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在美国访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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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游学在美国(4)

不知为什么闹钟今天没响,也或许我在梦里没有听见。八点零五分,阿斌打电话来,我才醒过来。这是个意外,但却被那女人的目光看成了不可原谅的错误。

人跟人的差别,不在贫富,也不在学历。就像Leo对我说的,灵魂来自于上帝。阿斌的灵魂闪着金光。虽然不到二十岁就来美国,没念过大学,但她那种不为她自己所知的纯洁的善良和热心,每每让我觉得高山仰止。

想到阿斌的美,我便立刻有了勇气昂然走在人性的黑暗中。不是因为她常常给我果汁植物油牙膏卫生巾等日用品,也不是因为每天她都给我们搭便车,也不是因为每次她去中国超市总不忘打电话问我需要什么菜,而是因为她做所有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总是有我。

“夏天的时候,我总看到你骑车经过,心想这女孩子是谁呢,一个人带孩子在这里不容易,我以前一个人住,知道那种感觉。”阿斌的家住在苹果街和S街的路口。子曰:吾道一以贯之。阿斌的忠恕就是孔子的道。

阿斌最让我望尘莫及的,还不在于她对人的忠恕之道,而是对于生活的艰难从不抱怨。阿斌一家六口租住在一楼,大儿子先天哮喘,需要特别精心照顾,小儿子刚刚三岁,家里还有个老年痴呆的公公。换作是我,那样的生活,肯定早就疯了。但我们认识了三个月,我却从没有听到她诉过什么苦,从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灰色。她就像一颗星,照亮周围,温暖周围。

我常想,娶了阿斌的人真是有福,但一直没见过她老公。昨天下午她上班时打电话让我去她家拿寿司,接了丁宝我们便去了。阿斌上班还没回来,她老公从冰箱里拿出了很多盒,让我们挑。我很过意不去,说我还是给点钱吧,他听了立刻作色道:“嗨,说这话就太见外了!”“但是这么多寿司没有卖出去,真是可惜。我少给一点吧。”我坚持。“没关系,最近有的学生还没返校,所以剩的比较多。但是,我们公司的寿司如果剩下了,学校要给我们补贴一半的损失。再说了,一盒寿司卖十美元,成本才不到两美元。所以,千万别担心。”他说。

他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我简直要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有时我会想该做些什么给阿斌,但是想来想去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虽然阿斌生活那么辛苦,但因为她灵魂的光辉,她的世界如此完满,完满到谈回报都是一种亵渎。

冬天虽然漫长,大地上覆盖着冰霜,但生命的种子,那坚不可摧的绿意,却是无法阻挡。甚至夜里黑暗无边的海上,一点微弱的灯光,也会在心里升起伟大的力量。

否认恶就是否认善,世界的天平上,始终站着天使与魔鬼。但神的光始终照耀善人的道路。就像我的心情,在那女人的目光下沉沦,却为阿斌的善良托起。我在高处俯视那女人在尘世褴褛的灵魂,于是悲愤化为怜悯。

雪日访瓦尔登湖

眼前的瓦尔登湖,远不及文学想象中那般美丽。好比世外仙姝堕入了红尘,渐渐失却她的冰清玉洁。亨利·大卫·梭罗当年站在小山坡上,所悠然望见的那一抹土路,曾浮在湖西的天际,那是被他遗落在身后的喧嚣。

如今,那条土路已变成一条繁忙的乡间公路,车辆往来如梭。像我这样慕名来访的游客,至此不免怀疑:这是梭罗的瓦尔登湖吗?如此开阔,开阔得没有任何悬念,更无需寻找。此时我也和西湖梦寻中的张岱一样,欲急急走避,倒不如保我梦中之瓦尔登湖。

“一百多年前,这里可是很幽静的。”朋友说。1845年,那时还没有这么多车,瓦尔登湖淳朴未凿,树林幽静得可以听到簌簌的落花。

站在冰天雪地的湖面留影,朋友笑说:“我们可真是选了个好日子啊,你看上去像爱斯基摩人。”

夏天是瓦尔登湖最美的季节,然而雪天却把寂静还给了瓦尔登湖。沿着湖畔的小路,顺着旅游指示牌的方向,踩着厚厚的雪,咯吱咯吱地走大约二十分钟,便逶迤来到小木屋的旧址。

梭罗在《瓦尔登湖》一书中曾这样描述它的方位:

“我独自住在树林里,去周围邻居至少一英里远……我的小屋坐落在小山坡上,在一片黑松木和胡桃林中。沿着门前一条小径,走上大概十二根钓鱼竿那么远,就到了湖边。”

树林依然,小屋却荡然无存。几根短小的石柱围起它当年坐落的位置,石柱中间那些凌乱的石头,在干枯的落叶和荒草埋没下沉睡。

如若不是这些石头,我们或许只能怅怅地徘徊在树林里,无法寻觅小木屋当年的痕迹,更无从沿着那条小径走到水边。事实上,就在梭罗离开瓦尔登湖,返回Concord小镇两年后,小木屋就不存在了。

起初只是用作谷仓,后来便被拆了,最令人伤心的是,小木屋的屋顶竟然被当地农人拿去盖了猪圈。“这也太煞风景了吧!”我无法接受如此不堪的结局。“别忘了,梭罗在那时候并不出名,没有人在乎木屋。”朋友说。

梭罗成名在他离开瓦尔登湖八年多之后。1854年,《瓦尔登湖》出版,梭罗很快成为实验派先锋作家,在文学界和思想界颇受关注。但几乎没有人在意小木屋的消失。1872年,梭罗生前的一位挚友带着某个慕名而来的访客,来到小木屋的旧址。为了标示它的位置,他们在那里放了几块石头。

然而,在接下来近一个世纪,竟无人来寻,这几块石头也湮没于荒烟野蔓之中。直到1945年,一位叫罗纳德的业余人类学家,因为狂热地迷恋梭罗,只身深入林间,在野草堆里挖了三个月,才找到了小木屋烟囱下的地基。

之后学院派的梭罗协会成员姗姗来迟。再后来这里就成了景点,等待像我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参观。

梭罗描述小木屋位置的那几句话,让我想起陶渊明《归园田居》组诗的第一首,就是最有名的“少无适俗韵”那首。生活在四世纪末五世纪初的陶渊明,描述他的田园之居,与梭罗惊人地相似: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园,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虽然陶渊明并没有隐于林间,但他的居处前后有很多树,而位置也是可以远远望见附近村庄的炊烟,这和梭罗“去周围邻居至少一英里远”差不多。而他们二人避世的动机也不谋而合,即为了回归生活的本真,回归自然,回归灵性的自我。

不独陶渊明,中国古代文人莫不有此情结。避世隐身钓鱼江滨的渔父,难道不是两千年来文人的精神象征吗。然而,如今的国人,可能很多觉得梭罗在瓦尔登湖的经历惊世骇俗,却不知中国古代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可能觉得西方某后现代的行为艺术很潮流,却不知古代文人在溪水边饮酒赋诗、躺在树下让花瓣飘落一脸的雅事,简直让当今的文艺青年望尘莫及。

沿林间小径返回的路上,我对朋友说起陶渊明。“中国也有这样的作家?而且是在古代?”朋友很惊喜。我不知说什么好,梭罗在中国是英雄的形象,而中国古代的诗人,却因为文言文的关系,在国人心里面目模糊。

默默地走着,迎面来了两个亚洲人。相视一笑之间,梭罗的面影在我心里闪过。回头与想象中的小木屋作别,瓦尔登湖在身后越来越远,远到梭罗的时代,远到我的梦里。

Concord小镇在梭罗时代,还只是个村庄。世界上恐怕没有哪个村庄能和它一样赫赫有名。它是美国独立革命开始的地方,莱克星敦的第一枪就是在这里打响,仅此就足以使它名列史册。但如今来访的游人,大多不是因为它的革命历史,而是在这里开始文学之旅。

除了梭罗,曾经生活在Concord的作家还有爱默生、霍桑等。他们三人生前交从甚密,爱默生家的房子仍然坐落在那条小河边。而小镇也因此获得了它的文学身份,镇上有好几所私立学校,一些怀有作家梦或者对子女怀有作家梦的人,纷纷来到这里,尽管梭罗和爱默生成为作家并不是教出来的。

爱默生家的房子已经成为文物供来者参观,一楼开了个书店,可惜因为冬季游客稀少,书店暂时关闭了。在Concord博物馆买了本梭罗的书,并不是什么珍本,但因为这次造访,梭罗的文字感觉更亲切了。

除了《瓦尔登湖》,书中还收了其他三本散文集,都是梭罗在麻萨诸塞州旅行的一些随笔。当晚在灯下随便翻阅,又联想到中国古代的诗人们,语言有国界,但人类的灵魂无国界。这趟寻访,不期然地成为灵魂的回归。

5.我的黑夜,你的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