么才叫毒。

幸好李巍只是病得奇怪而缠绵,并没有真的要死,哪个太医都说他绝不至有性命之忧。他被下了什么毒,查是查不出来了。孙王妃急调人手紧紧保护起他,每一道食物在忠心武士监督之下煮出来,由试毒者尝过、又由药剂师尝过,一半奉给李巍、一半留下来备检验。

毕竟是自己心爱的大儿子,王阳无条件支持必主持李巍的保护工作,同时还准备好了几句话,以便王妃向他哭诉时,他帮贤平嫔开解:粉儿怎会做这么恶毒的事?

——他也觉得刚升嫔的孙家四妹嫌疑最大。

王妃根本就不向他哭诉。

如果很受宠,或者还梨花带雨撒个娇,几十年老夫老妻的,撒什么?吓鬼吗?不如用证据说话。

炮制几个物证还是容易的,人证也要跟上。王妃授意唐慎仪从如烟要口供,管她认不认,打也要打出一份来。

李巍原放了几个人保护如烟,即使李巍病得神志不清,这几个人也忠实履行职责。但李巍身边最得力的一位梁中使,看这个野孩子也颇为顾忌,不愿忤逆王妃的意思,就悄悄把这几个人调开了。王妃要打如烟,桑家救之不及。

宣悦向南小郡子表示:也不用急着救,如烟知道厉害,不会轻易供谁。

南郡王陟表示:供了也没关系嘛。她们反正要攀的是贤平嫔,让她们攀嘛!

王妃忽向唐慎仪下命令:不要管什么口供了,先把人杀掉。

因为李巍病有了起色。

一位何太医,向王妃禀报,说他见过这种病例,乃是风感未清、误服了行血火熏之物所致,血盛遂淤,妄加发散反不见功,须先以针灸慢慢疏导。这太医品阶不高,所说的话也没有什么祖宗典籍佐证,不过是他所谓日常行医所得的经验,其他太医都摇头道:“不通不通。”还是王妃娘娘怒道:“你们通的,又医出什么成效来?”把这话奏了王上。王阳也是个只要实效、不要祖宗的,当即准了,于是何太医放手施为,下了一次针,果然病人见好,又进汤剂,他便精神慢慢儿健旺了。

一复苏立刻问起如烟。

王妃想,哎呀,儿子真被这只小狐狸迷住了!小狐狸身上有谶言……可这是她的儿子!说不定小狐狸是编了个瞎话自高身价……儿子,她的儿子呀!

下毒尤可防,偷心不可防。她十月怀胎、血淋淋一朝分娩,渐渐长得粉团团、渐渐长得结实,三个月爱笑、四个月爱吐舌头玩儿、七个月坐在小床上伸手要妈妈抱抱的儿子呀!

金玉满堂,比不上这么个肉团子,这个心尖儿肉。心尖儿肉却被人迷走了。

她一边拖住李巍、让李巍暂时搞不清如烟在哪儿,一边叫唐慎仪立马下手,除掉那小狐狸精子:死了,看她怎么迷吧!什么谶言,如果是真的,也拼了算了。她母仪天下,吉兆在身,必要时挺身硬拼,料想压得住小小谶言!

唐慎仪听话下手。女人,没什么其他手段,也就给下毒一条路,拌在饭菜里的。如烟到底是南小郡子相中的人,有点儿眼力见识,饭菜一端到眼前就察觉了杀机,一下子愿意招供了,凭她们说什么,先认低伏软,好讨一条命在,就给她们按了指印,承认是贤平嫔身边的人叫她给太子施热毒的。

王妃拿了这张供纸,很好,可以去整贤平嫔了,把她整成一条咸鱼、整成一只破罐子,让她嫔!至于如烟,还是要毒死。孙王妃坚持:不要留她。死无对证,才好拿这张纸去陷害四妹呢!一来灭了舌头、二来绝了儿子念想、三来把她的死也嫁祸给贤平,这才叫一箭三雕。

说也怪。毒也投了、饭也吃了、看样子也死了,把她拖到停尸房,正准备运出去丢呢,李巍脱开王妃的软禁,亲自出来找如烟了。而尸房里,多少人作证已经冰冷僵直的那具小小身体,忽的神气活现坐起来,用手上镣铐击打铁窗,把李巍引到面前。

李巍二话不说,用自己披风裹起如烟,叫传医生、叫备车马,星夜兼程去找父王。

他要父王替他作主么?作什么主?他有没有一丁点儿猜到是他自己的母亲下的毒手?他为什么不来问一问母亲?

孙王妃颤抖着、震怒了,震怒里还有着畏惧。这只小妖孽的道行,比她想象的高明!装死逃生?还是有什么鬼怪庇佑?什么虞太嫔、林昭容,都被挤到后头去了。王妃当然更顾不上关心国家大事。

她不关心,桑家关心。现儿今中原的前朝余孽明洛一族起义,中原当今皇帝向闽郡要粮要兵。南小郡子不失时机的扩大了烟田种植规模,并悄悄组建了自己的正规兵。混水才好摸鱼哪!

而王阳还在猎场享受人生,亲射虎,看吾王。

愁坏了一个唐慎仪。她是给王妃当枪使了,彼时彼景她不得不给王妃当枪使,完了一枪没撂倒敌人,敌人依偎在太子爷怀里了!叫她咋办?

王妃不可能真跟儿子翻脸。心上人儿被动了,儿子又不可能不闹意见。那么,为了跟儿子开脱,王妃准要让别人顶责任的。

把枪往地上一扔,说这它走了火、说它根本是一把无主的枪,还不容易么?唐慎仪觉得自己大势已去。虽然孙王妃及时派人给唐慎仪带信,说什么“乖孩子你别急,我是看你长大的,能不疼你吗?”唐慎仪仍不能释怀。

南小郡主还是王妃看着大的呢!一边看着,一边就看着死了。那场“意外”是怎么回事,官场的人多半心里有个谱,就算吃不准调门,总嗅到气味就是了。

唐慎仪要是不幸被王妃“看着疼死”了,也就剩那么点气味,像排泄不当的一个屁,打开门吹吹就没有的。

她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南郡王府就在此刻适时的伸出了援手。谋反什么的,绝对没有。只不过南郡王陟向她保证,要是官场上、宫廷里,大家互相帮忙,那日子会好过许多。

唐慎仪从了。

她也知道很多忙都不是那么好帮的。但人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偏帮一家,完了连求救的对象都没有,还不如左右逢源,万一一家出事,至少还能利用另一家撑撑腰。

李巍奔赴猎场之日,唐慎仪代表唐家,羞羞答答,欲迎还拒,跟南郡王从了。唐家势力也不算很大,只不过在西南边有几个知府、东南边有几个督察。正好虞美人在西南种得最妙,而要走私到中原则必取道东南。

唐家贵手一抬,桑家的财路从此无忧也!

孙王妃可不知道自己给国家捅了多重的一刀。她正忙着把四妹撮到猎场去。

谶言说“逢桥乃鸣”。如果李巍是桥、王阳是那个被鸣的,可就大大不好,比粉儿升了贤平还要糟糕。得让四妹过去一闹,趁他们还没金风玉露一相逢、就赶紧的王不见王两拆开。

贤平嫔可不需要多大力气撮。只要耳边刮到一点点:王在那边有美女吧……她立刻挺着大肚子就过去了。

孙王妃抵死防备着如烟,如烟可不想进宫呢,甚至不想再留在李巍身边。她对宣悦说:“我要逃走了。”

宣悦飞马急报南小郡子,南小郡子命江雁斋传话向朔华问策:“如此这般,她要逃走,怎么办?”

朔华这会儿也不卧床了。卧什么呢?星芒压城,大伙儿还不是照样过日子。人到百年,终有一死,在死之前,还不是汲汲营营。反正星芒暂时还没进一步动作不是吗?她听着江雁斋的问话,也一愣,细细回思从前听说的如烟性格:“那孩子,是怕这趟浑水越陷越深,她会有危险么?”

江雁斋答道:“她告诉宣悦说,她在李巍身边会害了他,所以想放他一马。”

“她对太子动了情?”

“不像。宣悦说,只是感恩而已……如烟姑娘对小主子,也只是感恩。”

朔华便噙了个笑:“举国少年里,品貌加起来,也比不上太子与小主子两个,那孩子能一个都不动心?她倒要配什么样的人!”

话一出口她脸上有点烧。女孩子心里的人……何必朱紫门户、色如春晓,只要遇上了,想,是那个人吧?就配了那个人。

她语调放低:“别人占了她的心?”

“宣悦说,也不像。”江雁斋装作听不出她的语调,“宣悦姑娘看这些,八分准还是有的……虽然比不上你。唉,如烟若入宫,你看看就好了。如今只听宣悦说,她心里像是存着什么事的,小主子也是这么说,这事跟我们的事似乎还有些重合呢!所以从前她一直不介意苦苦学艺,奔着祸国红颜的路上走……忽一下子,说放手就要放手,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总是有什么触动了她?”朔华猜测着,“为了唐慎仪逼供,叫她差点死了?不对,要怕死,那可更不敢离开太子、或者我们的保护才对——她总不会有了孩子罢!”

江雁斋立刻否认:“似乎太子还没动过她的身子。再说,她初潮也才来!”

同一个男人面不改色心不跳谈论一个素昧平生少女的初潮,还真像是深宫里才会发生的变态事!朔华手一摊:“那我也猜不着了。或许是她生死关口打了转回来、看破红尘?或许是她终于觉得太子对她太好了、良心发现?或许是她来了初潮,想平平淡淡嫁个男人生孩子?再往远了说,她这些日子突然见着了年幼时哪个知己,才转了心性,都使得的!女人心海底针,好在也不用非猜着这个不可,只要太子心意不变,就让王夺了她,王和太子之间的嫌隙就生成了,加上太妃那份死证,不由得太子不对父亲生气,带头造反——理如烟心里怎么想呢?”

江雁斋叹了口气。

朔华一扬眉毛:“小主子还真理了?”

新新!虽说那孩子是小主子认的徒弟,几年教养、几年关照,但到底是青楼里认的。小主子连自己身边的宣悦姑娘都舍得使出去作棋子,对青楼一个野孩子倒上心关爱?

江雁斋答道:“小主子说,如果谶言是真的,不用我们逼,命运自会给她安排。如果谶言是假的,我们逼了又有什么用。”

真的,美女成千上万,不见得非她一个倾国。之所以对她另眼相待,从一开始,南小郡子就看准了她身上神秘的“宿命”罢!当她闹起别扭,南小郡子投鼠忌器,只怕干扰她的“命”,影响到桑家自己的“宿命”?

要出手,也只能不动声色的出手,像朔华拿手的那样,四两千斤、云淡风轻,滴溜溜就从死局险里逃生。

朔华道:“这容易,她要逃么,把她逃的线路、跟王出猎的线路,小小做一个重合,那么小的重合中,如果该遇见什么,已经足够发生了。”

“如果没遇见呢?”江雁斋追问。

朔华轻轻道:“既然说了命运,师父,在人手安排的棋局里,总要放命运一线生路、叫它自由行动啊。”

江雁斋吐出一口气。她是巫。南小郡子说,事可决,心劳指筹;事不决,就断于巫。朔华已断下此局。

他让宣悦依言布置。

数个时辰之后,宣悦回报,王纵马带走了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