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平民而言，斗气碑是一个公共建筑，任何时候，想看就看，把上面的功法抄下来收藏都没问题。
佐丹奴不行。
如果奴隶也有血统论的话，他就是一个最纯正的奴隶，他父母都是奴隶，他一生下来就被打上了奴隶的烙印。
佐丹奴小时候生活在中央行省最大的奴隶社区，在他的生长环境里面，强奸、抢劫、斗殴……层出不穷，除了暴力还是暴力。为了一块发霉的黑面包，父亲可以杀死自己的儿子；同样的理由，儿子也可以杀死自己的父亲。
佐丹妈的母亲在被贬为奴隶之前，曾经是一个大贵族家的侍婢，有间歇性的疯癫症，但是不疯的时候，他的母亲是一个很善良、很忧郁，甚至颇有些才华的女人。在母亲的影响下，佐丹奴从小就具备别的奴隶没有的特质。他识一些字，懂得人与野兽的区别，知道什么是人性。
正因为如此，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人性最丑恶的一面是何等的暴虐和可怖。奴隶制度固然是万恶之源，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人性的阴暗面同样充满了赤裸裸的原罪。
五年前，中央行省暴发了五十年一遇的大寒潮，大量的奴隶被冻死，父亲抢走了母亲的棉衣，母亲活活冻死了，在一个黑沉沉的夜晚，等到父亲熟睡之后，九岁的佐丹奴用一块大石头为母亲复了仇。
之后的数年间，佐丹奴像一头机敏的小狼崽，在群兽环伺中坚韧地生存了下来。他从来没有指望过成为平民，从奴隶到平民，比平民晋升贵族还要困难。因为奴隶连人都不是。让他活下来的是一种本能，或者说惯性。
两个月前的暴乱之夜，佐丹奴奇迹般的成为了平民之后，他也没把自己当成人看，没有斗气能算人吗？
没有人想象得出，佐丹奴对斗气碑上的功法怀着怎样的痴迷，他把它当成了最亲密的恋人，恨不得抱着一块石头睡觉。
没有人想象得出，母脉上的第一个节点被顶开，第一条气脉延伸出来的时候，佐丹奴的心境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他是一个人了！
……
“大人，你在看什么？”
崔西见艾斯久久地望着窗外，不由产生了好奇。如果在以前，崔西再怎么好奇也不敢问出来，现在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在看佐丹奴。崔西，你说那块破石碑上是不是画着一个绝世美女？是不是只有佐丹奴能看见？”
崔西笑了笑：“当然没有什么美女。如果只是美女的话，佐丹奴反而不会这样痴迷。”
艾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那个孩子的身世一定很可怜吧！”
崔西道：“是的，尽管我们并不清楚，但不用想，他身上一定发生过很悲惨的事。哪个奴隶不是这样呢？子爵大人，我不知道你当时的决定是一时兴起，还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但也许你自己都想象不到，你做了一个多么英明的决定。佐丹奴比任何人都了解奴隶，再也没有谁比他更懂得管理奴隶了，他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谁在偷奸耍滑。我虽然不知道紫金沙具体的产量，但想来有很大的提高吧？”
艾斯道：“差不多是原来的三倍了。这孩子值得培养，我一个月只给他一个平民指标。到现在，他一个都没有用，但奴隶的积极性不降反升，你知道为什么吗？”
崔西摇了摇头。
艾斯道：“第一个月，他对奴隶们的工作不满意，指标累积到第二个月。第二个月，他告诉那些奴隶，仍然没有人达到标准，如果下个月大家真正的努力工作了，第三个月的月底将从奴隶当中诞生三个平民。诱惑越来越大了，所有的奴隶都像上足了发条的齿轮一样拼命转动，卖力的工作着。”
崔西道：“这个月的月底他又会怎么做呢？”
艾斯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会兑现三个名额，也许不会。总之是完全交给他处理了。我对他非常放心。”
这时，艾斯看见佐丹奴终于动了一动，只见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就朝广场的另一头跑过去。
在广场那头，奥巴马的部队练完了突刺，巨大的木制双手剑扛在肩上，正在练习后队变前队，前队变后队，杰森咧着嘴在一旁指指点点，杰森周围又站着一群鼻青脸仲的神机卫，这些家伙因为违反了杰森的军令，不但被扣了半年的军饷，还被狠狠的揍了一顿。
佐丹奴跑过去的时候，杰森正在向奥巴马传授行军布阵的要领。杰森是个半秃顶的粗犷大汉，佐丹奴脑门上没有一根头发，他们两个倒是相映成趣。
艾斯远远地看见佐丹奴蹲在地上比比划划，奥巴马则大声的对他说什么。
艾斯讶然道：“他们这是干什么？”
崔西闻言往窗外看了一眼，笑道：“佐丹奴很了不起，他从前虽然是个奴隶，却认识一些文字，不过斗气碑上的字他识不全。每次遇到不认识的字，他都会跑去找奥巴马。他是个光头，大家都不怎么待见他，只有奥巴马会帮助他。”
崔西偷偷地看了艾斯一眼，见他的表情十分柔和，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弟弟亲近一个有奴隶背景的平民，便又道：“奥巴马一向都把子爵大人的话奉为金口玉言呢。大人赐予佐丹奴新的身分之后，奥巴马从来没有看不起他。只不过一时之间，镇上的平民还很难把观念转换过来。”
艾斯叹了口气道：“观念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容易改变，慢慢来吧，佐丹奴应该有心理准备啊。”
红场上，佐丹奴又跑到斗气碑下，口中念念有词的样子。
“这孩子还真用功啊，虽然起步比别人晚了好些年，但勤能补拙，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艾斯老气横秋地说，浑然不顾自己也只有20岁。
“领主大人见高识远，让我望尘莫及。”崔西心里却鄙视了艾斯一下，心想，就算佐丹奴天份再高，又能有什么出息，还能晋升为贵族不成？
若干年后，人们已经习惯了佐丹奴名字后面的“大公”二个字，仍然健在的崔西时常会想起老议会大楼上的那一场对话，说不上惭愧，却能让她深刻地感受到世事变幻无常。
“对了崔西，你说我们在广场旁边建一个图书馆怎么样？这里有这么多空地。”
“大人想建图书馆当然没有问题，但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狩猎、种植、木工、打铁……这些都是通过手口相传，书本不会说话，哪有师傅教得好？对于平民而言，懂得这些技术，有一位仁慈的领主，就可以活得很好了，图书馆有什么用呢？”崔西老老实实地说出了心里话。
“话可不能这么说，看书可以开阔人们的视野，视野开阔了，脑子就灵活。你把预算拿出来，资金不是问题。”
“是，大人！”
领主大人决定了的事，崔西当然不会反对。
“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客人。”
艾斯抬腿走向房门，忽听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跟着就响起一片嘈杂的叫喊，艾斯并步走到窗口，只见一队骑士朝着斗气碑疾驰而去，许多摆摊的平民躲闪不及，被狠狠的撞飞了出去。
艾斯凝目看去，这队骑士一共20人，骑马的有18人，一色的灰色大氅，里面银色鱼鳞甲，人似虎，马如龙，每匹马都有一人多高，通体白毛，雄骏无比。18名骑士拱卫着两名身穿紫袍的之人，一人黑瘦矮小，约摸三十出头，样子十分猥琐，另一人却是个十六七岁的英俊少年，这两人跨下竟然骑着两头暴龙一样的生物。
“紫袍？贵族？魔兽？”艾斯脑袋里面冒出一连串问号。
奔到近处，当先数骑拉马向两旁一分，两头暴龙咆哮着从中驰出。那英俊少年对着佐丹奴大声的喝斥着什么，佐丹奴像是愣住了。少年招手一招，一名骑士纵身下马，手中马鞭呼地一扬一扯，佐丹奴远远的摔了出去，那骑士见他如此不堪一击，似乎一愣，骂骂咧咧地向佐丹奴走了过去。
杰森听到动静，早带领神机卫赶了过去，与为首的两个贵族交涉，奥巴马随后即至，训练有素的童子军展开队形，把出手伤人的骑士包抄了起来。奥巴马一马当先，指着无理伤人的骑士大声喝斥。
“要糟！”
艾斯从20多米高的窗台上一跃而下，人尚在半空中，就听到骑士厉喝一声，“哪来的小杂种！”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在奥巴马脸颊上，那骑士出手极为狠厉，奥巴马整个的飞了出去，一头撞向坚硬的斗气碑。
艾斯不及施救，心里陡然一抽搐，气息就乱了，竟从半空中一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