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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1)

第五十七章 (1)

时光过去了一个月之后,瑞德送斯佳上了火车去琼斯博罗。那个时候斯佳的身体仍然十分虚弱,还没有恢复往日的健康,因此她看上去很是憔悴和消瘦。韦德和爱拉跟她一同去琼斯博罗,俩人默默地看着身旁母亲那张安静而又有些苍白的面孔。他们紧挨着普里茜,因为即使他们幼小的心灵也能感觉出来,继父与母亲之间冷漠且又不合乎人情的那种氛围之中有着某种东西,———某种十分可怕的东西。

斯佳最终还是要打算回到塔拉去,尽管她依旧很虚弱。如果继续呆在亚特兰大,这样下去,有一天我肯定会闷死在那儿的!她这样想着。因为她对当前有关处境的各种各样的思索时时萦绕在她的心里,这种无益的思虑已经把她烦了个够。她现在是一身病体,精神上又是疲惫不堪,就像一个孩子,在梦魇中恍惚,迷失了方向而不知所措。

正像在入侵的敌军面前她曾经逃离亚特兰大那样,现在的她又是处在一种逃避的状况,她正竭尽全力把当前的诸多烦恼放在脑后置之不理,并且用上了以往那种自卫的法子:“现在我可以完全不去想它,要不然我怎么也受不了的。等到明天,我就到了塔拉,那时再想这件事吧。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不是吗?今天就让该死的烦心事儿见鬼去吧!”仿佛众多的烦恼会随着回到家乡那片安静祥和的棉花地里的那一刹那的到来便自然而然地销声匿迹了,那时她便能够把那些支离零乱的思想凝聚起来塑造成为能够用来享用的东西了。

火车驶离车站,直到最后消失在铁轨的尽端为止,望着火车的瑞德,脸上一直是那种苦苦沉思的表情,根本没有一丝欢送的感觉。他叹了口气,便打发走了马车,自己以马为伴沿着那笔直而漫长无比的艾维大街,向媚兰家跑去。

那是一个温暖的早晨,媚兰独自一人坐在走廊上,走廊有葡萄藤遮着荫,她身边的缝补篮里堆着一满篮袜子。她看见瑞德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在路旁的那个强壮的黑人孩子,一阵惊慌立即生于心中,她茫然不知所措,如何是好呢?自从那十分可怕的日子———斯佳生病了,而且病得那样地重,而他,他却又偏偏———偏偏喝得烂醉如泥。自那以来,她就一直没能和他单独见过面。媚兰不愿意甚至根本不想去谈到或是想起“醉酒”这个词。在斯佳身体复原的那几天,她仅仅偶尔和他说几句话,她发觉她很不好意思接触他的目光,尤其是在这些场合。

然而,那个时候,他却是十分镇定,泰然自若,就像往常那样,从没有用言语眼色的方式表露过他们之间曾经发生那样一幕情景,艾希礼曾经对他说过,酒醉之后的所言和所行,男人往往记不起来,这些也只有上帝知道了。所以媚兰衷心祈求巴特勒船长把那天发生的一切事情通通忘干净,她觉得她宁可死也不愿知道他还记得他的那些倾诉的话语。当他沿便道走过来的时候,她的感觉是:浑身胆怯,相当地尴尬,脸上也会泛起片片的红晕。不过,他也许仅仅是来问问小博能不能在白天的时候同邦妮一起玩耍,他应该不会那样地无聊,以致于跑来对她那天的所作所为表示谢意吧!

当她站起身来去迎接他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她惊讶地发现,如此魁梧的一个堂堂男子汉走起路来,出乎意料地,竟然会是这般地轻捷。

“斯佳走了?”

“她走了。塔拉对她来说挺好的,”他说道,嘴角挂着微笑,“有的时候,我会有这样一种感觉,那就是:她像大力士安泰那样,一旦过久地远离那片她所钟情的红土,我想……那绝对不可能,绝对地!那些茂密的棉树要比米德大夫的滋补药品对于她更加有效呢。”

“坐坐吧,要不要?”媚兰说,她的两只手不停地微微颤抖。他的身材是那样地高大,那样地魁伟,而特别魁伟的男人却又总是叫她惴惴不安的,似乎他们是在放射一种力量和旺盛的生机,使她感觉自己相对原来更加地瘦小,格外地软弱。黝黑而强大的他,其肩膀上那两堆笨重的肌肉把一件白色的亚麻布制成的上衣撑成那个模样,这种样子真让她胆寒。这样强壮而又粗野的男人,服服贴贴地伏在自己的脚边,居然她今天自己亲眼看到,近在眼前,现在看起来似乎是不可能的。而且,那时她还把那个满头黑发的大脑袋瓜子抱在自己膝上呢!“唔,天哪,我的上帝!”她想起来异常地难过,不觉脸又红了。

“媚兰小姐,”一个轻轻的声音传来,“我在这里让你不安了吗?你是不是更乐意让我离开这里呢?小姐,你就坦白一些说,告诉我,好吗?”

“唔,他还记得!”她心想,“而且,而且他还知道现在的我是多么地不好意思呢,唔,唔……”

她抬头望着他,就像要恳求他似的,可是突然间她的尴尬和惶惑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那宁静、温和显得那样通情达理的眼光让她感到惊讶,她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地愚蠢以致竟然发起慌来了。他的面容看上去相当疲倦,而且她吃惊地感觉到还有几分悲伤的神色呢。

“我可怜的人呀,他为斯佳伤心成这副模样了。”她暗暗地想,一面强装出笑脸对他说:“巴特勒船长,你请坐。”

他沉重地坐了下来,亲眼瞧着她把缝补的东西重新拿了起来。

“媚兰小姐,我特地来请求你帮个大忙。”他撇着两只嘴角,微微的笑容显现出来,”并且在一个骗局里帮我一个忙,不过,不过这个骗局…我知道你会有些害怕的。”

“一个———骗局?”

“是啊。说真的,我这次过来是跟你谈一桩生意的。”

“唔,天啊,那你就最好找威尔克斯先生吧。对于生意经,我呀,可真是一窍不通。我可没有斯佳那样精明呢。”

“我倒害怕斯佳有些过于精明了,这反倒会对我产生不利影响,”他说,“因此,我才要同你扯起这件事。你知道的,她病得十分厉害。从塔拉回来之后,那家店铺和几个厂子又会让她拼命地忙,忙个死去活来的,所以,我倒真希望哪个晚上,它们被别人炸掉才好呢。她的身体健康状况着实让我放心不下,媚兰小姐。”

“是的。她干得有些太过份了。你一定得劝服他,让她放手歇歇。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重中之重啊!”

他笑了笑。

“你可知道她是多么固执的一个人呀!我从没有开过口同她发生过任何争论呢。她简直是个任性的孩子。她不乐意接受我对她的任何帮助———不乐意任何人给予她任何形式的帮助。我曾经设法劝说她放弃那些厂子里的股份,但我最后失败了。因此,媚兰小姐,现在我才跟你商量来了。有点事情我十分地清楚,再明白不过了,斯佳只愿意把那几个厂子的股份卖给威尔克斯先生,别人谁也不行,所以我设法要威尔克斯先生把它买下来才成。”

“唔,我的天!那倒不错哦,不过———”媚兰突然打断了话语,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总不致向一个局外人谈论金钱方面的交情嘛。也不知怎么回事,不管艾希礼从那家木厂挣到多少钱,他们总是觉得钱太少而不够花销。他们已经几乎省不下多少钱了,这是一件令她很伤脑筋的事情,钱到底都用到哪儿去了,这个问题她也始终弄不明白。艾希礼给她的钱足以维持日常生活,可是一旦出现一笔特殊的意外支出,这些钱立即就会变变寥寥无几,生活自然而然随之变得紧张起来。当然,她的医药费是一笔数目不小的开支,另外还有艾希礼从纽约订购的书籍、家具等物品也是要花去不少钱的。此外,还要给那批住在他家地下室里面的流浪的孩子们提供必要的吃住穿的支出了。何况,还有一点,艾希礼这个人特别地讲义气,凡是曾经参加了联盟军队的人只要开口向他借钱,他是从未想过“拒绝”两个字的。而且———

“媚兰小姐,我想,我想把所需的那笔钱先借你们。”瑞德说道,

“你能那样真是再好不过了,不过我们可能一直也还不清的。”

“我不要你们还,你可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啊,媚兰小姐!你先听我把话讲完。只要我知道,斯佳她自己根本用不着每天那样地辛苦,去厂里还得赶车跑那么远的路程,那就给我偿还得够了。那家店铺会让她忙个够的,但也够让她开心的了……这些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唔———明白———当然明白———”媚兰有些犹豫不定。

“你打算给你孩子买匹小马,是吗?还想让他将来上大学学习,去哈佛大学,参加大旅游去欧洲?”

“唔,那是当然了!”媚兰喊道,她总是那个样子的,一提起小博就是不亦乐乎了。“我要让他什么都有,不过———是呀,眼下的情况是人人都有这样困难的时候———”

“总会有一天威尔克斯先生凭借那几个厂赚起一大笔钱的,”瑞德说道,“我十分地希望瞧见小博能够具备他理所应当得到的,至少我觉得是这个样子。

“唔,巴特勒船长,你这人真是狡猾,”她微笑着大声说道,“你是利用一个母亲所固有的那种自豪心理嘛!真是狡猾,狡猾极了!现在,我已经把你,把你这个人完完全全看透了!”

“我希望不是这个样子,”瑞德说,他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光芒,“现在说,你究竟要不要我借给你这些钱,要还是不要?”

“可是,这个骗局从哪里搞起呢?”

“我们要合伙同谋,骗过他们———斯佳和威尔克斯先生两个人。”

“啊,我的天!我可不能这样!”

“如果斯佳知道我在她背地里搞阴谋,就算是为她好———那,你可知道她是怎样的脾气!我还一直担心威尔克斯先生会拒绝我向他提供的任何贷款。所以他们两个人,没有谁能够知道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我想没有谁能够知道的。”

“唔,可是我相信,至少威尔克斯先生是不会拒绝的,如果他已经了解到交情的真相的话。他这个人是非常地爱护斯佳的嘛,你应该知道的。”

“是的,没错儿,我也相信他很爱护她,”瑞德圆猾地说道,“不过,我认为他还是拒绝的。你知道傲慢是威尔克斯家的人所共有的特点,你知道的。每一个———任何一个都不例外,何等地傲慢,你可知道!”

“啊,我的天!”媚兰痛苦地喊道,“我但愿———说真的,巴特勒船长,我可不能欺骗我的丈夫。”

“即使为了帮助斯佳也不行吗?”瑞德看起来已经十分地伤心了,“可是,她是非常地爱你的呢!”

媚兰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你知道吗?我为了她可以去做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我永远永远也报答不完她对我的帮助,甚至报答不了其中的一半。这你知道的。”

“是的,”他说着,很直率,“我知道她为了你都做过些什么事情。那,那你能不能告诉威尔克斯先生,就说这笔钱是某一位亲属留给你的一份遗产?”

“唔,巴特勒船长,现在我还没有一位,哪怕仅仅是一位亲属,遗嘱中留下过一个子儿的遗产呢!”

“那么,要是,要是我把钱寄给,我说是通过邮局,而不让威尔克斯先生知道究竟是谁寄的。我希望你愿意一下用这笔钱去买几个木厂,而不至于———嗯,随随便便地用在那帮贫困潦倒的联盟军退伍军人身上呢?”

起初,她对那最后两句话的感觉只有“气恼”二字,仿佛那就是在对艾希礼进行批评一样,可是看到他的笑容,那是充满了理解的笑容,也就只好回报他以微笑了。

“当然,我愿意的。”

“那我们就这样定了!让我们都严守秘密好吗?”

“可是,我从未对我的丈夫保守过什么秘密呀?”

“对于这一点,我始终深信不疑,媚兰小姐。”

她望着他,觉得她对他的看法有多么正确,而别的人,那么多的人全都无一例外地错了。人们说过他很残忍,喜欢嘲弄别人,没有礼貌,甚至可以说很不诚实,尽管有不少最公正的人现在也承认,承认自己以前的确错了。好啊!她可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好人呢,当然现在她也是这样。她从没有受到过他其他的什么待遇,只有最和善的态度,最周详的无微不至的考虑,绝对的尊敬,以及多么深切的理解啊!而且,他又是那样地热爱斯佳,那种程度的热爱!他用这种办法,多么迂回和妥当,来免除斯佳肩上一个负担,这种行为是多么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