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了他？那个下黑脚的法玛尔？”杨薇讶然道。
“嗯。”
“在校选拔赛上？当着全体球员和教练？”
“是的。”陈扬点点头，“而且我用的是直钩拳，正中鼻尖。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他的眼角有泪滑过。”
“……你形容的真是文艺。那然后呢？”
“很好猜的剧情。从教练到球员，然后到球童——如果有的话，他们全都站在另一边。”陈扬摆了摆头道，“教练指着我的鼻子让我向那个混蛋道歉，真是个‘公正’至极的家伙。”
“这确实不公平，很明显是他们有错在先。接下来呢？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就这么乖乖认错吧？”
“是的，他拿出教练的架子逼迫我低头，那个‘纳粹’觉得亚裔都是软绵绵的羔羊，但很可惜我让他失望了。”
……
“所以你就被开除了？然后在离校前一天打败了汉普顿的篮球明星？”
“难以置信是吗？”
“不，我只是有些羡慕你。”
羡慕？
女孩的回答让陈扬愣住了。
他预计到了很多种答案，却没想到女孩会说出这个词。自己来自贫民窟，是个从小受尽白眼的孤儿，除了萨拉婶婶之外举目无亲，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可羡慕的呢？
难道是因为脑子里有那个神奇的荣耀系统？不——这是他和流浪大叔之间的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而且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不打算同任何人分享。
陈扬想不明白，但很快女孩就告诉了他答案。
杨薇幽幽的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羡慕你的勇气，能够想做就去做，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成功了。”
“Just-do-it？想做就做，做你自己么？我还差得远呢！”陈扬摇头笑道，“如果能带领贝泽干掉汉普顿进入州锦赛，也许勉强可以算是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那你一定要记得给我留张门票，我保证不会再迟到了——我明天就去买张最新的汉普顿地图。”
“门票？”
“是啊，对汉普顿中学的比赛，我想我会喜欢看到那些‘反派’失败后的样子。”
……
在宽广的马路上，一对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女并肩走着，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上是璀璨的繁星。
他们时而一起仰望星空，时而埋头低语，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然而再长的路途也有到尽头的时候。
终于这条路走完了。
杨薇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她指了指前方转角处的路灯，露出一个鲜花一样的笑容，“今天我很开心，还有，谢谢你能听完我的唠叨。”
“这也是我想说的，今天的我就是一个话痨。”陈扬道，“你要知道通常我是一个严肃的人。”
“我知道，而且还相当高尚纯粹，以及脱离了低级趣味。你就像蜘蛛侠一样沉默寡言（注1）……那么严肃的‘彼得’，现在是否该说一声晚安？”
……
当杨薇走进庭院的时候，她内心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情绪。
这种喜悦甚至让她在见到客厅里坐着的贝莉时也没有习惯性的皱起那好看的眉头。
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贝莉是她的生活助理，一个很聪明能干的中年白人女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职业得令人无可挑剔。
不过杨薇并不喜欢她。原因很简单，也很直接——因为贝莉是“他”的人，而“他”则是自己血缘上的……父亲，一个站在庞大商业传媒帝国顶端的男人。
无论她心里愿不愿意。
“晚上好，薇小姐。那个在聚会上对你不敬的黑人男孩已经付出了代价，我想他不会再出现在汉普顿了。”贝莉用标准的纽约口音开口道，“虽然你总是不太在意我的建议，但为了你的父亲，我还是要给你一句忠告——永远不要低估那些杂色小子们的荷尔蒙——无论黑的还是黄的。”
杨薇眉毛一挑，用一种冷冽的语气吐出一个单词：“So？”
“请远离他们，为了你父亲，以及N。A的名誉。”
……
杨薇站在窗户边上，掀开窗帘的一角，望向屋外的路灯。
陈扬已经转身离开了。
杨薇望着他灯光下渐渐暗淡的消瘦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喜欢这个夜晚。
自从母亲离世后，这样美好的感觉她似乎再也没有享受过了。
而且她真的很羡慕这个男孩。羡慕他敢于反抗这个世界的勇气和表现出来的卓越实力。而不像她一样只能屈从于冷酷的命运，不能自已。
……
整个晚上陈扬都睡得很香。
因为他感觉自己好运气似乎变得更足了。
赛场上他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帮助球队获得了胜利，大大的出了一口淤积在心中的闷气——当然如果对手是汉普顿或者玛丽高中就更完美了，而在感情上也终于结识了心中念念不忘的中国女孩。
这可以说是美梦成真的一天。
但到凌晨四点钟的时候，陈扬依然准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虽然因为昨天的胜利伯利教练早就给了篮球队两天的假期，但他的生物钟依旧精准而严苛。
胜利已经属于过去，荣耀仍在前方。
做完每天例行的晨跑和投篮练习，陈扬一屁股坐在篮球场边的水泥地上，开始平复起略显急促的呼吸。
也许是因为还未开学，也许更多是因为昨晚Party的缘故，整个早上他在校园里没有遇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望着对面的林荫道，心底忽然泛起一股淡淡的失望感觉。
她……今天没来。
“杰里！你这么早就开始训练了？”
忽然一个熟悉的男中音传入耳中。
陈扬抬起头，是队友雷迪克。他手里拿着篮球，正站在球场边冲自己打招呼。
“你好，雷迪克。”陈扬忙收起心中让人不爽的小情绪，点头微笑道，“我习惯这样，早上凉快些。”
“嘿……”雷迪克运了下球，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一起？”
“不了，运动过量可不是好事。”陈扬笑着摇摇头，道，“不过这次我们的角色可以反过来——换我给你传球。”
就这样陈扬又陪雷迪克加练了一个多小时的跳投，直到雷迪克出手的速度越来越慢、弧度越来越平，两人才双双坐到场边开始休息。
“嘿，杰里，你知道吗？伯利教练昨天简直高兴坏了。我听到了他和丹尼斯教练在走廊上的对话，我从没见他像那样兴奋过——就像是拿到了州冠军一样，即使去年我们在正赛中来了个创队史纪录的开局5连胜，他也只是说了句干得漂亮。”雷迪克扔给陈扬一瓶水，开口说道。
“是吗？教练很兴奋？”陈扬愣了愣。
他想象不出伯利教练疯狂起来的样子。虽然同总是西装革履的丹尼斯教练相比，伯利显得有些不修边幅，但在赛场边的形象却还是相当沉稳的。
“当然！我可没必要说谎。而且丹尼斯教练也很开心，我想这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陈扬有些奇怪。
“是的，你知道伯利教练对丹尼斯教练怎么称呼你吗？‘另一个天才’！他说阿伦决定了叛逆者队的下限，而你则决定了我们可以达到怎样的高度。”
雷迪克的说法把陈扬吓了一跳，教练们私下的评价让他有些惊讶。
“在汉普顿地区，叛逆者队从来都不是什么热门，也从来都没有真正成功过。而无论丹尼斯教练还是伯利教练，其实都是很有荣誉感的人，但我们一直都缺少真正的天才。阿伦的入队是一个美妙的开始，而你的到来，让他们觉得机会真的来了。”
“可是……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了不起，再说昨天也不是决赛。”陈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那就是了不起！你几乎是一个人就干掉了马里！”雷迪克赞叹道，“你面对的可是号称弗州最强的史密斯！也许你应该买一份今天的报纸，我想不出那上面会怎么赞美你！”
“是吗？”陈扬摇着头道，“在来贝泽之前，从没有人欣赏过我的天赋。除了我自己，以及……瑞奇先生。”
“那是他们的损失。我听说过你的事，汉普顿那些狂妄的家伙都不知道自己错过的是什么。其实是不是天才，从一次训练就可以看出来了。伯利教练为什么总是让你和阿伦各带一组打五对五？因为他知道如果你和阿伦一队，我们这些替补的信心会被你们两个人摧残的一分都不剩。”
陈扬原以为自己入队没多久，要从替补打起，所以才常常在分组对抗时同阿伦和拉特兰德他们错开。
“所以你和阿伦、史密斯他们一样，是天生的篮球手。而不像我，无论再怎么练习，只要上场我就会是个……loser。”
雷迪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他显然想到了自己昨天在场上糟糕的表现以及下场时被伯利教练无视的情形，深深地低下了头。
在昨天的比赛里，雷迪克替补上场2分钟，只收获了2次投篮不中和一次糟糕的失误。
“我想我真的没什么天赋，也许开学后我就不会留在队里了。”
“嘿，雷迪克……”陈扬张了张嘴，想要安慰一下这个看上去异常早熟而又格外敏感的家伙。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在入校前我就是叛逆者队的球迷了，我一直幻想有一天自己能成为贝泽高中的救世主，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但现在我知道这只是幻想。”雷迪克摇着头，露出一丝苦笑。
陈扬沉默了。
也许每个喜欢篮球的男孩都有过这样类似的念头，他很想问雷迪克，既然明知是幻想，为什么还会这样刻苦的训练？
但陈扬没有问，他只是忽然开口道：“看过《灌篮高手》（SLAM-DUNK）没？”
“《灌篮高手》？乔丹最新的自传吗？”
“不，一本正在连载的日本篮球漫画（注2），我想哈伯丁区的书店会有卖。虽然那些日本名字念起来很拗口，但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话。每当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用这句话给自己打气。”陈扬微笑道:“‘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弃希望’（注3）。”
“还真是典型的‘武士道’台词呢！”雷迪克轻声道，“不过生活可不是漫画。”
“是的，但生活有时候会比漫画更不可思议。”陈扬摇头说道，一瞬间他想起了存在于意识中的荣耀系统，以及流浪大叔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那个下午，面对那个强大的休斯他选择了放弃，那么也许就没有今天的故事了。
“嘿，雷迪克，不管你喜欢什么，都要努力去做、做到最好，不一定只是篮球。有梦想就要去追逐，哪怕会死在路上，所以永远不要放弃自己，如果轻言放弃，一切就提前结束了（注4）。你的篮球梦也是一样。”
雷迪克抬起头看着陈扬，汗水顺着眉尖流淌到眼角，模糊了他的视线。
“永远不要放弃，因为放弃即意味着结束。”
陈扬的一番话深深地鼓励了雷迪克，将这个没有什么篮球天赋的男孩即将破灭的梦想重新点燃。不过现在没有人会想到在八年后，1999年的夏天，难以捉摸的命运让这对高中时的队友在篮球的最高殿堂聚首，他们将携手向心中的梦想发出了最为强劲的冲击。
不过那将是很久以后的故事了。
（注1：在漫威漫画原作里，蜘蛛侠彼得·帕克是个典型话痨型的超级英雄。
注2：《灌篮高手》（SLAMDUNK）是日本漫画家井上雄彦以高中篮球为题材的励志型漫画，于1990年10月1日-1996年6月17日在日本著名漫画杂志《周刊少年Jump》上连载，后风靡全球。在现实世界中，很多NBA球星都喜欢看《灌篮高手》，比如洛杉矶快船队的新星格里芬，据说迈克尔·乔丹也看完过，并属意与井上雄彦一起设计最新的飞人球鞋，但因为井上太爱跳票，最终不了了之。
注3：《灌篮高手》中安西教练鼓励三井寿的话。
注4：来源自现实中“小人物励志典型”林书豪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