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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远芳缭落侵茵褥(2)

巫蛊厌胜之术,王家大忌。从前多少任王妃娘娘、宠妾妖婢,为着牵涉这个,立刻死无葬身之处。宝昭仪颤声道:“王上!臣妾是奉中宫娘娘的意思,除秽捉妖的。”

和尚们也知道厉害,纷纷磕头如敲木鱼一般:“王上!贫僧等觍在王家寺庙供奉,多年来未能出什么力报效王上,今特来持净祈福的。”

王家有专门打猎的地方,叫“御苑”;有专门唱曲儿的地方,叫作“梨园”。上香还愿什么的,当然也不便跟非王家的人混在一起,于是养起一帮和尚尼姑来,这就没什么专门的好听的名词了,和尚寺还是和尚寺,尼姑庵还是尼姑庵,最多前面加个“御”字。如烟带发修行的道观,也算半个“御”了,这帮和尚们“御”得可正宗得多,像纯血统的马、屁股上还敲烙印的,绝不会干出窝边啃草有伤风化的事,并且有几位大师对王上的御体康健作出了佛学的、医学的、形而上的、和形而下的贡献,另有几位大师对王上的阴谋阳谋都屁颠屁颠的立下汗马功劳。王上还真的舍不得一生气就起疑心、一起疑心就把他们的木鱼大脑袋都敲碎了。

王妃挑他们来做法事,当然瞻前顾后想得清楚过。

王阳哼哼笑着,摇了摇脑袋。盛春的阳光映在他瞳仁里,他瞳仁有金棕的颜色:“你们打扫干净了?”

光头方阵最前沿的方丈应道:“是!”拣起打碎的法钵,高高举起,“适才已将妖孽收进钵中。”

王阳没料到这句回答,瞳孔收缩了一下:“你收了?收的是什么妖孽?”

宝昭仪急得拼命向方丈使眼色。这位方丈却是真正方脑壳、硬骨头的人物,与礼部叶缔好做一对兄弟。王阳的造的孽,他们看不惯、并且死都要进谏,但只要王阳还在王位上,对他们就可以予取予求,甚至王阳没取没求时,他们都要主动奉上,所谓“忠孝之道”。

现而今方丈就无视宝昭仪眼色,忠孝的照实回答王:“收的是死在这里的冤魂。”

王阳笑笑,低声吩咐从人:“快去问圣真如何了。”——圣真就是如烟在道观里得的道号。

从人答应着,领了王阳那星火急务宫中准驰马的牌子,放缰一溜急跑至景风门,着门上守卫打起旗语,一路传至道观,却比打马跑去来得快。这一头,王阳下了马,招呼方丈同他到边儿,细声儿问:“她怎么冤了?她违逆了我的意思,我还冤呢!”

“你粉碎了她最珍视的东西,”方丈低眉垂目,“她的怨气至今在此恋恋不去。”

“那她的魂魄在这里?”王阳抓着他的手,紧了一分,那一圈手腕便失了血色。

方丈连声念佛:“不在。魂魄的碎片散在京城里,贫僧拘了来,正为其超度,法器打破,她走了。”

“走去哪里?能捉回来吗?”王阳手攥得更紧,能听到骨头轻轻的“喀喀”声。

方丈好生光棍!咬牙忍住了,不惧不缩,答道:“入六道轮回去了。除非王上放下屠刀、就此改过修行,否则参不透日后因果。”

王阳瞪视他良久,蓦地仰天长笑,笑罢低下头来,一字一字冷然道:“我为什么空这个石屋在这里?因为我一直相信她的魂在这里,哪怕魂不在,怨念留着也好。她死了也要留在这里。宫廷是我的,她死了也是我的。原来她魂魄散在外头?而你竟然超度她入轮回,让她溜出我的手掌?”

方丈执颂:“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

“不要念那些没用的。”王阳不耐烦打断他,“你是聪明人,还想不通?要么烧死、要么烂死,烂死的话还不如烧他一场!什么欲望都没有的,是石头,你见过石头成佛?你也有欲望,不然你留在这里干什么?你早四大皆空白日升腾成你的佛去了。”

方丈合十低眉:“我愿众生成佛。”

王阳对他也无可奈何了:“那么大师大约还会在凡间呆很久。”看打探消息的从人驰马而回,王阳耸起眉梢:“你说你超度了连波,假使如烟是连波的转世,她应该已经死了?”

方丈不言语,算是默认了,尽管对于“让如烟死了”的措辞认为还有待商榷,并且对于没有足够时间净化冤魂的怨气深表遗憾,但大体来说,就是这么回事。王宫里这处地方,他早想超度,可惜王阳一直不许、王妃又一直不肯作主,他这次得到机会、是有备而来,一举奏功,他自认没有差池。

其他人看王阳一会儿大笑、一会儿低头,听他们说话又听不清、又不敢走近,个个猜疑。王阳忽拉着方丈转回来,扬声问从人:“圣真女冠如何?”

从人道:“平安如常!”

王阳舒心一笑。说什么佛法、说什么天命?他就是天、是世间神佛都护佑的对象。他想享受的佳肴,厨子就必须奉上;他想观赏的花卉,园丁就必须栽培;他想要的女人,不是什么忠臣、和尚所能破坏。石屋里他被拒绝过一次,一次已经太多。要是再来一次,他会不介意叫整个“御”的寺庙陪葬。

“你们应该感谢圣真女冠无恙。”他和颜悦色道,“我决定原谅你们了,叫你们跪上三天铁链即可,放心,铁链不烧红,我不想废了你们的腿——至于昭仪宫,”无视被唬得变色的众僧,继续发落女人们,“全宫罚一个月花粉钱。”含笑点了点头,结束道,“钦此。”非常满意地把最后一个字咬死在牙齿间,深觉自己皇恩浩荡。

跪上三天铁链,基本上那双腿、那个人也废了。整宫罚一个月花粉钱,那是多大开销?宝昭仪若不想从此众叛亲离,必须把这笔开销都背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并且就算她花了这笔钱,昭仪宫的脸面也削了。

方丈舍身饲虎、杀身成仁,挺住了!用念佛来代替求饶。众僧看在他的榜样上,也咬牙挺住了!没有一个哭嚎着上去抱王阳大腿。至于宝昭仪,她不哭嚎她就不是女人了!

但见她梨花带雨、一马当先、气干云霄:“王上不要啊!王上仁德!王上,这是——”

“我知道是谁的主意。”王阳漫不经心的偏腿上马,“那是不你应该关心的事,回去吧!”

马头向着中宫。

王妃在紧张的等着宝昭仪回复,一边絮絮跟珊瑚说着:“唐慎仪太蠢了,直接下手杀掉干净,为什么要先用刑、想问什么口供呢?我再追加命令叫她杀,就晚了一步。我也太蠢,怎么会以为这个妖精是天派下来帮我的?妖精毕竟是妖精,驯不服的,死了活该……”

门外赶着想向王妃通报的小太监,被鹰扬虎贲捽到一边。王阳雄纠纠气昂昂迈进王妃房间,带着一股煞气。王妃惊恐的张大眼睛,从软榻上弹跳起来。刹那间,她以为他要废她了。

可是王阳把虎贲武士留在院门外,只带了太监进来,明显给她留了颜面。她呆立短短时间,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默不作声跪下去,自己摘下耳珰发钗。且喜今儿梳的是盘桓髻,拆得容易,蝶恋花点翠凤钗一拔,长发全散了下来。她年过三十、生过一子,身体是不足以邀君爱怜了,唯一头墨发,如夏夜柳影般茂密温柔,年轻时便是动人心魄的,现如今比十八岁时也不差什么,遮了她面颊、覆了她双肩,倒令她娇怯怯起来。

珊瑚跟着跪在王妃身后,脸都贴在了地上,谁都不敢看、大气也不敢出。王阳默然俯视她们片刻:“都下去吧。”

珊瑚如蒙大赦,匍匐而退。太监们也都退了下去,将房门轻轻掩上。王阳问孙王妃:“你知错了?”

孙王妃答道:“天下是您的,我不该擅做主张。”

“对,”王阳还算满意,“就算有所谓的危险,我乐意尝试,别人也用不着替我着想。你一直是明白人,这次怎么猪油蒙了心?”

孙王妃垂首不语。

王阳叹了一声:“你为巍小子乱了心。”

孙王妃看到一线活路:提起儿子来了,或许王阳又肯让她一步,但也难说,以王阳这样的性子,实在太愧疚的时候,就拉下脸来把愧疚的根源给灭了,眼不见为净,快快活活过日子去,也做得出来。

这一线轻重,掌握得很微妙,孙王妃落下两滴眼泪,苦闷道:“臣妾只是想不通,天下女子那么多,凭着您挑,怎么偏偏是那个女孩子?她就死不得、超度也超度不得?”

王阳很乐意答疑解惑。为了好好儿当一场老师,他提溜着王妃手臂叫她坐到凳子上,全身心听他讲解:“梓童,你一向都挺聪明的,怎么偏到这里想不通呢?你平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要吃什么都尽着你挑,你会尊重食物吗?不想吃了就赏给别人、或者倒掉,你会可惜吗?或者有龙肝凤髓、百尺珊瑚树、核桃大夜明珠,因为稀有,你便珍视了。这就是物与物不同的道理。”

“那个女孩子……”王妃弱声,“她是龙肝凤髓、如珠似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