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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尘絮飘摇结绿窗(3)

“就是他在青楼里相好的瑞香啦!”金石哥终于把最硬的屎橛子努出来,之后一泻千里,“世子兄跟家里打了多少饥荒,终于把她纳了小的那个,您知道的?她过了府还敢偷人!偷的是戏子!关老将军多厉害?关夫人多厉害?查出来,原来她早就姘戏子了!还跟奸夫说好,回头把关家细软卷一票,扔嘣走人!她做得出来呀!你说世子兄得有多气?抽了那女子一顿狠的,不知怎么一来,她就死了!该死!可是国有国法呀——瞧,这得下狱去。关家哭得什么似的!唉,到底在狐狸精手里吃了亏,不过应该很快就放出来了吧!还以为大人您参与审理哪……怎么?”总算想起来瞧瞧叶缔的表情,“大人一总儿不知情?”

叶缔面色铁青:“我现在知情了!”

关家老少夫人们事后得知了此事,很愿意拿个棒槌把金石哥敲死!因为叶缔过问了此事。铁面无私的叶缔插手了此事!除了圣上以外,天下再不买哪个帐的叶缔啊!关家本来打算靠银子和面子把儿子接出来,叶缔亲自掇了把凳子守着大狱的门。

关家世子镇波兄的老奶奶怒了:“就你这小身板,奶奶我这把年纪都能一拳敲倒你一打!还不让开?”

叶缔答道:“关奶奶,下官没有一打。下官身后是国法。”

关家世子镇波兄的大婶子怒了:“叶大人是礼部的吧,能插手刑部的事?你这是哪国的法?”

叶缔答道:“夫人,在下不敢插手。在下只是坐在这里,如目有所见,亦不敢不照实禀明王上。”

关家世子镇波兄的亲妈妈哭了:“你欺负我们孤儿弱女,你欺负我们男人在外头征战厮杀!唉呀我的命好苦——”

叶缔答道:“关家诸位将军回来如有责难,下官一肩承担。”

关家世子镇波兄的小妹子跳起来了:“谁不知道你自己在青楼里也有相好姑娘,我哥打死的贱人合着是你那姑娘的朋友吧?你假公济私!你拧着我哥哥讨你相好的喜欢!”

叶缔确然在“花深似海”也抬举着一位奇女子,他觉得那女子很像连波……好吧,是的,他是在青楼嫖着一个相好姑娘,这姑娘也确实认识关镇波打死的瑞香。

他腮帮肌肉抽搐了一下,难以辩解。

不必他辩解,关妈妈自己给了关妹妹一个嘴巴子:“什么相好?女孩子嘴里不干净,有点闺房千金的样子么?再放肆,我叫你爹回来管教你!”

关家世代武将,最拿手是下砍马脚、上砍人头,困苦时喝过马尿、愤怒时也嚼过活人,什么干净?什么放肆?关家男人是不懂、也不在乎的。女人们跟了这样的男人,也都粗糙了——至少前几代关家女人是这样。后来关家就成了举足轻重的武阀家族,钱也有了、名望也有了,男人还不乎,女人们却开始迫切需要让自己优雅一点、娇贵一点。体现在这一辈身上,关妈妈严重期望把女儿培养成大家闺秀。

亲儿子打死人被押进大牢,关妈妈当然不认为儿子罪有应得、当然卯着劲儿要救儿子。男人们正好都在外头守边疆,还留在京里的则由于种种顾虑暂时不方便直接出头与礼部尚书叫骂,只好由娘子军来。年方十六、婀娜灵慧的关妹妹关絮非要随军叩狱,关妈妈也只能答应,但关絮要彪悍地骂阵,关妈妈好似看到这么多年的礼仪教育土崩瓦解,不得不给她一巴掌了。

关老奶奶乜了大媳妇一眼,很有点不以为然。孙女骂的这一番话,在她看来很正确,何况阵前责罚自己人,有损士气,要打也该回去再打啊!可若这时候她如果再责骂媳妇,士气就堕得更厉害了。老奶奶只好威严的咳了一声:“叶尚书。我们家小妾身体弱,自己病死了,为什么把世子押在大牢里?公平吗?”

叶缔谦逊的回答:“若有司核实尊府妾侍确实是病死,世子立刻可以回家。”

“你讲规矩是吧!”关絮捂着脸仍然忍不住呛声,“古礼,刑不上大夫。我哥哥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对他加以牵引执缚[ 《周礼》:“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不执缚系引,不使人颈盩,不捽抑”。]?”

这就引经据典了!叶缔也不由得多看这女孩子一眼,才侃侃而答:“君子犯义,小人犯刑[ 《孟子》卷七“离娄章句上”二十八章:“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君子以义自警,犯义者,已难称君子矣,何况犯刑乎?此其一也。谓大夫者,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镇波君,关家世子也,手未持玉笏、腰不佩鱼符,难称大夫,仅格于士。此其二也。人心皆慕古礼,而现世已有成章,舍当今王法而言古礼者,何异缘木而求鱼?此其三也。有此三者,下官不得不恪遵国法狱条,而请诸位夫人小姐三思。”

关老奶奶识时务者,回身就走:“我们鸣冤去!不信没个讲理的地方!”

叶缔长揖:“恭送老夫人。”

一干女人们纷纷瞪他,捋翠袖、捏粉拳、横秋波、咽干唾,跟在老奶奶后边离去。关妈妈不忘唠唠叨叨教导女儿:“絮啊,你当你几岁?你哥困在里面,妈妈已经够锥心肝的,要是你没规矩传扬开去,没人上门提亲了,还了得吗?谁肯娶一只小母老虎?”

“那我就不嫁了!”关絮回答。

这会儿别说关妈妈了,老奶奶亲自出手在关絮脑门上弹了个脆的:“放屁!”

关大婶子忍着笑:“絮,不闹了!你哥哥犯了这个事,真要问什么罪也不至于,就是请王上开恩特赦,也得把他赦下来。可他娇养大的,牢里坐久了也够受的,要是回头被打一顿——”

“哎呀!”关妈妈又哭起来。

关老奶奶板着脸以龙头杖顿地:“关家儿孙,血里来火里去,坐几天牢算什么?挨几板子算什么?娇养大!我就说不能娇养!”

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关絮忿忿道:“娘,叫哥哥坐几天牢死不了他的,钱都使过了,须亏待不了他。问题就是到头来怎么判?咱们这等人家、犯这样的罪,不见得真的开刀问斩,但只要搞个缓决、矜疑,到头来常赦或是王上特赦了出来,咱们面子也削光了。要是流放,更精彩呢!哥这种性子,流出去了得?咱们快些想办法把他弄出来是正经。”

关妈妈兜头啐道:“要你说?这不是找办法吗!”

关大婶子忙道:“咱们传书,叫外头老爷写封信给王上求情,直接放出来不就得了呗?”

这主意,老奶奶觉乎不妥,很不妥,具体又说不太清,幸好她孙女儿口齿伶俐,帮忙说了:“婶子!爹爹伯伯叔叔们在外头,哪有轻易给王上上书的道理?外头领着重兵,寄封书回来要救人,这不是求情,倒是逼宫了,给有心人一挑嘴,咱们几代忠烈抵不上上头一分疑心。这是断断使不得的。再则说,哥哥关进牢里有一会儿了,王上也必定早知道了,要体贴我们,该放早放了,现在还装聋作哑,一是大约怕叶尚书那种硬脖子拿一套套道理给他顶着,二嘛,大约看哥哥是有点不像样,存心的给咱们敲打敲打呢!”

关大婶子唬得面目落色,竭力想体会侄女儿话后的意思:“我们欠敲打?那他要敲打到哪儿呢?”

老奶奶叹口气:“君威难测哪。”

这就是同意孙女的见解了。

关妈妈又开始饮泣,关絮靠近奶奶,低声道:“为今之计,只有托个王上身边说话有用的人,替咱们求情。”

说得轻巧!后宫里正乱着,王妃、贤平嫔、宝昭仪、林昭容、虞太嫔、还有新蹿上来的烟淑媛,她们自己的关系还理不清哪!宫外的人谁知道现如今哪个女人在王面前说话有用?就算知道了,也还要托得上、还要对方肯哪!

从前,关家一直是致力于跟王妃搞好关系,关絮的大堂姐就许给太子了。要说亲,这也算亲到家。可王妃的性格,说好听了是谨慎,说难听了,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也——不,一根毛发倒是忍痛可以送人的,如果必要的话。割到皮肉则绝然不行。王阳的态度,被关絮猜着了,是想敲打一下关家,王妃肯在这时候去捋虎须么?无非传话给关奶奶,不着边际的安慰几句,叫他们等着,说总不能叫亲家孩子服刑的。

关奶奶倒不是不信王妃,可老人都有这个毛病,自己儿子或者还舍得叫他冒杀头的险,自己孙子则碰一个指头都心疼的。关奶奶责怪媳妇娇养孙儿,其实最娇宠关镇波的是老奶奶自己。关镇波坐着大牢——哎呀,大牢!老奶奶头一个摘去了心肝儿,真真的早一刻钟救出孙儿也好,不然,不来闹这个场。

叶缔把她们顶回去,老奶奶面上还威严,心里早急了:“我再去跟王妃说!拼了我这张老脸——”

关絮打断她,另有谋略:“恐怕另一家有求于我们的,更能出得上力。”

“谁?”

关絮翘起指头,两个字:“南边。”

关絮惦记上南郡王府的时候,桑家也惦记上了关家。王妃有多么蠢,朔华最清楚。蠢人的特征就是想破脑袋的想为自己谋利,结果拣了芝麻丢了西瓜。王妃给自己儿子结下武将亲事,这是她的谋略。回头关家犯了事,王阳说打死了人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朝议难平、民心难平,这两样不平,王朝就动荡啦!王妃想,有道理啊!王朝动荡,不就是太子的盘中餐动荡了吗?不行的!不能为了亲家的孩子伤着自己孩子!这也是她的谋略。顺着王夫、安慰着亲家,等风声平静一点,再大事化小,这还是她的谋略。

她想来想去就是没想到关家的心情。那份“一点面子也不想丢、早一刻救出人也好”的心情!

她注定拱手把这一份人情让给别人。

“我来帮关家这个忙,好不好?”如烟用帕子拍拍自己的额角。她其实并没有怎么出汗、当然刚谈不上着急,这只是个可爱的小动作,暗示别人她有那么点儿不自信,这种程度的不自信出现在她这种程度的美人儿身上,那是叫人安心和爱怜的。至于她的小额角有了微微的汗,那简直叫人想代替帕子吻上去。

可是王阳不在这儿。

她的面前只有朔华、方小草和冰凌。

冰凌例牌的一声不吭,像副沉默的屏风。方小草只会说:“哦。”朔华一愣:“帮他们忙?为什么?”

如烟立刻似笑非笑地睨朔华一眼。

而小草立刻自以为很聪明地回答:“当然为了拉拢他们啊!”

“聪明的家伙,去,去门口守着看看贤平嫔会不会派人来闹事,”如烟支使她,“我听说有这个苗头呢!”

“她不好好养身子,还敢来?”小草立刻跳起来,“不要命了!”一阵风的卷出去。

如烟这才对朔华道:“贤平嫔经过那次危机,倒好像对王妃死心塌地了似的。关家是王妃的亲家、就等于是她的亲家。我如果救了关家的宝贝疙瘩,抢过这支势力来,她们不是失了一只臂助吗?”

说得有理。桑家也正因为此才积极的帮助关家。能动用的人有两个:虞珂与林暖。虞珂近来不巧得了热伤风,见王阳一面都不便,更不用说妙手扭转局势,于是只有林暖出马。

可是王阳心意已决,不要听女人们再烦他,林家与关家又非亲非故的。林暖一出面,王阳不是要怀疑上吗?林暖痛陈这番利害关系,说王妃都不敢出头呢,她这个昭容不够资格救关家。

南小郡子叹道:“昭容只是胆小罢。”

是!如果说孙王妃是自私,林暖绝对是胆小。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无可奈何”做不了的事?无非敢不敢、肯不肯。王阳青着一张脸,林暖就不敢进言。本来八分的胜算,被她做贼心虚,立刻缩成两分。

林暖是用不得了。

而如烟,天不怕地不怕,摇着朔华的手腕道:“所以姐姐不应该说‘为什么’,应该说‘怎么做’才对呀!”

朔华只有推托道:“太冒险了。王会生气的。”

“怎样生?砍我头吗?”如烟笑得前仰后合,“啊呀,我们来到人间,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笑容里有种激愤与恶毒,但却如此的解恨。旁边冰凌一边整理着夜晚要用的斗篷,一边唇角也浮出一缕笑来。

朔华也想笑。哎,为什么?她不无惶惑的想。她不是最怕变动、最讨厌放肆的人吗?可是现在她也想笑,感到一种恶毒的快乐。放开手干一场去!如果自己没什么得利的,至少也把别人扰乱了,捣蛋的过程本身就是快乐的,像是复了什么仇似的。连顺成宫中苦熬的戚小笑、宫外还不知道行迹的荣萨,她暂时都可以忘记。

“教我,怎么做!”如烟抓紧她的手。

朔华悄声告诉了如烟,本来应该叫虞珂或者林暖执行的计划。她感到不可饶恕的喜悦。背叛是这样的喜悦?难怪许多女人要偷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