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上宾
我陪着娘亲呆在房间里哪儿也没去，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下人来请。我跟着娘亲走向饭厅。明明是自己的家，却好似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那种气氛下，尽管我早已不把自己当做这家人，但心里竟然还是隐隐作痛想要逃离。为了不让娘亲难过，我努力压制着情绪，装得若无其事。
我们刚刚到饭厅，欧阳志和卢沙却一前一后相继进屋。欧阳志见到我们，神情有些尴尬。卢沙，依旧是一脸温暖的笑容朝我点了点头。我突然想起那晚自己醉倒后应该是他抱我进房的，不禁脸热心跳。
“这位是卢沙卢公子。卢公子可是在世华佗啊，姗儿的眼睛就全靠你了。”欧阳志给娘亲介绍卢沙，说着竟然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位是，是内人。这是欧阳洵洵儿。来来来，卢公子，请上座。”我在心里冷哼一声，自顾自上了桌，完全不理会周围人诧异的神情。
“洵儿，有客人在此，不得无礼。”娘亲制止我道。
突然有种辛酸涌进眼里，我几乎止不住要滴下泪来。客人？我们才是客人吧。
“洵儿姑娘生性豪爽，在下也是江湖中人，并不多么拘礼。夫人就不必责备她了。”
“对对对，今天我们一家人团圆，不必拘礼。大家都来坐。卢公子，上座上座。”
自从大娘过世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欧阳志这样地随和爽朗。不看到这样一幕我也早就明白大娘和姐姐在他心中的位置。若是把天下和大娘、姐姐让欧阳志选，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姐姐和大娘。
晚上我和姐姐一起睡，这才知悉，卢沙是个侠医，看到醉阳居常年贴在门外邀请名医治病的告示，于是来帮助姐姐看眼睛。才经过几天而已，姐姐竟然感到眼里不那么干涸痒疼。
我激动地问：“原来如此，看欧阳志对他那么殷勤，是不是能治好啊？”
姐姐掩饰不住喜悦，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也不确定。卢大夫，卢大夫说可以治愈。但是，你也知道，这些年，爹爹帮我访遍了所谓的名医，最后不都……”
“不，我看他倒是有真本事的样子。姐姐，你要有信心，一定可以治好的，相信我，相信卢沙！以前那些庸医，治来治去完全一点效果都没有。卢沙才治几天，这么多年来摆脱不掉的眼睛干涸痒疼居然都消了，他肯定行的，肯定行！”我用力握住姐姐的手，颤抖地说。
姐姐扑哧一声笑出来，说：“傻丫头，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呢？好吧好吧，我相信我相信好了吧？”
我能够感觉到自己嘴角带着笑意进入睡梦，也还有一丝清醒的意识知道那是在梦中，梦中置身在修竹苑不远处那一片山坡上铺展的雏菊里。
十一岁那年深秋开始，日日去到那里练习轻功，那一片菊花和我彼此日日陪伴。我惊讶于他们极度的平凡与并存的繁茂。柔白色的花瓣包围着金黄可人的花蕊，旧绿色缱绻的小叶子长在纤细直拔的茎上。远远看去一大片，然而却并不因为势众而招摇。我喜欢又痛恨这样含蓄的美丽，如同热爱却又憎恨自己似乎从古至今铭刻疼痛的生命。
我破开秋风，在那片菊花上践踏而过，一地繁花零落如秋叶，苦涩的汁液从折断的茎秆里蠕动般缓慢溢出。我恨恨地看着这片美丽瞬间变得如此落魄，一种宿命般的相似让我饱含热泪。
在最后一朵雏菊被我拔下来撕落在风中后，筋疲力尽的我看见了卢沙。他的笑容开在颓败的花旁，映照着我。他似乎是我的爱人，一个与我彼此之间一无所知的爱人。
当窗外鸡啼，转醒过后，我感到了慌乱和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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