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江天
7405800000008

第8章 象管拈来步步惊(3)

就像现在,她在假山石上坐下来,忍不住去思索琳琅的话,书上的文字放在面前也看不见。

祠堂里的秘密,一定是个很大的秘密,一定不能传出去。但是要帮助虞珂入宫争斗的人,一定要知道吧?但如果……如果不够格进宫的淘汰者呢?

这里二十余个女孩子,虞珂最多带上几个,剩下的,全是供淘汰用的,如果被淘汰失败的人,虞林两家又不放心让她们将秘密流传出去,最保险的就是不许她们走出书院门,也就是说——灭口?!

朔华膝上的书落到地上。不,不不不。这没有道理。自己家里的女孩子,千辛万苦教到这种程度,然后又杀掉?不嫌太浪费么!也许是悄悄地养起来,再派她们去出其他任务吧?

一定是这样。只不过那些任务,没有进宫重要罢了。

可……除了进宫,还有什么任务,要神秘兮兮培养出这么多优秀的女孩子去做?真除非是……谋反了?

她再次挥去这个可怕的念头。

本朝太祖至今,传过三代,前朝的贵族要谋反,早该反了,何必等到今天。也许是本朝不容桑家,而桑家三姐妹又不忍心桑家绝嗣,所以悄悄延续桑家祭嗣,又趁这个因头联系大家的力量,希望荣华富贵更久长吧?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了。

朔华心意稍定,摇摇头,把这个问题搁在旁边,专心背书:“王妃(正一品);二嫔:贤平,明惠(正二品);九司宫:昭仪、昭华、昭容,(正三品)淑媛、淑娟、淑娉,顺成、修德,充和(从三品);贵人(正四品)、才人(从四品)、美人(正五品)、良人(从五品),御女(正六品)、彩女(从六品),尚人(正七品)、宫人(七品下)。七品,六阶。太子妃(正二品)妾分三等:良娣(贞仪,慎仪)(从三品)、保林(庄容,敬容)(从四品)、孺子(婉侍,勤侍)(从五品)。宫女,从九品至正六品不等。九品中正,尚书侍郎……”从女官等级到文武品衔,从宫殿格局到亭台阁榭,甚至那些主要活人的名字,上自太妃太嫔下至某殿某院主管,书里页页没拉下,翻起来能叫人眼花,但若想在宫中好好生存,这些大概是基本知识吧。她理应把自己训练成一个书库,以供虞珂需要时取用。

每场考试,她能精确计算自己的分数,始终保持在中流,后头下的苦功怎么少得了。

朔华没听见青萍她们走过来。

青萍、银毫、漓桃三个,漓桃是新同青萍分在一屋的,团团脸,面色白得像面粉捏的,细眉细眼小扁嘴,叫了声:“朔华?”

朔华给吓一跳,抬头看她们,然后就看见她们袖子里鼓鼓囊囊,像藏着什么。

朔华不解,含糊着点头:“啊,你们也在这里啊?”

“你早看到我们了吧?”漓桃撇嘴道。

谁有这个闲情早看到她们!朔华致歉:“书没背下来,心里急着,一时没看到姐妹们,恕罪则个。”

漓桃似信不信,还要说什么,青萍拉拉她衣角:“豫娘来了!”

一听此语,漓桃变色,银毫猫腰逃蹿,朔华离不是、走不是,正在尴尬,青萍努了努嘴,漓桃从袖中掏出几枝杏花,一股脑塞进朔华怀里。

“做什么!”朔华吓一跳,撒开双手,花都落在地上,青萍也把花丢了,这院中的花草,原是不许折的,但女孩子谁不爱花,莫非她们忍不住折了,却来栽赃给朔华?豫娘已走近面前:“你们做什么?”

“朔华采花,我们正在问她知不知错。”漓桃飞快道。

这才叫恶人先告状!朔华胸中浊气上涌。不是说笑,她真想把漓桃身上看出黑线,以示报应。

“是这样吗?”豫娘看着她和青萍。青萍低头道:“朔华刚刚手里是有花。”

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算撒谎,但分明陷人于罪,朔华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青萍这么深,要劳她如此陷害!

“你,当然要说自己没摘咯?”豫娘望向朔华。

朔华苦笑一下:“我没有。”

“你在那儿看什么?下来!”豫娘向旁边喝斥一声。银毫本来没敢跑远,在假山后探头探脑,被这么一喝,几乎摔倒,走一步、扭两步,乖乖蹭出来。说她没头脑吧,自保的本能又是有的,袖子已经空了,想是见漓桃陷害朔华时,就已悄悄把袖中贼赃清空,来个死无对证。

“你怎么说?”豫娘冷冷道。

“我、我……”银毫深埋着脑袋、看看朔华的脚尖、再看看漓桃和青萍的脚尖,到底什么都不敢说,眼泪急了出来。

“豫娘,这等小事,让学生来问好了。”一声笑语,却是琳琅走来。

“你来问?”豫娘神色仍然冷峻。

“是!院中不许擅摘花草,但杏花香色俱全,实在招人爱,若有人忍不住折了,怎会明目张胆拿在外头呢,不是藏在怀里,就是藏在袖中了。现在花虽丢在地上,好在雁过留毛、何况花乎?只消在怀袖里搜一搜,就算没花汁,难免也要有花香的。”琳琅说着,就把朔华的袖子翻起来,细细地嗅:“咦,没有。”站直腰,望向青萍漓桃,“你们也敢捋起袖子么?”

银毫“哇”一声哭了:“豫娘,我摘了花。我以后不敢了啦!”青萍,漓桃两个,俯首无言。豫娘却不去看她们袖子,径道:“书院中严令,不得邪行、不得邪语,你等伤了花木、又互相指摘,甚是可恶,不论是非曲直,只看这互相攻讦之心,就该惩戒了。”拿起细尺,竟不论青红皂白,一个个手心责打过来,打至朔华时,问:“你服不服?”

朔华咬牙不语。豫娘训斥道:“衣中没有痕迹,难保你不是拿在手中行至这里,若你蠢得不知藏花于袖,难道反而就是个无辜了么?就算你真是无辜,所谓目不邪视,见到她人有邪行,就该快快抽身避开则个,瓜田李下,银雨跳珠入泥涂,你自己不惜清白名声,也怨不得人扳你。回去后,须面壁思过了!”言罢,尺子打下,毫不留情,朔华手上登时隆起几道红印,眼里也含了泪花,因委屈得狠了,死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豫娘又行至琳琅面前。

琳琅替朔华分辨冤枉,如何也要挨打?朔华血向脑壳冲,快步往琳琅身前一挡:“要打就打我吧。”

“你对责罚一事,什么时候有权发话了?”豫娘剜她一眼。

朔华咬唇:“小女不敢。”

琳琅忽叹一声:“傻瓜。”将她推开。

豫娘问琳琅:“你可知错?”

琳琅低头答:“琳琅知罪。谢豫娘成全。”

豫娘尺子便落下,比打朔华时力道还要大,一抽一道血痕,朔华在旁边呆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琳琅却哼都不哼一声,打完,依旧整襟拜谢。豫娘收了尺子,挥挥手:“散去罢。再有这样的事,一发要打。”

朔华回房中,不顾自己手痛,先替琳琅裹伤,看她伤得重,不但红肿,有些地方几乎破皮出血,顿时两颗眼泪滚下来,怕掉到她伤口上,急侧身掩过。琳琅笑道:“哎,挨打时不哭,怎么现在哭?”

朔华心道:还不是为你哭的。因太过肉麻了,说不出口,只道:“早知……你当初别出来替我说话就好。”

琳琅道:“看到她们欺负你,气不过,这才出来。要是别人,瞧我懒不懒得搭理呢!”

朔华微笑。也许琳琅是故意笼络她,所谓动机不纯,但至少肯费这个心笼络,朔华便领情。

“你明明没有摘花,豫娘打了你,你要不要跟江先生说?”朔华问。

“不。”琳琅摇头,“我们太过优秀,难免遭人嫉恨,豫娘责打我们,一是要警告我们今后小心,二是暂平她人的忌妒,实则为我们好。不该怪她。”

还有一层,她没说出来。琳琅笼络朔华、借机打击青萍与漓桃,豫娘必定看得通透,责打手心,也是要警告她多放些心思在正路上,少玩人际间手腕罢?

其实朔华倒觉得,要进宫去讨生活,人际手腕必不可少,不知书院何以不训练女孩子这些事,最多只在纸上教她们分析历朝事例,却不准大家躬而行之?难道不怕选出个纸上谈兵的沈括来么!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她打你很不公平。真的要陪珂姑娘进宫,你才有资格去。”朔华这样说,真心实意。

三个月后,她的心意受到了重大考验。

那时天已热了,隔了窗,外头花叶的影子模模糊糊印到身上来,没有风,阳光总是温吞吞的,照得人心里一片恍惚,银毫趴在窗边发呆,江雁斋走进课室时,她嘴角边有涎水流下来。“醒醒,”青萍捅她,“先生来了。”银毫忙捏着帕子坐正,想解释自己没有睡着,但想想发呆发到流口水也一样丢脸,便老实闭嘴。

“大家这段时间,该学的都学得差不多了。”江雁斋用这句话作开场白。

朔华心里没来由的一紧,扭头去看琳琅,琳琅面色如常,但本来平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的捏成拳。

江雁斋道:“能随虞珂入宫的,只有一两个人。所以从今天起,这里将变成真正的宫廷,你们用所学的一切知识来证明自己的出色。如果能证明别人犯了宫廷礼节不容之事,该罚的罚、该逐的逐,该杀的杀。我再重复一遍,你们可以用一切知识——一切知识!——淘汰别人。”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热气,“每个月,教师会决定一个学习最好的人,算作司宫,凡是某个人指证她人犯错,没有实证的,如果司宫信可,也可以作准。”将茶盏放下,直视她们,“如果有人不正常死亡,院里一定会找到凶手抵命,但如果意外死亡,谁都不会追究。这样的规矩,会一直持续,直到剩下最后那一两个人,你们明白了吗?”

朔华霍然站起,碰翻了椅子。江雁斋静静抬起眼睛看她。

朔华躬身:“恕学生失仪。”

“不要有下次。”江雁斋把目光移开,“你们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那一刻,朔华又看见了别人身上的光华,所有人,全部变得墨墨黑,连琳琅也是。

没有人能走出这个书院?

她抬起手掌,看不见自己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