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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1)

第二部第六章 (1)

征服摩洛哥已经两个月了。远征军攻下了丹吉尔,控制了从地中海一直到地黎波里的整个非洲海岸“还偿还了被它吞并的这个新国家的国债。

人们都说两位部长一举赚了两千多万法郎,还公开的提到了外交部长拉罗舍?马蒂厄的名字。

至于瓦尔特,巴黎人都知道他一箭双雕,在国债上赚了三四千万,在铜矿、铁矿以及房地产交易中赚了八百万。在法国征服摩洛哥前,他几乎分文未花的买进了大片土地,摩洛哥被占领的第二天,他就将这些土地高价卖给殖民公司。

短短几天内,他似乎成为世界的主宰,神通广大的金融大亨之一,比国王还威风,谁在他面前都要低头哈腰,小心翼翼的说话。从他周围可听到发自人类心底里的一切庸俗、卑鄙、妒忌和羡慕的声音。

人们不再将他视作那个可疑的银行老板,经营政治的报馆经理,被人怀疑舞弊的众议员了。他,瓦尔特,已经成为富翁瓦尔特先生。

他也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身份和威风。

他知道卡尔斯堡亲王现在手头正拮据。于是他向亲王提出的买他的房产和全套家具设备,二十四小时内成交,室内一切均按原样摆设,连扶手椅的位子也不挪动。亲王的府邸位于福布尔?圣奥诺雷大街,是那条街上最漂亮的宅第之一,住宅的花园通向雷布丽舍大街。他出价三百万法郎,亲王见到这个数目便答应了。

第二天,瓦尔特便搬进了这个新居。

他随即野心膨胀,产生了另一个念头,一个拿破仑似的念头,他要征服整个巴黎。

那个时候,全城的市民都争先恐后的去油画收藏家雅克?勒诺布的陈列室里,欣赏一副巨型油画《基督凌波图》是匈牙利油画家卡尔?马科维奇的作品。

艺术批评家们对这幅画赞叹不已,视之为本世纪的巅峰作品。

瓦尔特用五十万法郎把这幅画买断了,好奇的观众大为失望。全巴黎的人都沸沸扬扬的议论他,有的人羡慕他,有的人指责他,有的人则赞同他的做法。

然后,他又在各大报纸上刊登一条启示,邀请巴黎各界名流在某个晚上到他家里去欣赏本世纪最优秀的杰作,以免别人说他把这幅艺术精品给独吞了。

他大开中门,来者不拒,只要在进门的时候出示请帖就通行无阻。

请贴是这样写的:“瓦尔特先生携夫人恭请台驾于十二月三十日夜九时至十二时光临参观卡尔?马科维奇之名画——《基督凌波图》,有电炬照明。”

请贴后面还附有一行小字:“午夜二点后将举行舞会。”

按瓦尔特夫妇的想法,愿意留下的人就会留下来,还可以在这些人中间物色未来的心腹。

至于其他人,他们会怀着好奇的心情,欣赏名画、厅堂和府邸的主人,他们的态度可能是落落大方,也可能是傲慢不逊或者是无所谓。这些人来去自由,也没有谁招呼他们。瓦尔特老头知道,过一阵子,他们还会来,就像以前他们登门拜访他那些发了财的以色列兄弟。

首先要使那些经常在报纸上被提到的没落贵族走进他的宅第。他们一定会来看看瓦尔特老头,这个富翁长什么模样,居然在一星期内赚了五千万法郎,来观摩一下造访的都是些什么人,有多少人。他们一定会来,因为瓦尔特本人虽然是以色列的子孙,但格调高雅、脑子灵活,竟然想到请他们来欣赏这幅表现基督的油画。

瓦尔特似乎想借机告诉天下人:“瞧,我花了五十万法郎买下了马科维奇这幅宗教题材的杰作:《基督凌波图》,今后这幅好看的作品就永远是我的了,留在我眼睛底下,永远留在了犹太人瓦尔特的府上了。”

社交界的那些公爵夫人和风流贵族们显然对这次邀请议论纷纷,但是这次邀请并没有附带任何义务,到那儿去就像到珀蒂先生家看小彩画一样。瓦尔特家藏珍品,而且选了一个晚上,敞开大门欢迎各界名流,使所有人都能有幸目睹这件杰作,简直是太好了,

连续两个星期,《法兰西生活报》每天早上都刊登载有十二月三十日晚上聚会的消息,竭力营造一种气氛,激起公众的好奇心理。

老板的嚣张使杜洛华十分恼火。

他虽然刚从妻子那里敲诈了五十万法郎,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成了富翁。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太穷了。穷极了。因为拿自己的那笔财产和瓦尔特老头的数千万法郎比太微不足道了,而且老头瓦尔特的财产来得太容易了,就像天下落下金币雨,自己却没想到去捡。

嫉妒使杜洛华的怒火越烧越旺。他变得恨一切人,恨瓦尔特一家,再也不上他家吃晚饭了。他恨他的妻子,因为她上了拉罗舍的当,劝她不再买摩洛哥的国债。那个外交部长,尤其使他咬牙切齿,因为这个部长愚弄他,利用他,居然还每星期到他家吃两顿晚饭,他还要做这个部长的秘书、公务员和笔杆子。现在,每当这位部长发言,他作记录的时候,他心里常常产生一种疯狂的念头,想把这个自鸣得意的卑鄙小人掐死。拉罗舍在外交部长这个位置上平庸之极。他为了保持自己的职位,小心翼翼的不让别人猜出他非常有钱。但是他言语之间那高傲的神态,目空一切的言行,越来越胆大的议论以及那种绝对的自信,使杜洛华深信这位律师出身的暴发户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富豪。

现在,拉罗舍在杜洛华家里颐指气使、目空一切,取代了沃德雷克伯爵的地位和占据的时间,瞧他那对仆人说话的语气,就把自己当成了家里第二个主人。

乔治常常气得浑身战栗,但也只得忍气吞声,好像一条想咬人却又不敢咬的饿狗。他只好迁怒于玛德莱娜。他对妻子的态度越来越生硬和粗暴,而玛德莱娜只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顶多耸耸肩膀就完事了。可是,他总是这样发脾气使她惊讶不已,再三对他说:“你现在总是怨天尤人,我真不明白你怎么会这样,你的地位、身份已经很不错了。”

这时候,杜洛华则背过头去,一言不发,

而两个月来,瓦尔特夫人坚持不懈地天天给他写信,恳求他,期盼他,只要与她约会,什么地方都可以,她说,这样做只是想把替他赚的七万法郎当面交给她。

杜洛华懒得搭理,把这些怨妇写的情信统统扔到火里烧掉了。他并不是想放弃他们合伙赚的那部分利润,而是想刺激她,故意看不起她,把她踩在脚底下,这样做使他有复仇的快感。因为她太有钱了!杜洛华想表明自己是个有骨气的人。

到了十二月三十日,玛德莱娜还在劝告他,指出他不愿意去参观画展是很不对的,但他甩出一句话:“少啰嗦,我不去就不去!”

待吃过晚饭后,他突然说:

“你快点准备,还是去受受这份罪吧。”

她对他的转变丝毫不奇怪。

“我一刻钟就准备好。”她说。

杜洛华一面穿衣服,一面发牢骚,甚至上了马车还在骂骂咧咧的。

卡尔斯堡大厦的正厅灯火通明,四角悬挂着四盏环形的电灯,像四个发着蓝光的小月亮,门前高高的台阶上铺着华丽的地毯,每一级上都站着个穿制服的侍卫,活像一尊尊石像。

杜洛华低声骂了一句:“装腔做势。”说着耸了耸肩膀,心里嫉妒得流血。

他妻子劝他:“你别这样,摆摆样子吧。”

他们走了进去,把身上穿的沉甸甸的大衣交给迎上来的仆人。

那边还有几个夫人,她们由丈夫陪着,正在脱去大衣。只听见有人悄声说:“哇,真漂亮!漂亮极了!”

宽敞的前厅四面都挂着壁毡,上面画的是战神马尔斯和美神维纳斯的恋爱的故事,左右两边分别有两排雄伟的楼梯,北面的一直通到二楼,然后又合在一起。栏杆是用铁铸的,精美绝伦,但仍然隐隐发出微弱的光芒,水红色大理石的梯级熠熠生辉。

客厅门口站着两个小姑娘,一个穿粉红色衣裙,另一个则是蓝色衣裙。她们向每位夫人献上一束鲜花。大家对这样的安排都觉得新鲜。

客厅里早已济济一堂、高朋满坐。

大部分女士都是一般的客人打扮,为的是表明她们参观任何个人展览会都是如此,毫无特殊。那些穿着坦胸露臂衣服的女士显然是准备留下来参加舞会的。

瓦尔特夫人在第二个客厅,周围簇拥着一群女眷。她频频的向客人点头致意。其他许多不认识她的人则到处游逛,像是在博物馆参观一样,毫不理会房子的主人。

她一瞥见杜洛华,顿时脸色苍白,想要向他走去。但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挪动身子,反倒是杜洛华向她大方的走来。他很客气地向她施礼,玛德莱娜则亲热的频频祝贺她。乔治乘机撇下妻子,让她和老板夫人在一起,自己则深入人群,去倾听肯定会听到的各种蜚短流长的议论。

五个客厅一个连着一个,都悬挂着名贵的布幔,意大利的刺绣,或者色彩不同、风格各异的四方壁毯,墙上则是古代绘画大师的名画,特别使人流连忘返的是一个路易十六式的小客厅。客厅四周是丝质的轻垫,浅蓝色底,上面绣着一束束的玫瑰花。矮的重漆木器家具上,罩着天幕一样的丝绸,异常精致。

乔治认出了一些著名的人物,如黛拉希娜公爵夫人、拉费内尔伯爵夫妇、将年安德勒右亲王、美貌的迪纳侯爵夫人,还有一些经常出席预演和预展的各位男女贵宾。

突然有人拉了拉他的胳膊,一个年轻快活的声音在他耳旁轻轻地说:“啊!可爱的漂亮朋友,您到底来了。为什么您总不露面呢?”

原来是苏姗?瓦尔特,她披着一头金色的髦发,注视着杜洛华,眼睛清彻而明亮。

杜洛华马上来了精神,赶紧和她握手,抱歉的说:“没有办法,我工作太忙,两个月没有出门了。”

她似乎很严肃地说道:“您真不应该,太不应该,太不应该了。您使我们非常难受,我和妈妈都很喜欢您,我更是少不了您。您不在,我闷都闷死了!你瞧,现在我已经把话直截了当的告诉您了,您再也没有权利不来了吧。把您的胳膊给我,我要亲自带您去看《基督凌波图》。这幅画在房子尽头的花房后面。爸爸故意这样做的,这样人们就不得不走遍各个角落。爸爸如此炫耀这所府邸,真不可理解。”

他们缓缓穿过人群。大家都转过身来注视着这位风度潇洒的美男子和那个瓷器般的洋娃娃。

乔治心里考虑:“当初如果我真有本事,我就应该娶这位姑娘。这本来是完全可以的。为什么我早没想到呢?为什么我甘心娶了另外一个呢?我简直愚不可及!人总是行动的太快而考虑得不够。”

想到这里,杜洛华顿时感到生活毫无意义可言。心里的一股钦慕,一股可望不可及的感觉像一滴滴泉水浇在他的心田,驱散了他全部的欢愉。

苏姗说:“嗯,漂亮朋友,今后您可要常来。反正我爸爸这么有钱,咱们可以好好的玩一玩,好好的乐一乐了。”

杜洛华一面沿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一面回答道:“唉,现在您要结婚了,就要嫁给一个漂亮而没落的王孙公子了。咱们今后见面更难了。”

她高声说道:“啊,不!我先不嫁人,我要找一个我非常喜欢,很喜欢,十二万分喜欢的人。我现在有足够的钱,两个人过日子没问题。”她一脸坦诚。

杜洛华高傲而又带点讽刺意味的点了点头,把经过他们身边的那些人的名字还逐一告诉她。这些人都是出身名门,凭着自己已经过时的爵位娶了像苏姗那样的金融家的女儿。现在,他们已然是落魄贵族了。这些人有的和妻子在一起,有的却离开了妻子,生活自由而摩登,可谁都认识和尊敬他们。

最后他说:“我敢保证,不出六个月,您就会自动上钩,成为侯爵夫人,公爵夫人,要么是亲王夫人。那时候您就居高临下,瞧不起我了,小姐。”

她真生气了,一面用扇子打着杜洛华的胳膊,一面发誓说:“她只和自己看中的人结婚。”

杜洛华冷笑道:“咱们走着瞧吧,您太有钱了。”

她反驳道:“您得了一笔遗产,也很有钱。”

杜洛华轻蔑的哼了一声:“跟您说实话,一年勉勉强强才两万法郎的收入,实在微不足道。”“可是您夫人也继承了遗产呀!”

“是啊,两个人合起来才是一百万。每年利息收入四万法郎,这笔钱连给我们自己买辆马车都不够。”

不知不觉他俩来到了最后一个客厅。面前出现一个温室,豁然开朗。温室里是一座巨大的冬季花园,里面栽满了高大的热带植物,树下尽是一些奇花异草,百花争艳,灯光射进郁郁葱葱的花园,像是洒落下一阵彩色的骤雨。一旦置身其中,那清新湿润泥土气息和浓烈的香味,使人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这里的气氛的确令人陶醉,但又有点不正确,松绵绵的,显得十分造作。血红的地毯铺上一丛丛浓郁的灌木之间,走在上面,仿佛脚下踏着厚厚的苔藓,令人不踏实。杜洛华忽然看见,在右面巨大的棕榈树下,有一个几乎可以沐浴的大理石池子,池边有四只代尔夫特(代尔夫特(Delft),荷兰城名,以产彩陶著称)出产的彩陶天鹅,鹅嘴半张,吐出一股清泉。

池底铺着金粉,里面有几条巨大的金鱼,悠哉游哉。这些鱼来自中国,形状怪异,眼睛突凸,鳞片镶着蓝边,分明是水中的鸳鸯。它们四处游动,有的是浮在水中,衬着金色的池底,使人不禁想起中国五光十色的刺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