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纺又把手里的糖往嘴中塞了一颗，抬起头去看云沁的神色。
冷硬并且漠然，和第一次见他时感受到的那种疏离淡漠很相似，却截然不同。虽然他此刻看上去似乎更加让人胆怯，但云纺却觉得这比那仿佛看轻了红尘三千的风轻云淡让人安心的多，因为现在的云沁更显得像个人。
这种感觉能让云纺稍微舒缓了情绪，却只是暂时。因为这并不代表什么，云纺明白云沁并不是这幅模样的，而错觉只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失望。
虽然认识的天数还凑不够一只手，她也不足够了解云沁，但是云沁的淡漠她已经充分认识到了。尽管对着她的时候云沁总是要比对着旁人多些笑容，多些温柔，但那都是淡淡的。
淡的好像云烟，轻易的就能消散。
因修行时排出的体内杂质，修士大多皮肤光滑白皙。上感天道和有些功法带给人的一些微妙影响，修士们的气质更是不知高出凡人几多。可以说，修真界几乎就没有丑人。
云纺曾跟着母亲南来北往的行走天下，见到过各形各色的人，但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云沁给人的印象深远。
他的衣饰，谈吐，神态没有一样能让人留下鲜明深刻的印象，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地方能够让人看到突出的锋芒，然而想忽视他让他成为背景……很难，至少云纺自问做不到。
他再如何淡漠，只要没有成为羽化而去的仙人，就不可能被忽视。
好比锋芒毕现的兵刃，艳丽娇娆的花朵能抢了人眼去，手边抓不住的烟，留不住的雾却能带了你的心去。除非有朝一日，烟云散尽。
云纺害怕这样的云沁，也喜欢这样的云沁。
她想虽然云沁现在这幅情绪外放强烈的模样能让她胸腔里面的那颗心安定些，但还是之前的模样更加像个师尊。或者说，更和她理想中的形象相像相符。
实力强大，神秘莫测，可以将许多麻烦事当做灰尘拍散，可以让危机变成漫不经心地狩猎，能够撇开别人的想法任自逍遥。
糖果的最后一丝甜味儿融化在唇齿之间，云纺放缓了步子，手从云沁的手中挣出来，紧紧攥住他的衣袍下摆。
“师尊……”她有点犹豫，但还是没有选择放弃坦白这条道路，“我……”
她顿了一下，飞快的换了自称，“弟子拜师之后，有许多关于以前的事情都没告诉师尊。师尊体恤弟子悲伤，也并不曾问及前事。”
在旁的阿芙察觉到接下来的事情她似乎不应该掺和进去，便快走几步重新走在了前头。云沁低头看了一眼纠结紧张的云纺，在阿芙身边又专门放了一个禁音的结界。
“但是弟子有些事情却是应该让师尊知道的，弟子原先……”她顿了顿，抬头很认真的看着云沁的脸。
云沁的神情不变，目光与她的对上。片刻后，云纺挪开了眼，感觉底气又稍微多了些。用牙齿咬了咬柔软的下唇，闭上眼睛，快速的继续说了下去，“按照血脉来算，我是夏家的人。”
万事开头难。这一句话说出来之后，云纺的恐惧顺利地被她强制性的压了下去。她松开紧攥的手掌，一阵微风拂过，掌心顿感凉意一片。
云沁脸色还是没有变化，若不是有目光在与她相接，云纺恐怕都会以为他没有再听了。
因为摸不准，刚刚被压下去的恐惧开始躁动挣扎，云纺再次忐忑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云沁不再迈动步子往前走，而是握着她的手停了下来。
阿芙虽然听不见他们两个在说什么，却是从无法听见起就一直注意着两人的举动，免得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一个不慎走散了去。所以在他们停下来后，她紧接着就站住了。随后左右看了看，跑到离着两人最近的一个小摊子前研究上面的小玩意去了。
云纺仰头看着那双墨色的瞳，心里有股莫名的情绪，嘴唇张开喉咙里却没有相应的音节吐出。
云沁的手落在她的头顶上，细碎的发丝联合着衣袖遮挡了她的视线。看不见云沁的神情，她只听见耳边响起的与对旁人时相比略为柔和的声音。“若不想说，便可不说。你叫我师尊一天，滔天大祸我也在你前面顶着。”
呼吸停滞，心脏漏拍。云纺眼睛稍稍睁圆，嘴也张开，不知道这种除了眼前之人外，整个世界都停滞的错觉为什么会产生。
类似这样的话，没人跟她少说过。从开始的暖心，到后来的感激涕零，情绪不停变化。再到现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被触动了哪一块，这一种感觉又代表着哪一种情绪。
想不通，她便抛开这个问题，让它从自己的思维中滑出去。
“弟子的事情是真心想告诉给师尊知道。”云纺说出话来，却是连她自己都听出来的生硬，虚假，不确定。
她抿紧了唇，唇上的血色登时被肌肉压迫的消匿无踪，“师尊，愿意听弟子一一说来吗？”
云沁的手放了下来，替她理了理头发，“我是你师尊。”
眼眶有些发热，云纺将唇抿的更紧了。
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冰冷，再冰冷。
“弟子的娘亲在怀着弟子的时候曾受过重伤还中过剧毒，所有知道的人都以为生下来的只会是个死胎了。只有她不肯认命，抱着一丝执念明知无望地挣扎。她孤身一人寻找了各种办法，吞下了许多丹药，拼命地调养身子。天可怜见，总算是生下了弟子。”
“然而虽然生了下来，弟子的身体却被毒素侵蚀，孱弱不堪。她本想由真元力替弟子拔出毒素，然而弟子脆弱紊乱的经脉根本不能负载一星半点的真元力。若她用此法，不等毒素去除干净，弟子便会爆体而亡。无奈，她只有另想它法。”
“本是没抱过希望的挣扎，哪里会有对后续状况的准备？弟子的身体在迅速的衰竭，而她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寻找。绝望时有了希望，她怎么能看着最后的希望破灭。所以她赌了一把。”
“她用了早年间游历时知道的一张药方，那药方中的药物全是平凡草药，但能与毒性猛烈的剧毒拉锯，那汤药里加的药草没几样是药性温和的。她赌，赌我被毒素浸透无法承受真元的血脉，能不能承受住实际与毒素同根的药力。”
“再一次，上天没让她失望。”
“然而，虎狼之药，以毒攻毒。这唯一的办法，虽能保一时性命，却终究是不能长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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