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如雨
在繁复红尘中,每一天我们都在追逐,奔波,忙碌;每一天都有着无穷无尽的妄想,贪念,追求;而每一天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家里,看着那盏温馨的灯,苦闷的心霍然被阳光攻破了一角,我们终于明白,人生亦如酒,初次品尝充满辛涩,然滑过喉咙,留股淡淡的醉香,叫人迷恋,叫人安静。不管凡尘如何繁复,只要我们心底栽起篱笆,种满清雅的菊花,当清晨的雾气静静扫过,我们依旧有着“笑看风云”的雅致,那么人生的路平坦必然多过曲折,甜蜜必然大于苦楚,安宁必然屈驾于烦躁。
轻轻煮来一盏咖啡,静静拿起翻过多次而泛黄的书卷。闻着那淡淡的墨香,听着雨扫过林叶的轻灵,张爱玲的心柔软如海。从以前的孤寂,忧郁,厌世弃俗,到如今安然地面对每一天。风大也好,花香也罢,一切都与她没了关联。张爱玲就这样将自己安置到与世隔绝的地方,过起自己想过的生活,这一过就是二十多年。
她于1973年搬到洛杉矶,此后搬搬迁迁,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她第一个住处在好莱坞东区的Kingsley公寓,这是个长条形建筑,老式的单身公寓楼,离好莱坞地标中国戏院很近,属于闹市区,跟当年上海的静安寺路爱丁顿公寓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爱玲很喜欢,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年。在这期间,完成了《海上花列传》的国语本与英译本,红学著作《红楼梦魇》,出版了散文小说集《张看》,小说剧本集《惘然记》以及《续集》中的部分文章。
在“张爱玲遗作手稿展”中可以看到,《惘然记》最初曾拟名《乱世纪二三事》的。这“乱世纪”指的是中国四五十年代的战乱时期,收入书中的故事多是旧作,而在序中张爱玲写道:
“这三个小故事都曾经使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写这么多年,甚至于想起来只想最初获得材料的惊喜,与改写的历程,一点都不觉得这其间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这也就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因此结集时提名《惘然记》。”
这个“惘然”张爱玲究竟是在暗示着谁?凡尘中,风云变化,世事无情,张爱玲对自己的情感世界一直缄默如深,甚至讨厌别人猜测和联想。曾经一本《色·戒》,不知道引来多少人的好奇与推测。有人考据是根据大汉奸丁默顿的真实故事改编,并且认定这个素材是胡兰成说给张爱玲听的,张爱玲在书中有“美化汉奸”的倾向。也有人说故事的原形是与张爱玲齐名的女作家关露,她不就是打入敌人内部的女间谍吗?直到后来,宋淇说这个故事是他给张爱玲的,因为这件事情就是他们北大学生干的。
真也好,假也罢,凡尘俗世已经混乱复杂,又何必非要究竟根底呢?树有根,水有源,但人的思想就是宇宙中飘渺的雾气,看得见,闻得到,可伸手一抓,只有丝丝的凉意与清雅。而看一本书,看一部电影,要用学问来研究一下,那就是一种成功了。
张爱玲明白,她向来喜欢孤单,正如她所说,在没有人与人交际的场合,她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她将自己困在“文字狱”里,安静地写《续集》,写《小团圆》。
“相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唯有那满地狼藉的黑白瓜子壳。”
张爱玲在《流言》的靡页放进了一张自己最喜欢的照片:一袭古式齐膝的夹袄,超低的宽身大袖,水红的绸子,用特别宽的黑缎镶边,右襟下有一朵舒展的云头,长袍短袖,罩在旗袍外面。
五十年后,那张照片随同书页一起泛黄,光阴是不能用日晷测量的。从曾经的年少无知,到面老珠黄,时光如流水,带走的不光是容颜,更有太多珍贵的东西。当雪打过枝头,当凉意洒满心境,我们有的仅是沉甸甸的记忆,那是人类的悲哀,亦是一个平凡女子的无奈与反讽。在寂静的公寓里,她微笑地看着一切,直到天黑了,她的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滴到稿子上。
人类跟其他物种最大的区别就是有爱有恨。而在繁复的尘世中,又非常悲哀地无法爱,也无法恨。爱与恨在时光的流转里,慢慢褪掉丑陋的壳,变得更加刻骨铭心了,深藏在随时会刺到你神经的角落,不管你想不想,都会灼伤到你,而记忆如同螺旋状的楼梯,迂回往复,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哪一个方向中迷失,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哪一级阶梯上永远地停下。
张爱玲怀念过去,就是因为美好才深深珍藏。张爱玲热爱生命,就是因为太过热爱而无法容忍它的黑暗和猥亵,最后宁可封锁自己的生活,以来保存好自己生命的美好。
每天她都穿着美丽的衣裳,用着最好的化妆品;每天都会消毒,她的世界干净简洁,一尘不染,当黄昏的光环洒进房间里,张爱玲在咖啡的韵香中,缓缓裹起毯子,望着天际那份红艳,陷入一阵安静地沉思里。
她会想儿时和弟弟子静一起荡秋千的情景;她会想父亲纠正她书写姿势时那双亲和的眼睛;她会想母亲墨绿色的幽香,胡兰成温情的凝视,还有赖雅煮来的浓香的咖啡,她在沉思里感悟着生命的美好,她在美好中忘却人性的悲凉。
1979年,张爱玲终于跟姑姑张茂渊取得上了联系,并知道她在这一年跟曾经在香港当过张爱玲法定监护人的李开第先生结婚了,他们当时都已经78岁,真的印了那句话“惺惺相惜,相濡以沫”。
而张爱玲依旧孤身一人,并且身体不是很好,眼睛,皮肤都有毛病,还跌破肩骨,每天都要做体操,锻炼。与张茂渊的通信中,张爱玲充满了感情,并一再希望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帮助到姑姑。后来,张爱玲想到了法子,就是将自己作品在大陆的出版权交给了姑父李开第。
金宏达在《张爱玲:非关“炒作”》一文中写道:
“当年犹豫再三,唯恐赔本的出版方同意签约出版《张爱玲文集》后,经其姑父李开第先生要求,张爱玲给予授权,只是在以每千字25元的微薄稿费,济助家属。嗣后不久,内地盗版盛行,台湾皇冠提出交涉,此项授权终止。内地无数版本的张氏作品,无论有无合法授权,一分钱收益也与张爱玲无关!”
张爱玲说自己就是俗人,一身的俗骨,爱钱,爱享受。可回首看看她留下的痕迹,好像只能看到,她对钱的态度似乎只是够用就好,并不真正放在心上。而众多人说她冷酷无情更是无从查证,难道她的冷酷就表现在自己已经山穷水尽,却把钱给了胡兰成?她的无情就是陪伴一个瘫痪的赖雅,受尽生活巨斧的摧残?若真如此,那么敢问天底下又有多少这样“无情”的人?
每一个真正走进张爱玲心里的人,她都倍加爱护珍惜,当年就是怕连累姑姑,而断绝了跟她的一切联系。张爱玲是孤独的,宛若雪地里飘扬的梅花,带着火红的热情,在不易察觉的地方散发韵香,每一朵都是洁净的雅致,每一朵都是醉人的深沉。
孤岛生活
“我有一间小木屋,仿佛是童话里一朵鲜蘑菇,依附在百年老树上,撑着一把小伞,为我遮挡深冬的寒流仲夏的雨。我在小木屋里追忆、思考,假如人间的善恶爱憎无法分别,我宁愿飘浮在永恒冷寂的天空。”
孤岛是什么?自己给自己设置的孤单小岛吗?那里可有花开?可有雾浓?可有繁星点点?自从赖雅死后,张爱玲就把自己封锁起来,早已预知了她最后的生活,犹如孤岛,死了也没人知道。
而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张爱玲是个为品尝寂静,享受寂寞而生的女人。她在孤单中,充分感受着这个世界给予她的快乐与满足。那里有花开,有雾浓,有繁星点点;那里她用笔舞起漫天墨香,叫世俗中人,如醉如痴;那里她成了唯一的主宰者,叫人生容易,叫人死亦容易,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仅在弹指之间。
1983年的一天,林式同受朋友庄信正之托前去给张爱玲送信。而那一次“见面”是未闻其声,未见其人。
那时,张爱玲住在Kingsley公寓305室,类似廉价旅馆,在好莱坞东区。林式同找了好久才找到,轻轻按了门铃,里面好像有动静却无人应门,林式同只好再敲门,并且自我介绍:“张女士,我是庄先生的朋友,他托我拿东西给您!”
张爱玲终于开了细细一条门缝,说,自己没有换好衣服,很抱歉。把信放在门口就请回吧。林式同照做了。他一点也不了解住在里面的女人,此前,也从来没听过她的名字,他放下信后便告辞了。
回来的路上,他越来越感到困惑与好奇,什么样的女人可以高傲到近乎不会为人处世?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寂静到与世隔绝的独自生活。这个世界充满了浮躁,到处都是诱惑和陷阱,她却真能置身世外,安然如此。
张爱玲从门缝里伸出手取走了信,马上就把门关上了。那年,她63岁。1972年,她独自一人从纽约搬到洛杉矶,离群索居,不喜见人,电话响了也不接,除非是预先写信约好的来电。她也很少写信,只是偶尔和密切的朋友、上海的姑姑和弟弟张子静通信。在最后的二十年里,她开口说话真是奇少,除非不得不说,否则都是沉默。而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她总是请他们代为保密,生怕别人知道。她下决心,“过往的人一概不见”。
一年之后,林式同意外地接到张爱玲的邀约,在一家汽车旅馆见面。她头上包着一幅灰色的方巾,身上罩着一件近乎灰色的宽大的灯笼衣,穿着浴室里用的毛拖鞋,落地无声,就这样轻如流水似地飘了过来。林式同忍不住有些紧张起来,并且感觉这位女士不喜欢别人暴露她的身份,于是交谈中便不直接称呼张女士。
那时,张爱玲正遭虫患,总觉得屋里有跳蚤(南美品种,生命力特别顽强,而且小得肉眼都看不见)。所以,她从住了近10年的单身公寓里搬了出来,在各种汽车旅馆里辗转迁徙,躲避跳蚤。为此,她甚至剃掉了头发。出门时只能包着方巾,或带着假发。她有好几顶假发,或长或短,样式不一。其实不管是风华万丈的时候,还是独居孤岛的时候,张爱玲都是一个爱美的女人,她将自己人生中第一笔稿费,买了一支口红,轻轻染红了她的人生。
在美国,张爱玲几乎“天天搬家”,拖着行李,像个流浪汉。无论出门或在房间里,她都穿着毛拖鞋,脏了就扔。她用一次性餐具,也是在这段频繁搬家的日子里,她养成了丢弃东西的习惯,她的身外之物越来越少。期间,她把移民证件也弄丢了,彻底成了没有身份的异乡流浪人,而且《海上花列传》英译本就丢失了。
幸好,医生开的药治好了她的皮肤过敏,她结束了4年的汽车旅馆流浪生涯,找到一个单身公寓,依然小心翼翼地避着人,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找到了她的地址。一位台湾女记者戴文采,悄悄地搬到了隔壁。她守株待兔了一个月,终于在张爱玲出来倒垃圾时见到了。“她真瘦,体重略过八十磅。”
张爱玲穿白衬衫,蓝裙子,皮肤很白,低身去整理几个纸袋子。见有人,起了警觉,又关上了门。戴文采生怕惊动她,躲了回去。见没人,张爱玲才又出来,急步下楼去。戴文采迅速绕一小径,躲在墙后偷偷看她。张爱玲走着像一卷细龙卷风,低着头,仿佛大难将至仓皇赶路,垃圾桶后院落一棵合欢叶开满紫花的树,在她背后私语般纷纷飘坠无数绿与紫。
景色很美,但两个人身份却很尴尬,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演绎起了“警匪片”。只不过张爱玲不是匪徒,她只是想过安静的生活,但戴文采那样势利的女人不会明白,在她眼中能写出张爱玲生活真实的报道就是成功,她看到张爱玲,就如见林黛玉从书里走出来葬花,真实到几乎极不真实。
张爱玲可能感觉到了什么,在林式同的帮助下,立刻搬家了。后来,戴文采的“倒垃圾记”见报了。这让张爱玲相当愤慨,感觉中国人都少了尊重别人隐私的高尚品质,他们认为有价值,就不管会不会给别人造成不良影响便公布于世,这虽不触犯法律,但愧对良心,张爱玲只称其为无耻。这件事发生后,她更犹如惊弓之鸟,对自己的住址“绝对保密”,连她的姑姑都不知道。
1991年起,张爱玲所住的几处处所都是林式同为她安排的,先是在林式同所造八十一单位的公寓楼群住了两年半,后又搬入西木区罗彻斯特公寓,从1991年7月直到去世,这是她生前最后一个也是她在洛城住过最好的一个公寓。林式同曾来此探望过她,看到厨房抽屉里都是塑料餐具,身外之物已经到了简无可简的地步,而最多的还是杀虫剂,她仍然害怕跳蚤。
她在邮箱上用了假名Phong,越南人的姓。她对伊朗房东说,外面传说她发了财,有许多亲戚想找她借钱,躲也躲不开,Phong是她祖母的名字,在中国很普通,不会引起注意。
1992年,林式同接到张爱玲一封重要的信件。她说,为了办大陆版权委托书,请他在书店里买表格就顺便买了张遗嘱,免得有钱剩下就会充公。她请他做遗嘱的执行人。自从1991年,第二次见面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他们的联络方式就是写信,偶尔会在电话里闲聊几句。当然,这也是通过信件预先约定好的。有一次,她跟他说,三毛怎么就死了呢。他没有接茬,因为他不知道三毛是谁。他是个建筑师,对文学圈的事几乎不知。
三毛死了!人的生,人的死,都是人类自己所不能把握的事情。佛说因果,那么对于张爱玲来说,前生种下孤单的因,死后结出苍凉的果也是必然的。三毛死了,震动整个华人界。接着,炎樱去世的消息也传来了,张爱玲足足静坐了一个下午,想着炎樱的妙语连珠,想着她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满心酸涩。
同年6月,姑姑张茂渊也在上海辞世,遗嘱不举行告别仪式,骨灰随便撒掉。张爱玲没有回去奔丧,她是最明白姑姑的人。她亦知道自己死时身边亦不会有人陪伴,甚至不会有人马上知道,但那又能如何呢?张爱玲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她曾经说过:“‘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别离,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