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当艾维走过楼梯拐角处时,一名神态肃穆,胡子刮得精光。穿着黑礼服的侍者从另一端迎了上来。说实话,也许是因为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打扮和这个听差的衣裤作了比较的缘故吧,这个侍者穿戴如此整齐,不由让艾维升起一丝紧张感,连心脏也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
侍者在恭敬地鞠躬行礼后问道:“冒昧打扰您,请问阁下是艾维·德法尔先生吗?”
艾维愣了一下,但他很快猜到可能是伊莉娜他们某一人的留言。“是我。”他很干脆地回答。
“您的一位同伴托我转告阁下。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奇迹宫殿’找他。”
“奇迹宫殿?”
“是的,阁下。”侍者点点头,“那是本地一间有名的酒馆。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这儿有人可以为您带路。”
“那麻烦你了。”艾维半鞠身谢礼。
“这是我的荣幸。”侍者在殷切还礼后摇响手中的小铜铃。
“给这位尊贵的先生找一位向导。”他对一个走上来等候吩咐的蓝衬衫说道。
“您稍等。”侍者的微笑看上去就像是样板。
艾维点点头,他在心中祈祷着自己千万别有什么失礼的行为。
……
“奇迹宫殿”这座有名的酒馆座落在库帕镇里,小轮街和旗手街交角之处。这是底楼的一间大厅,相当宽敞,非常低矮,弓窿的中央落拱点支撑在一个粗壮的黄色木柱子上。摆满了桌子,墙上挂着闪亮的锡酒壶,随时酒客满座,有大量的妓女,临街是一排玻璃窗,大门旁有一架葡萄藤,门楣上有一块哗啦直响的铁板,安在铁轴上迎风转动,上面画着一个酒杯和一个风骚女人,已经被雨水淋锈了。朝向街道的这么一种风信鸡就是招牌。
它的名气并非自身的功劳,所谓“奇迹宫殿”其实不过是一个下等酒馆。不过,那是盗贼们的酒馆,一切都沾上了葡萄酒和血的鲜红色的地方。这里到处都能听到粗野的大笑和****的歌声。来这里的人人均是自得其乐,自说自话,骂骂咧咧,根本不听别人在说什么。酒罐子碰得直响,响声起处就是一阵争吵,破罐子又把褴褛衣衫撕得粉碎。
暮色苍茫,街口已经黑了。烛火通明的酒馆远远发射光芒,象是黑夜里的一座打铁炉,所有破烂的农具、刀枪都在这里糅合搓碎。我们可以听见碰杯、嚼食、叫骂、吵架的声音从几处破玻璃里逸出。透过酒馆门窗玻璃上蒸腾的水气,只见几十张模糊的面孔蠕动,不时传出一阵轰笑。行人蝇营狗苟,匆匆经过这喧闹的窗前,未及一顾。偶尔,有那么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跑来,掂起脚尖,够着窗户,向酒馆里面叫嚷,唱出当时的人们用来嘲笑酒鬼的古老儿歌:“酒鬼,酒鬼,跳下水!”然后欢叫着一溜烟跑没影了。
酒馆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新来的客人出现的门口,他披着一件绣有金百合花的天蓝色披风,酒馆里的熊熊火光一时间映红了他略显苍白的面庞。坐在最靠里的黑暗角落,一个罩着黑斗篷的年轻人突然抬起头来,隐藏在阴影后的面色阴沉,那夜魈般的眼神好象是在审视新来的客人。
“是他吗?导师所说的那位主人……还是再观察一阵子好了。万一搞错了,大概会被导师给做成烤小鸟吧?呜……当然也可能是烤老鼠?谁知道呢?”他以发呆般的表情自言自语了一会儿,接着又低下头继续喝酒。就如同导师说得那样,这家伙属于那种心里爱琢磨事但脸上表情平淡的人。如果一个人的心思都用在肚子里了,那么脸上看起来必然是傻呆呆的。这一点无须证明。
另一端的艾维当然不可能知道已经被人关注。他正打量着整间酒馆,熊熊大火在一块宽阔的圆形石板地上燃烧,火焰烧红了正炖满鲜肉的大锅的三只脚。围着火堆,横七竖八放着几张破烂桌子。注意,是破烂,而非破旧。从光泽上看,它们还没经历多少月份。这些桌子上闪烁着葡萄酒和麦酒漫溢的罐子,围坐着许多醉汉,他们的脸上由于火光,也由于喝多了酒,通红发紫。其中一个大肚子,头满肠肥的家伙,正肆无忌惮地把一个胖乎乎的肉感妓女搂在怀里亲热。一只大狗一旁蹲坐着,盯着火。或者说,盯着火上的肉。一个孩子正在哭叫。大概是偷来的吧?艾维早就知道这类勾当。不过还有另外一个,无可避免地钩起了他的兴趣。一个大约有十四、五岁的女孩儿,纤纤的小手,粉色的嘴唇,垂过长而翘的睫毛的绛紫色发稍下是一双红宝石般明亮的眼睛,眼白微微透出一层蔚蓝色的光晕,一身蕾丝花边的黑色洋装的她在此地显得如格外娇弱却又漂亮的出奇。她正坐在一张又圆又矮的木凳子上,垂吊着双腿,下巴只够得到桌子边,闷声不吭,只是在艾维进门那一瞬间似乎朝他那边看一眼。
“这里。”一个低哑的声音从不远处出来。
把注意力从少女身上移开,艾维朝发生声音的地方看过去。在那张座满客人的长桌子旁边,一张不大的空桌子旁只坐了一个人。年轻却面相沉稳的前游牧民费尔纳斯正朝他招手。
惊喜的艾维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酒馆里凡是还有些清醒的,差不多都把目光集中在这个长相漂亮的年轻人身上。这与贵金属或是珠宝对他们的吸引不同,新来客人不合时宜的衣着打扮引起了他们的好奇跟警觉。尤其是那朵金百合花——代表那位实力雄厚的铁岩城主人的家族徽章,这类身份高贵的公子哥儿在平时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在他们眼中的“下贱地方”的,而且这个人还同时佩带两把不同的武器,双眼炯炯有神,看上去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吗?不过这仅止于关注,他们在这里是个圈子,本地人和定时缴纳保护税的外地人形成的联盟。像所有的黑话王国一样,在未触即他们的利益之前,这个库帕镇的黑话王国从不主动挑起事端。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一屁股坐在前游牧民对面问道。
“听故事。”从费尔纳斯口中出来的答案依旧那么简练。
“听……故事!?”艾维一脸惊讶。
费尔纳斯点点头。“你这身打扮可不太好,”他说,“在这里,是会惹来麻烦的。”
“哎?”
“不过算了,反正都已经来了,一起听故事吧!”
费尔纳斯不再说话,他显然已经把注意力转回隔壁的长桌子上,那里围满了客人,他们正聊得紧张起劲,他们在互相讲着各自的冒险故事,这些故事有的是道听途说来的,有的则是他们亲身的经历,当然也有些只不过是为了换得别人敬畏目光的瞎编乱造。
“左边那个是个小商贩,右边是个盗贼,中间那个大概是那位贵族手下的密探。他们正在聊一支近来名声大振的佣兵劲旅。迪克·哈默杜尔和皮特·霍尔贝斯,老戴斯的铁手佣兵团,这些人此时正在附近的几座镇子间徘徊,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费尔纳斯突然开口说道,“在这里,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就得到一些宝贵的信息。”
艾维仅以点头作为回答。单从别人的言谈话语中就能推测出他们都是些什么人,这可是门技术。他尽量不让自己打扰到费尔纳斯的思路,而且相对而言,他也有自己的目标。
那几个坐在女孩儿周围的汉子,外乡打扮的他们自从艾维进门那一刻起就开始显得坐立不安。虽然他们极力想表现的平静,但那不时的抽搐的面孔和拙劣的演技可瞒不了一个像艾维这样精通门槛的老手。
“他们是在害怕吗?这和那个漂亮女孩儿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一群绑匪?”艾维不时打量他们,倒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好奇而已。年轻男人的好奇心就象他们对风骚女人的幻想一样,在很多时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它们无法因意志而转移。
他尽量让自己的面孔看上去平静又温和,以免更加刺激到这些紧张兮兮的家伙。
至于那个角落里的男人……
“你……是笨蛋吗?”
“啊!?”
披黑斗篷的年轻人猛地抬起头。他面孔抽搐,目光惊骇地四处张望。
“导……导师,是您老人家吗?”
“老……人家!?”
“哦,不!是我喝多了,说胡话呢!您怎么可能会老呢,绝对天下第一年轻!”年轻人有些语无伦次。
“你……!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白痴学生!这简直是所有红莲魔导士的耻辱!”
“是,是!导师教训得是!”
“算了!总之……我很快会有所行动,你记得千万给我好好配合,不就把你变成烤乌鸦!”
“明……明白!”年轻人使劲抹掉额头上不停往外冒的冷汗,唯唯诺诺地回答。
与此同时,当艾维发现女孩正朝他这边望过来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回应了一个善意的微笑。于是……那女孩突然从凳子上跳下来,朝拎起裙摆冲他跑过来。
“哥哥!”女孩以充满期待的稚嫩声线怯生生的喊道。
“哎!?”
艾维愣在那儿,“应该不可能是在叫我……开玩笑吧?”他呆呆地看着女孩离自己越来越近,只觉得脑袋里面比倒了一盆浆糊还要乱上好几倍。
那几个大汉腾地站了起来,他们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诧异,但仍迅速朝艾维这边冲了过来。
女孩灵巧地抓住艾维的衣角躲到他背后。最靠前的那个长了一张獒犬脸的壮汉,他挥动着拳头向艾维打来。面对这个不断逼近的如碗边般大小的拳头,艾维瞬时惊醒过来,他一下子抓起一支啤酒杯迎着大汉的拳头撞去。大汉没有打中艾维,而他那一击却把杯子给打碎了。就在这一刹那,艾维腾地跳起来,从下面对着那家伙的下巴猛击一钩拳,尽管他的身体又粗又壮又重,却被这一拳打得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他撞翻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然后跌倒在地上。
费尔纳斯也没有闲着,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像闪电般一样迅速的重重的两拳已经落在了对方的肩上。然后他抓住这个匪徒的两只胳膊,把它们紧紧地按在他身体的两侧,然后一脚把他踹得倒飞了出去,在撞倒了自己一个同伴后两人一起摔在地上,一时间爬不起来。
突然身后响起一串急促而沙哑的咒唱,最靠前的匪徒应声倒地。一朵弩箭型的璀璨火花在空中像只大黄蜂似的嗡地响了一声,正好射中了他的肩胛骨间,并从那里一穿而过,接着射倒了后面的一个家伙。
术士!?所有人都惊呆了,就像在苍蝇堆里投了块石头,人群中顿时扬起一阵不可抑制的嗡嗡声,令人难以置信一个如此神秘的人物竟然会出现在库帕镇的一个酒馆里。余下几个匪徒不自觉停下脚步,他们站在那儿瑟瑟发抖,一个个低着头,用畏畏缩缩的目光偷窥着艾维身后的某个地方。毕竟……面对由神秘血缘传承至今,天生就拥有强大魔力的术士,普通人是完全没有胜算的。
这当儿,艾维连忙扭头往后看:站在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单看打扮就让人觉得神秘兮兮的家伙,漆黑的大斗篷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唯一外露的眼神也让人觉得深沉的吓人,平举的手掌周围还能看见一丝丝窜动的蓝色火苗。他看来很友善地冲艾维点点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坐下来继续喝酒。
“这是在哪儿啊?”一个阴森森的声音突然从大厅中央传来。
“在奇迹宫殿,罪犯的流放岛,谎言者的禁地,hombre。”另一个幽灵般飘乎的声音作答说,“上帝的肚子,魔鬼的指头,凭我的灵魂发誓。”
艾维将目光掉转回来,正看见先前那个调戏妓女的大肚子胖汉在人堆中站得笔直。他手拖着一只沉重的铁坯大碗,一条裤管随风飘动,出乎意料,是个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