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一个人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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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巨 兽(七)

这家伙溜了。

和福村长还是弄来了人和枪。他是请人来过枪瘾的。这个人姓来,叫来三坡,是县财政局翁副局长的小舅子,好打猎,有野性,常被人请去猎杀害兽如野猪什么的,有点名声。此人是马斗全引见的。马斗全说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主意。过去他就提到过这个人,镇里也有人出主意提到过这人,说他姐夫手上有预算外的机动款,大概是五万元的拨款权限吧,给你是一给,给别人也是一给,反正是国家的钱,就看你攻的本事了。如果让来三坡过足了枪瘾,打死了一头大兽,天下扬名,他去说服他姐夫,五万是一定的,说不定还有。马斗全说姓来的专门给别人拉款的,有提成呐,至少百分之三十,五万就一万五。跟他姐夫分,他也富了。这事是公开的。修路的理由又充足,还闹兽死了娃儿,拨钱的理由更充足了。兽来了,这不正好找姓来的有个由头。这兽还真是时候来助和福修路的咧。我倒要感谢这巨兽了,骡球拷的……

国际狩猎俱乐部VIP会员来三坡,脚穿着狩猎靴,身着意大利顶级勃朗宁丛林套装猎服,像披着一身枯树叶;仿生猎包,背得像电视里去伊拉克打仗的美国鬼子,弯着腰,双手端着12号半自动猎枪,马甲、弹袋、猎手套,应有尽有。不过,那感觉不像是个身手敏捷的猎人,倒像是个旧社会的背夫,负了千斤重担的,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来三坡虽气喘,一路上语气笃定,信心满怀,说多大的兽他都不怵,能对付的。他说他那管枪是五连发的,雷明顿牌的,是全县最好的猎枪。“嘿嘿,别人送的。”他说。他还说,若论枪法,全县他也最准,百步穿杨。那个国际狩猎俱乐部会员,县里还有几个,一个这么大这么深的饿老婆山总得培养几个超级杀手咧。这些个人,就好这一枪,嘣他个舅子的。这些人身子骨也没一个壮实的,却爱打猎,充硬气好汉。有的甚至病病歪歪,肺气肿,糖尿病,性功能障碍,但枪弹一武装,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威风凛凛,装备先进,不是猎人也是猎人了,不像山里的猎人,赤着脚,一条狗一枝土铳就行了。

和福承认,这是一种高级行贿,要几个修路的钱,但也一举两得,兽也给消灭了,有何不好?问题是,这人能够把那大兽降伏得了吗?这人好像不是那回事。当然,人都有假像。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说他打死过四五百斤的野猪,还出国打过猎哩,这可了得。

被山洪冲毁的道路他是看了,看了就等于是实地考察了,给他姐夫翁局长一说,这事就会成了。但也不能空手而归,打了大兽一举成名天下知,这就好了。还要保护他的安全,平平安安满载而归,两全其美最好。

抱怨道路艰难之后,并没有破坏来三坡的兴致。他停下来吃维生素和啃苹果——他什么都带得有。他从瓶子里拿出那些花花绿绿的药丸,告诉和福村长说这是维生素C,这是复合维生素B,这是维生素E,这是维生素D,这是胡萝卜素,这是叶酸什么的,还有压缩饼干。他从靴子旁抽出一把刀来削苹果,说这把刀是澳大利亚的一个什么鸟人送给他的。又从包里抽出一把刀,说是日本的一个毬人送的。他擦拭他的枪说是一个老板送的,自动退壳的,没一点后座力。他说不像你们的土火,后座力把人的脸都震没了。说还炸膛。你那铁砂子把枪膛磨成鱼肚状了,会爆炸。你那滚珠铁砂的,火舌太长,你一条火龙出去,目标太大,兽没打死,早吓跑了,不像他的枪,悄没声息,兽死了还不知是咋死。你点信子的,一枪没打死,你再灌药慢点儿,兽就呛着烟子扑上来了,你性命难保。过去那些猎人啊可遭孽!火舌太长的,还回火来喷你一脸,烧得像砖头。你那土火再好,也就五十米的射程,我这个,两百米!所以说,别怕,有我,再大的兽禁得住我这枪!有我你们就一切OK了。

来三坡来到了滚水村。这是一个真的处在惊恐和哀恸之中的村庄。那些奋力燃烧的秋树,那些火红的树的穹顶,犹如一个伟大的传说。那一排排的落叶松,人走进去,就像进入了神话中的用金子装饰的宫殿。这秋,这秋啊,在布置着一个华贵的大典,将上演神圣的乐章。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有的只是秋天的激情美景,肃穆宁静。来三坡对这深山老林的秋色简直陶醉了,这地方还没来过,真是太美了!

去上滚水坝,走上山去,天晴了,四野闪闪发亮,大片大片的云朵像红色的奔马,层层叠叠挤挤攘攘地向前,飞跑,云也在附和秋天的呐喊燃烧着,雾气蒸腾,像山谷里跃起了千万条玉色惊龙。这样的秋天暗藏着怎样的杀戮呢?这样的秋景并不是属于嗜血和残忍的。可是……

这一天,子弹上膛,和福村长挑选了最强壮的几个人,跟着来三坡。狗也是挑选过的三条狗。大砍刀拿在手上,还有土火。来三坡教大家怎么配合他。他有望远镜,说能看上三公里以外的东西,毛发都能看得清楚。这个玩艺儿也是个好帮手。他还炫耀了一把自己的枪,是给大家壮胆。打个五连发,把天师栗上打下了两只黑鸟,还打坏了王天飞家一块瓦,让王刚这小子跑出来鸡巴卵子骂了一通,来三坡说不跟傻逼计较。他说他去蒙古打过狼,还去西伯利亚打过熊什么的,说蒙古那地方狼忒多,他一天就打死二十多只。他自称他是神枪手,见过蒙古的总统。

第一天打死了两只黑鸟,还打死了两只兔子,一锅炖了。来三坡认为有收获,至少把地形熟悉了。

第二天他制定了潜伏的计划。伪装起来,在罗赶早从巨兽口里拔出儿子的地方,埋伏在草丛中。一整天,几个人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各种机关和枪口都准备好了,但平安无事,啥都没瞧见。

罗赶早没去。晚上回来,罗赶早孩子的哀号在村子里依然嘹亮回荡。还有他那匹狗。狗也像人哀叫。罗赶早烦了,一刀将狗捅了。他提着两只血淋淋的狗胯来到村长家里。那狗胯已经烂了,惨不忍睹,见了就恶心,和福恼了,“你跟你的节儿根一起卖去!”又说,“你总不能把你娃儿一刀捅了吧?”

“那我请教村长,我该咋办?我家的娃儿?你们不去看看吗?”

和福与来三坡就去了。来三坡见多识广,也没看出个门道来。腿是好的,就是黑了。他爷爷给抹的药膏起了作用,总算没烂,皮枯枯的,疼,焦辣火疼,怎么也止不住。这就奇了怪了,莫非在兽嘴里一趟就这个样子?这是张什么嘴,这么大的毒?医生看过,说弄得不好要截肢。嚎的那个声音,跟杀驴没毬两样。

“打到那个兽就好了,就用内脏敷,毒就拔出来了。”来三坡说。

哪天打到呢?

又过了两天。

下起了雨来。村头天师栗那一蓬天火黯淡了。这天正是重阳。重阳雨,日子就往寒处走了。一场秋雨一场寒,一阵北风一阵凉。北风吹落的叶子在烂泥中像宰狗的血。重阳没几日,雪线之上的饿老婆山就要落雪了,就会成为白头翁。几个人披着雨布走到滚水坝,狗就乱吠,狗爪子刨地。马斗全就喊:“看——”大伙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是雨雾朦胧的坝顶,水声轰响,马斗全又喊:“看到有个娃子没?”

娃子?不细看不要紧,一看还真看到水里面似有个娃子,正顺着水瀑往坝上爬,连光着身子也看得分明!

不对呀!有人说有,有人说不是。那水帘扑下水坝打得急,有人说是水中一块石头,时隐时现;有人坚持说是个娃子。和福是啥都没看到,眼老花了,起翳子,就干脆一铳,往他们说的地方打去。一枪把眼睛打亮了,雨雾打散了。再看,什么娃子、石头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一条白水帘。大伙儿上了坝顶,心里还是有点虚,一个人滑了一跤,差点掉下坝去。

这一天把大家弄得有点紧张和疲惫。为有没有娃子争了一路。晚上大家就敲村长和福的酒,要他给大伙压惊。和福没法,杀了一只鸡,不够,煮了一锅腊肉洋芋。喝到七八分醉的时候,来三坡就从颈子里抠出一块玉来,是个观音,用红线拴着。他说的“男戴观音女戴佛”,这个大家都懂。但他的这块玉,白得耀眼。他说是块和田玉,这块玉不小,有狗卵大。大伙问多少钱,他要人猜。有猜一百的,有猜一千的。他说出个数来吓了大家一跳,说值两三万。还说黄金有价玉无价。马斗全说又是别人送你的吧。来三坡就笑着说当然,吃的喝的全是人送的,我哪买得起。他说打猎的夜路走得多,肯定会碰到些精怪事儿,科学不能解释。打猎在山里钻,一定要戴一两件灵物,玉最好,加上是观音,绝对避邪。他说行猎就是血光之路,秽邪之气缠着你,不用灵物压压你就吃亏。我过去不信还是戴了。有个同伴始终不信的,我们有天晚上去打野猪,打到野猪了,看见野猪在跑,却是半截身子,他去追,一头撞在树上,两个树桠子,刚好戳到他的眼睛,一双眼睛戳瞎了。这是我亲眼见的。

马斗全说打猎的命硬,二十年前他爹一个徒弟就是黑松榨的,去打麝,那麝没跑,就在他身边,开枪怎么都不响。这人就用枪托去砸,哪知枪却响了,子弹从裆里进去的,从脑壳里出来。马斗全这么说,来三坡又从兜里掏出个东西,贼亮贼亮的,说是颗蒙古狼牙,避邪非常好。外国的,镇咱国内的山上的恶东西很厉害。和福说蒙古过去不跟咱一个国家吗?来三坡就说这也是千里大草原上的,比咱山里的东西霸道。他还说枪也是避邪的,不过你们那土火不行,歪了,又是本地的铁啊树啊,根本镇不住。他擦拭他的枪,拿出一套专用的清刷工具——放在一个皮套子中,好家伙,这下让大伙开了眼界,一堆刷子,精细得不得了,光羊毛刷子就八个,铜丝刷十个。这人见大家惊讶、艳羡,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又拿出引诱哨来,有野猪的,有野鸭的,有秃鹰的,有鹿的……他说:“要打野猪,我这一吹,猪就来了。”他吹那哨,果真像,像神了。咕噜咕噜的。他说:“我这次听和村长的安排,不打野猪,只打那巨兽,为你们除害的。”他又说:“你们不要怕,如今有些怪事儿本属正常。这些年,天灾人祸连连,出外打工做事的也多,失踪的也多,出事的也多,魂儿都回不去了,冤魂野鬼的到处蹿荡,你碰上个把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