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后虬江路文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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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家底性格和人物的创造(2)

正是如此。所以他说应当多写人而少写事件。他造纪念碑,雕刻它们,磨琢它们。他写大写的“人”:他以一个儿子的感情写老爸爸;以一个长者的关注写“小东西”;写爱啼哭的但却以强硬的声音斥责那种“漂亮的小伙子”为野兽的女仆;写“不论是舌头或屁股都不会说的”的铁路职工,和叫他“小爸爸”和继承他底革命事业的妻子;写所有的地下工作者和“杂役”……正是如此。他是怎样地在最日常的事物上发现了那不可思议的美。他是怎样地从那些细微的事物里感觉到五一节的检阅。一点小小的想像,镰刀和锤子,击打和刘割的手势。对于那种肉汁,在他看来,那是切切实实地使人回忆到人的生活的,“它在残酷的反自然性的特务监狱里是某种人间的东西,某种正常的东西。”而监狱里,那么“一小块纸”,往往,人们是“付以头颅的代价的”。他善于从一滴水看到海洋,从一朵花看到世界,从一滴血看到历史,从一支歌看到胜利。他能够看到,是他,看的是人,看的是生活,看的是斗争,看的是欢乐。他亲切地向我们说话:

从这些细微的事物你会感觉到这个检阅……同志,我不知道当你读到了我底语句,而没有亲身体验过这一切的时候,你是否能够理解我。努力理解吧。请相信,力量就是在这儿啊。

而伏契克这个人,他自己,生命是那么强健啊。强健的血肉,和强健的心灵。如他自己所说的,“人底构造是多么惊人,如果他能够忍受最不能忍受的东西!”他自己问,惊奇于自己底力量和灵魂的时候:难道我们—“是用另外的材料做成的吗”?正是如此。正是特殊的材料做成的人。

他底欢乐,是他那强健所开的花。

他是人,他是人中之花。

即使他死去,他也是人底“珍贵的种子”,将在人间的阳光和欢乐里到处开花的“珍贵的种子”。

那么,读着伏契克底报告,会联想到高尔基(M·Gorky)所说的那些光辉的话而感到做人的庄严,就是一件十分地自然的事了:——“人—这个字有多少深刻的意义啊!”

“人—这个字听起来多骄傲!”

“人—就是真理!”

“一个人,别的都是小事,最主要的是精神!哎!人,这是多么伟大的名称!这个声音有多少的崇高啊!”

“人有着一切,一切为了人。”

但那些纳粹,那些匪徒,那些特务,那些法西斯,那些败类—他们却不是人,也不能是人。他们是野兽。他们徒然具有人的形式,而毫无人的内容。他们没有人的生命,没有人的心灵,没有人的精神。即使瘦得像人—那也不过是一些骸骨,即使肥得像人—那也不过是一堆脂肪,如果没有了人性的时候,人形也就不能再有任何的意义,如果没有内心的时候,外形又有何用。

所以他们没有信仰。更没有坚决的信仰。但那是没有人的信仰,因为不能有人的信仰。他们信仰金质的肩章。他们信仰银行存款。他们信仰骨灰瓶子。他们信仰虐待狂。他们信仰“打靶”。他们信仰坐到栏杆上去之后就能够使渺小的灵魂成为人间的“巨人”。他们信仰“打了再说”!但,这一切是怎样的信仰!

一个特务和伏契克的问答,是饶有趣味的。开始:——“你们输了。你们所有的人都输了。”标姆。

“只有我一个人输了。”伏契克。

“你还相信共产党会胜利吗?”标姆。

“当然相信。”伏契克。

最后:——

“当我们不在的时候……这就是说你仍然不相信我们底胜利吗?”标姆。

如同伏契克所说到的,标姆他们斗争,但却不是为了政治思想而是为了自己的。他之所以这样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不但没有政治信仰,而且也不相信自己。也就是他没有力量,连自己也不能作为一个力量而依靠它。他们都不是“人”,那么他们怎么可能有“人”的力量?就是他们底残暴——也不过是“无力的残暴”了。

那个青年或靴匠晓菲尔,做着狱卒,却是“人”的过渡期的动物。他是不自觉的,不懂得所做的一切底意义,也不懂得危险,但却做了很多事情。

“晦,小事情!这个野台子戏能够支持多久?”他不加人纳粹,不相信纳粹的胜利,他有这样一种本能。

维士涅尔,监狱中的助理医生,他也显然地不愿意和纳粹制度有任何的共同点,他给纳粹制度服务,但也给它底牺牲者以医药的帮助。他同样不相信纳粹制度,不相信它底永久性,而且就是以前吧,他也没有相信过它。

布杰奥维茨啤酒厂的工人,坷克拉尔,他加人纳粹为他们工作,是把自己底希望寄托在纳粹主义上的。

“一切都成为过去了!”

在那尘封的灯罩上,他把自己底忧郁的情绪题留作这样颓废的诗意的句子。他空想过一种轻松的日子,但却发觉他是骑在“死马”身上驰骋,向悬崖绝壁之下的深渊和瘴气驰骋啊。他力竭声嘶地尖着嗓子嚎叫,但却“连笑都不会了”。并且想要自杀呢。

那个检察官,单大衣底袖口上面,是带着断字徽的俨然的招牌的,但那大块的金板,所表示的也是:没有信仰的信仰。

无信仰是无肯定。而无肯定的人—是不存在、也不能存在的。

而且,信仰,是人的思想的旗子,人的灵魂的支点。无信仰,也正是无思想或无灵魂的精神现象。

无信仰,也是无未来。无未来—那是真连笑也凄惨地笑不出来了啊。

但对于理想世界的信仰,和为它而斗争的牺牲的决心,人却必须善于取得。

但纳粹没有这一切。

那个野猪斯密唐茨,这种生物,甚至也在身上的某一部分发生了损坏。当K向他讲述了政治形势,他底信仰是破灭了,像五色的肥皂泡遇到了刚劲的强风。

“你是这样想吗?”监狱正在沉睡,走廊上到处是一片寂静,他小自地关上门,下了锁,慢慢地坐到椅子上去,然后小心地问。

“大概是这样的,我们是不会赢的……”有一个过重的压力,压在他那强有力的兽的身体里面的弱小的灵魂上了,用两只手支撑着他底头,以这种无力的姿势坐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愁闷地承认了这一点。从此他那耀武扬威的吃喝之声哑默了,他那沉重的手完全无力再打“犯人”了。

但英勇的革命战士们,如同米罗士·可拉斯内,那战斗的意志和胜利的信念是山岳似地高耸而沉稳、轩昂而永恒的。他向敌人说:

“你们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我们底人牺牲了不少,但最后被粉碎的仍然是你们。”

乐观主义是放在真实上的。

首先是真实的人。然后有真实的力量。

但纳粹,不但没有质量上的人,而且也终于没有了数量上的人。即使不说人的质量是更比人的数量要高贵得多—如果不是能够取得平衡的话。

从质量上说,纳粹根本无人。

从数量上说—到一九四三年二月十一日,庞克拉采出现了捷克警察,出现了“我们底人”,那是什么意味呢?那意味就是:作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中士”、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元首”底唯一的支柱的这个无情的杀人机关里面,现在,他们已经不得不让他们所想消灭的民族底人们进来了,那么纳粹们底人力是耗竭了,那么这一事实无疑地就是:德寇将要完蛋的迹象,而问题,是这个纳粹制度已经不能选出自己底人物来,而且就是从别处也无从选出什么人来了。完了!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当然是完了!

当戈培尔,在招待会上这样说的时候:“人民这玩意儿,是完全照自己底知识人底想法那么想的。”他是想捉小鸟的,即想小鸟似的捉到捷克人民来玩的。

但人不是“机械化”的。人是不能让思想“笔直地坐着不动”的。思想是不能被剥夺的社会财富。无思想的人才是无自由的机械人。思想动着,人动着—戈培尔博士就捉不到小鸟而空着双手无可奈何了。

但普鲁士式的,普鲁士传统的,那制式教练,最主要的,是把人们机械化了,最主要的,是使自己也成为一件自动机器了啊。在“电影院”,他们,要人们和人们底思想坐着不动—没有成功。在“第三帝国”—那倒成绩不坏似的,法西斯主义的统治就是从普鲁士老兵到德意志少女团团员,都要使之成为无生命的机械人的。

戈培尔宣传部长阁下—但他也居然想要人哩。

这使我想到他那无耻的诱降。这也使我想到了无耻的变节,出卖,如同拍卖灵魂的犹大,如同拍卖自己的米列克!

在人生中,有两件事最使我感到沉痛:其一是,被敌人粉身碎骨是可以忍受的,但被“亲人”伤害却是很难忍受的。其一是,敌人可恨,但一个叛徒却要比十倍的敌人更要可恨!

“说吧。放聪明点吧。”

“奇怪的字典”—“放聪明点的意思就是做一个叛徒”啊。

但伏契克说:“然而我是不聪明的。”

如果说,伏契克不“聪明”;那么,叛徒—是一定很“聪明”的了,不论那是由于怯弱而“聪明”,还是为了“荣华”而“聪明”。

叛徒是一人么?

不!

如果特务们是野兽,那么,叛徒们就是鬼魂了,就是虫了。就像寄生虫一样,或是寄生在血液里如同住血虫,或是寄生在衣裤里如同虱子,那么喝一口血叫一声亲爱的,直到破坏了人底机体才能暴露它自己,甚至—还不容易把它揭露出来,把它当场捉住的。

对于伏契克,那最沉重的打击,并不是死—他是为欢乐而死;并不是碟刑,他有肉体和内心的强健;也并不是“四○○号”,因为政治犯在监狱里也和世界、和集体联结在一起;而是:“任何东西都不能作为他底辩护的”米列克底叛变,出卖。他底“勇敢”和“信仰”都同样浅薄,他不但害怕酷刑,也同样害怕真理,他是一个懦弱的灵魂。他没有真正的内心—如果有,那就是一个黑暗的知识分子的王国。他破坏他和伏契克所组织的全部的知识分子的工作。集体否决了他底生命,监狱唾弃着他底罪过,而他底叛变,叩头,也没有取得纳粹底欢心和取回自己底“生命”。

既不是为人民,也没有救自己,这个濡夫只是徒然地昭山屯一切。

但历史是前进的。而一个叛徒底体力也无力使历史仍然后退。历史在光芒中前进,在胜利中前进,在欢乐中前进。

那么,读着伏契克,人,是不能不怀着崇高的敬念,而感激地默诵着他底如下的话的:

“我洁白地活到现在,我愿意至死都做一个洁白的人。”

“人们,我是爱你们的!你们可要警惕啊!”

这就是:为了世界而爱斗争。为了生活而爱人民。

这就是:为了戒备敌人而善于清醒自己。为了倾注自己以做到粉碎敌人。

这就是:为了血是不容任何的污染的。为了人是不容任何的污染的。

这纯洁,这爱,这警惕,是高度的战斗道德,也是战斗品质。

伐木者,醒来吧

翻开世界地图,我们就可以看到这个国家:它像一条美丽的花边,镶嵌在拉丁美洲底西部。东方,安达斯山脉,那是大地底有力的脊椎骨似的,高耸人云而又绵延不尽。西方,南冰洋,那盛装的港口和轻舞的帆船,那澄蓝的海面和如梦的月色。它蕴藏着丰富的铜矿、锡矿,特别是硝石;这种硝石,既可以制造肥田粉,也可以作为火药底原料之一—这要看那是属于和平人民所有还是被战争贩子们独占而定。但自从一八二三年门罗(Manroe)宣布了“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这以后,美洲各国底独立存在,就开始成为一个幻影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杜鲁门(H.Tnlman)底新门罗主义,更使南美洲成了华尔街的银行家们底“一盘菜”,那面包和葡萄之间的“一盘菜”,那窗切了孩子底笑脸和绞榨了新妇底珠泪而烹调的那么“一盘”弱小民族底血肉的“菜”。一九四七年微地拉(G·videla)底政变,就正是美国导演们底杰作;而叛变人民的傀儡们,是怎样在那千年的鸟粪层之上唱歌和跳舞、吃肉和啃骨头了啊。这是智利。这是诗人聂鲁达(PahioNeruda1904一)底国家,家乡,和家。

他自己说过:“一个置身于政治之外的作家是一个荒唐的神话,那是资本主义所伪造和支持的。”但人们,却奇异地把诗和政治对立起来:或者,把诗珍惜得如同娇嫩的露珠,经受不住日光也沾染不得泥土—那么,这样的诗是实在过于娇嫩了,那么,这样的诗人就让他置身于政治之外立命于象牙之塔吧;或者,以为诗是梦里的歌声和饭后的糖食,既不是子弹也不是食粮,多少有着鄙薄的感情和多余的感觉。实际上并不如此。战斗的热情,世界的理想,这里就是政治,就有着诗。在我们底时代,有着诗的热情和理想,使这种热情怎样转化为物质力量,使一个理想世界怎样成为现实世界,除了参与斗争就不可能想像还有什么道路;而作为一个战斗者却缺乏蒸腾的热情,进行根本改变历史面貌的斗争而可以没有他所怀抱的理想—这也同样是一幅很难描绘的图画。在聂鲁达身上,那么,我们就看到了诗和政治的统一,一个战士同时是一个诗人。正是这样,他支持西班牙政府军而反对长枪会的狼群;他关切斯大林格勒底胜利而斥责纽约底狂舞和伦敦底沉思;他在议会上控诉微地拉底卖国行为,在诗歌中拥抱搬运香蕉的水手和唱着歌的矿工,拥抱蓝色的海水和红色的岩石;他给和平以诗,他为战斗而歌。

巴勃罗·聂鲁达是诗人底笔名。他底本名是奈夫他利·李加陀。莱斯(NephtaliRicardoReyes)。如同魏斯柯普夫(r.c.Weiskonf)所说的,他原来是一个生活相当优裕的懒散的资产阶级的外交官。如同爱伦堡(H,a3PeH6yPr斯说的,他底个性,对于充满了风暴和危险的这个生活,是不十分适合的;“我仿佛看见他站在我底面前—穿着晨衣,沉思地数着一串念珠:他爱好抚摸唬拍的感觉。”他底说话和动作,富于柔和的节奏。他底诗,初期受着西班牙传统和法兰西流派底影响,倾向于“纯诗”,沉醉于象征。但他到底是我们这时代底儿子。他意识了一个人必须对自己底生命负担责任。他终于如此鄙弃了那“没有出口的迷宫”,放逐了那“点缀着婴粟花的形而上学”。他不是作为盛筵的佳宾,而是在低气压和暴风雨的年代(一九三九年)加入了“人类的党”。和祖国劳动人民一起,和世界和平人民一起,他岸然而起,他引吭高歌。伐木者,醒来吧!七百行的无韵体的长诗,像发于人类底心之深处的和平宣言,像对于美国帝国主义底罪恶的控诉书和判决书,是这样诞生而和我们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