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希抬起脸庞，见他的指腹停留在脸颊那几道细小的疤痕之上，浅浅一笑，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这些小伤，不会毁了我的脸，皇上放心。”
她早已不明白，是否凭借着这张脸，才可以承蒙皇宠，也不曾想过，若有一日，这副容颜出现了些许瑕疵的时候，是否就代表，一切终结。
男人的心思，多多少少也是喜爱美色的吧。她的心中，浮现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可惜，这些不过是擦伤的痕迹，假以时日，就可以消失不见。
皇帝听到她的不在意，清楚她从未在乎过以美色惑主，但即便她只有一副平凡至极的清秀面孔，他也会深受吸引。又如何会在意，这几道细小的伤痕？
因为，她的心，才是令他留恋止步的。
他伫立在她的身前，大掌环过她的脖颈，将她的颔首，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前，两人都陷入长久的沉默。
彼此不说话，她安静地闭上双眸，感受到熟悉的怀抱和胸膛的温度，心底生出几分神伤。他听着大殿之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却觉得这样的情景，他等待了太久，所以更觉得珍贵无疑。
明明只有一刻的时间，两人却觉得漫长宛如好几年。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白皙的脸庞之上，多了几分复杂的神情。如果她不管这世间怎么改变，只想安静地陪他一整夜，这样的情绪，是否要不得？
“皇上……”她绽唇一笑，握住他的手掌，声音柔和，听得他心弦一颤，心底生出更加痛惜的情绪，像是一条条坚韧的丝线，缠住自己的心，令他更加自责。如若他派更多的侍卫保护她，如果他更加谨慎一些，如果他不让她出宫，就根本不会发生这次的意外，不是吗？
“是累了吧，就在朕的寝宫歇息吧。”皇帝对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俊容之上和煦的笑意，温暖了纳兰希的心。
她久久沉吟不语，却在最终，依旧摇摇头，垂眸一笑。“我不急着休息，如今还有更加重要紧急的事要做。”
“什么？”皇帝察觉到她眼底的一抹坚决，即使自己不问，她也即刻会揭开自己的疑云。
她站起身来，眼眸带笑，见不到一丝惨淡和凄厉，仿佛说着一句轻描淡写，无关紧要的玩笑话，以置身事外的态度，令皇帝侧目。“臣妾遭遇到两次突袭，第一次，是要臣妾的性命，第二次，是要赶尽杀绝，不留后患。前后有四十余人，皆是身怀武功的杀手，臣妾可以活着回宫见皇上，实在是天大的奇迹。”
皇帝俊眉紧蹙，他不曾想过，这次意外，是有人在幕后指使。毕竟，单刀帮常常祸害乡邻，是恃强凌弱盛气凌人之徒，他原本只当是劫财之举，显然，她所遭遇到的，超乎自己的想象。
“你知道是谁主使？”皇帝的眼神一凛，几分肃杀和决然，丢下这一句话。
“臣妾从临死的杀手嘴里，知道这人就在宫中……”纳兰希突然想起了什么，眼波一闪，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说不定，就是我们朝夕可见的一个人物。”
皇帝见到她的眼底，尽是浓浓的笑意，她除了脸上残留些许疲惫之外，令他察觉到她满腹的自信满满。当然，作为天子，他亦不能放纵一个不怀好意的狠毒之人，留在宫内算计他的妃子和皇裔。
她自有主见，也有自己的心思想法，不如听听她怎么说。
“皇上一定会想，就算第一次我有幸逃脱，如何在第二次追击的时候，还能全身而退吧。要对付十几个杀手，臣妾不像是那么有能耐的人。”她松开了手，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远方，令她嘴角的笑意，看起来苍茫几分。
“朕不怀疑你……”只要她可以安全回来，便是最大的运气，他等待这么久，不是为了仔细盘查，精明计算的。
“就算是也没关系。”纳兰希脱口而出的这一句话，令皇帝的心，猛地紧迫。她噙着嘴角的笑意，神色是大肚能容的从容。“臣妾大难不死，是因为遇到一个贵人相助。”
皇帝眼神一紧，视线穿透她的眼底，却依旧看不透她此刻的情绪，是否难以平复。“你怀疑是后宫的女人？”
“在没有铁铮铮的证据之前，我不想妄自揣测。”她沉住气，指腹划过自己的眉间，径自思忖了许久，才抬起眉眼，与他平视。“皇上，请封闭我已经回宫的消息，我自有办法。”
“小希，要朕如何做？”皇帝神色一柔，眼神渐渐深沉莫测，他也想早日找出元凶，无论是谁，都不会轻饶。
“请皇上派人放出消息，官府今日在宫外的山林中，找到臣妾的尸体……后宫原本就藏不住秘密，我要让那个人，清楚地听到这个喜讯。”她眼神清漠，银牙轻咬，这一席话，说得义正言辞。“让她清楚明白，兰妃已死，她的对手，已经不在这世间。”总有一日，那个人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好，这几日，你就住在朕的寝宫之内，不会有人知道，你就在宫内。”皇帝点头，俊脸之上，只剩下淡淡的温和的笑意，纳兰希无心望入，却觉得一圈圈莫名的暖意，围绕心头。
“皇上似乎有心事。”纳兰希默然不语，直到很久之后，才檀口轻启。
“前些日子，几位大臣联名上书，要朕纳几位女子为后妃……”他轻叹一口气，按揉着自己的额头，嘴角的笑意带着些许苦涩。
“臣妾觉得，皇帝的婚事，更是国事。只有多纳后妃，才能替皇族开枝散叶，稳固江山社稷，只要对方不是凶险之人，皇上也应该考虑清楚。”纳兰希避开视线，不去深究他眼底的惆怅和痛惜，是否源自对自己的顾虑，这一席话，依旧说得条条有理，清晰流畅。
“你不在乎？”君默然的视线，紧紧锁在她的身上，她的坚决，却令他有些许不好过。
“就算在乎，臣妾也希望皇上这么做。”纳兰希含糊其辞，一句带过，皇帝却因为那两字“在乎”，放下心中的忐忑。身为天子和后妃，都有这样的难处，当他们坐上这个位置之后，就失去了自私的权利。
纳兰希突然想起，终有一日，她要离开，替他选几个温柔似水，善解人意的女子留在后宫，也是迟早的事。
她一步步走上阶梯，皇帝紧随其后，明白她想看什么，将名单送到她的手中，她浏览了一眼，在第一个位置，看到齐巧儿的名字。之后的十余个，也尽是朝廷官员的千金，尽是知书达礼之人。
“迟早要选的，说不准皇上也会见到心仪之人呢。”她垂下眉眼，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一本金色的名册之上，此次，还不如选几个品级不高的文官之女，至少不会成为皇帝的心腹大患。
皇帝面无表情，思绪纷乱。若都当好一个皇帝，皇裔的多少，也是一件大事。正如根基一般，是他这个天子无法忽略的责任。
前几年，正是因为身边的妃嫔不少皆是楚家的棋子，他才严格控制，如今他已经铲除楚家势力，大权在握，若是在自己手中建立一个属于君家的盛世，子嗣稀少，自然是令其他王爷皇族虎视眈眈的一个方面。
记得先帝在他这个年纪，早就有五六位皇子，七八个公主了。
她看似不在乎，不该是一点也不在乎吧，他这般想着，苦苦一笑，这历史长河中几百位天子皇帝，是否也曾经有这般的心境？广纳妃嫔，繁荣后宫，皇裔众多，会是各自乐见的一幕吗？
若只是皇帝和后妃，这一步，是他们必须接受的。
若是夫妻，心底的纠结和挣扎，在所难免。
“依臣妾看，巧儿算是不错的人选，皇上觉得呢？”纳兰希放下那一本名册，嫣然一笑，巧儿毫无心机，纯良天真，虽然其姐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若是皇帝纳了齐巧儿，她在担忧的，疑惑的，迟早会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皇帝迎上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他很清楚，其中的恳切和笑意，都来自真心。若是她决定隐藏什么，那黑眸就会深不见底，宛如无法看穿的深潭一般。
她是认真的，她比自己，还要快地做下了这个决定。“我明白……”她顿了顿，白皙的柔荑覆上皇帝的手掌，神色安然。“皇上的苦衷。”
很多事，不想做，却还是要做。就像活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挣扎。
“那就封她为美人。”皇帝点头，齐德妃和皇后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令她们顺心如意，才能见到她们的真面目。
纳兰希微微蹙眉，笑意浅淡，神色平和。“巧儿姑娘的身份，封为四品美人，皇上的决定是否太委屈她了。”
“是吗？”皇帝迎上她眼底的清冽，回以一笑，声音清漠而冷静。
“皇上不是轻易动心的人，臣妾很清楚。”她的语气笃定，从来不是重****之人，这就是她对皇帝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