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唉,我的沧桑5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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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966,斗资批修 (2)

第二章 1966,斗资批修 (2)

接下来的几天,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尽量跟我妈保持距离,更不敢乱说乱动,这时候招惹我妈纯属找死,赵跃进的例子就在那儿放着呢,被我妈拍翻在地,脑门上磕了一个亮闪闪的大包,成天在那儿龇牙咧嘴地哼哼,警示着所有的人。我妈更是心神不定坐立不安,想去厂里看看我爹。谢向东明确指示了,在家等通知,再说赵姨妈干了这种丢人事,杀了他的心都有,还看呢。这时候的中国已经掀起了一阵狂暴的红色风暴,全国各地开始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大批斗。聂元梓、蒯大富,一个个闪着金光的名字成了红小将们新的偶像,革 命小将们左手红宝书,右手武装带,开始向一切反党反社会主义集团开火,各个地方开始夺权,把党政一把手纷纷撂倒,批斗大会一个接一个,很快由文斗进化为武斗。“坐飞机,阴阳头,开水洗澡,扫堂腿”等等,我相信这些名词对很多人来说并不陌生。从报纸和广播中传来的一个又一个消息,使我妈越发忧心忡忡,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很快厂里来了通知,第二天上午9点召开全厂批斗大会,被批斗者家属不论男女老幼,一律参加不得缺席,要在大会上当场与这些反革 命分子划清界限。第二天我妈领着我们全家,包括还在襁褓中的八弟,准时来到批斗现场,远远地就看见我爹和小媳妇跪在一众反革 命分子的下首,我爹被剃了个阴阳头,阳的那边还给刷了一道绿漆,小媳妇头发直接被剃光了。更奇怪的是人家胸前都挂一块牌子,我爹和小媳妇一人挂了两块,一块上写“盗窃”,另一块上写“破 鞋”,看的人都在那念叨:“盗窃破 鞋?”再看台上其他的反革 命分子,全是纺织厂的主要领导,厂长、副厂长、书记、副书记一个不少,就我爹和小媳妇是普通纺纱工,看我爹脸上那意思,能跟这么多领导一块挨批斗,还挺有面子的。台上一共十个人,每人后面站两个红卫兵小将,一人拎着一只胳膊像拎小鸡似的,那个书记是个胖子,跪在那儿弯不下来腰,豆大的汗珠子滴在台上。

9点整,一段主席语录后,造反派头头谢向东全副戎装站到主席台上宣布:“纺织厂无产阶级革 命批斗大会现在开始,来人,带纺织厂最大走资派梁生智!”两个革 命小将一左一右把胖子梁书记拖到一众反革 命分子的前面,按住脑袋令其低头认罪,可是梁书记实在太胖了,这个罪怎么也认不下去。谢向东怒道:“好你个反革 命,骨头还挺硬,在革 命群众面前竟然敢不低头认罪,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给我打!”

一个小将绕到梁书记前面,照准肚子就是一脚,梁书记闷哼一声,终于弯下了腰,后面又上来若干小将,几个人对着梁书记的脖子一阵狠踹,把梁书记踹得直接趴在了主席台上。“好,停一下。”谢向东在旁边悠然道,“梁生智,你要老实交代,你是怎么策划小团伙阴谋反党反毛主席的?”梁书记趴在台上,忍着剧痛,一字一顿地说:“我十六岁参加革 命,爬雪山、过草地、反围剿、打日本、打老蒋,我是共产党员,我从来没有反党反毛主席。”

“哎哟,我都不知道你混入革 命队伍这么长时间了。”谢向东狞笑着说,“好,看来你是打算死不悔改了?今天不给你尝尝无产阶级的铁拳,你也不知道革 命小将的厉害,给他坐飞机!”几个小将上来把梁书记手脚反绑在背后,就准备吊起来。

这时候梁书记的老婆突然疯了一样地分开众人冲上台去,一把抱住梁书记,边哭边骂:“你们这些个小畜生,我们老梁都能当你们爷爷了,你们这么打他?你们有种冲我来!”梁书记挣扎着说:“你下去,这没你的事,下去。”

谢向东大怒:“妈的!还反了天了,本来想让你上来痛斥梁生智的罪行,和他划清界线的,你还敢骂革 命小将?打!往死里打!”

数十个小将一拥而上,也不坐飞机了,就围着梁书记老两口一阵乱踢,踢得台上尘土飞扬,梁书记老两口在台上来回翻滚,惨叫声直透云霄。大概踢了有十分钟,梁书记老两口终于躺在台上不动了,谢向东这才满意了,说:“行了,把这俩反革 命拖下去。批斗大会继续进行。”

梁书记老两口被拖了下去后,接下来的批斗会进行得相当顺利,“反革 命们”十分配合,让坐飞机就坐飞机,让交代问题就交代问题,有的连小时候偷看小姑娘上厕所都交代出来了,家属们也个个义愤填膺,上台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这些睡在她们身边的反革 命豺狼。

这一下省了革 命小将不少事。个个听得眉开眼笑,很为自己的革 命成果感到满意。

我爹和小媳妇是最后被批斗的。因为跟其他的反革 命分子性质不大一样,发生的又是当时我们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搞破 鞋这种事,所以批斗现场的气氛已经相当轻松。大家早把被活活打死的梁书记忘一边去了,都等着听这俩交代破 鞋过程呢。小媳妇于小丽先被带上了场。谢向东说:“盗窃加破 鞋犯于小丽,你交代你和赵成国是怎么在盗窃的时候搞破 鞋的。”于小丽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凭小将们把她的头按到主席台上。

“不交代是不是?”谢向东眯着眼看着她,“我告诉你于小丽,不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行就是对抗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 命,后果是很严重的!”

于小丽抬起头看着谢向东说:“好,我交代,我跟你谢向东搞破 鞋来着。”谢向东噌地从台上跳起来半尺多高,破口大骂道:“于小丽,你不但不交代罪行,还诬陷革 命干部,看来不打是不行了,坐飞机!”

几个小将一拥而上把于小丽捆翻在地,利利索索地吊了起来,一个小将抓住于小丽胸前的衣服使劲一扯,哗的一声,于小丽胸前的衣服被扯得稀烂,大半个雪白的奶子弹了出来。

“哇!”台下立即哄成一片,这时候到底于小丽和赵成国是盗窃的时候搞破 鞋,还是搞破 鞋的时候顺便盗窃,早就没人关心了。群众的情绪被调动到了最高潮,有人大喊:“接着扯,把裤子也扯下来!”

“好啊,就是要让反革 命分子无处藏身!”谢主任大笑着说,“给我打!”一时间皮带纷纷落向于小丽毫无遮挡的身体,一条条血痕留在了雪白的皮肤上,于小丽开始还在咒骂哀号,渐渐地就没了声息。谢向东见于小丽晕过去了,就喊:“先停下吧,回头再收拾这个反革 命死硬派,来啊,把盗窃加流氓犯赵成国再给我带上来。”

我爹像过电一样浑身乱颤,被革 命小将们死狗一样拖了过来。

谢向东对我爹说:“盗窃加流氓犯赵成国,你交代你的罪行。”

赵成国都没用小将们按,自己就扑通一声跪下了,说:“我交代,我盗窃是不假,但是搞破 鞋是于小丽勾搭我,她说人家都叫我赵姨妈,不知道我的老二是不是假的,说要看看。”

台下我妈和一众赵氏子弟此时恨不得就地被雷劈死,除了两个不懂事的,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孩子看到自己的亲爹如此软弱,为了活命什么脸都不要,全都羞愤难当,站都站不住了。

这时台上被吊着的于小丽醒了过来,听见赵姨妈说的话,眼里好像要喷出火来,那种眼神任谁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就像鞭子一样抽在我们的心上。

我爹根本没注意到于小丽火舌一样的目光,依旧在台上绘声绘色地交代着搞破 鞋的罪行,甚至还无端添加了许多细节以增强趣味性。我的脸烧得像火一样,我当时并不懂我爹说的那些玩意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这样无耻的一个人,竟然就是我的父亲,那种耻辱感和无助感像刀一样一下一下地刺着我的心。

多年以后我听到了一首歌,歌名叫《无地自容》,是一个名叫“黑豹”的摇滚乐队唱的,这首歌听得我怆然泪下,我心想,黑豹兄弟们,你们当时如果站在我的位置上,相信能对“无地自容”这四个字体会得更深一些。我斜着眼睛往旁边看了一眼,想看看有多少人在偷笑着注视我们一家人,这一眼,我看到了小媳妇于小丽的丈夫,他的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头埋得很深很深,有一滴滴的水滴下来,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显然这个男人正经历着一生中最大的耻辱,可是我对他并没有丝毫的同情之心,他的女人被吊在台上,他却并没有一丝保护自己老婆的勇气,他连梁书记的老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都不如。

台上赵成国恬不知耻的絮絮叨叨终于接近了尾声,谢向东显然对赵姨妈的表现十分满意,笑呵呵地说:“好,这才是戴罪立功的好表现,革 命群众会根据你今天的表现做出适当的处理的,来吧,把这些反革 命分子都带下去吧。今天的批斗大会就先到这里吧,毛主席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 命万岁!于小丽再给我吊两个小时,搞破 鞋还这么歪,老子整不死你!散会!”

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下,我妈领着我们默默地转过头往回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愤又羞愧的表情,连我二姐赵援朝那张平时大大咧咧毫不在乎的脸上,都写满了耻辱。当时我想,这大概是我们一家这辈子最具灾难性的一天了。可后来的事情证明我错了,我们家的灾难远没有结束,它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