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送前程的八字评语,何逊如何不逊?吴均为何不均?
帝王之心,阴晴难测。梁武帝举办的那场赋诗集会上,接不上诗句者被处罚,接上诗句者也未必能安稳度日。前者如吴均,沉默不言而被批为“吴均不均”;后者如何逊,明明对上了诗句,却还是被批为“何逊不逊”。这八个字,直接葬送了二人的仕途。
何逊比吴均小十一岁,所以在参加这场宴会时,吴均已几近中年,而何逊正逢青春。吴均为保全自身而假装对不出诗,引得了帝王震怒。何逊则恰恰相反,他挥笔立就,续写下了梁武帝的诗句,却仍触怒君王。他究竟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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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 周文矩(传)琉璃堂人物图局部
事情还要追溯到那场宴会。天监年间,梁武帝设宴,邀文人续写五言诗。帝王率先出题,吟诵一句:“后牖有榴柳。”
后续便由在座文人续写。
是时文坛颇有名气的刘孝绰、沈约、庾肩吾与徐摛等人都续作了自己的诗句,轮到何逊时,他为显示自身学识渊博,特意引用了曹操典故作五言一句:“暯苏姑枯卢。”此处用曹操之典,本是何逊为炫才而为之。但由于梁武帝是靠篡位得天下,因此对于臣子的言论分外敏感。他认为何逊是在影射他和曹操一样靠篡权得天下,因此分外不满,将何逊与之前私撰史书的吴均一起骂了一顿,这才有了后世流传甚广的“吴均不均,何逊不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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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 佚名 梁武帝半身像
不能否认的是,梁武帝这句带有趣味性的批评恰好概括了他对二人的不满。吴均的不公正,在于梁武帝认为他在私撰史书时暗示自己乃南朝齐的佐命大臣,之后却篡夺了齐的江山;何逊的不谦逊,在于他在席上高调使用曹操之典。
为了平息自己的怒火,梁武帝选择将二人“宜付廷尉”论罪,彻底断送了二人的仕途梦。
但何逊真的不谦逊吗?
青年时期的他,或许曾如此。
何逊的曾祖是南朝宋的御史中丞,之后,何家后人逐渐式微,到其父亲时,便只是作了南朝齐太尉中兵参军。若论其家世,应为落魄的官宦家庭。但何逊从出生起就怀揣着复兴家族的梦,他日夜苦读,勤于创作,八岁能赋诗,弱冠时期就考得了秀才。这样的天才少年自然吸引了许多名士,如显赫一时的范云就十分喜爱何逊,甚至与他结为忘年之交。这一时期的何逊,也算得上文坛意气风发的新秀。所以称此时的何逊“不逊”,似乎并非言过其实。据范云形容,当时的何逊“少年射策罢,擢第云台中”,可谓建康城冉冉升起的一颗文坛之星。为了培养这位后生,范云做出了许多努力。他先是邀请何逊到建康,准备为他打响名声,寻求一官半职。但天不遂人愿,何逊入建康后,恰逢萧衍举起反旗,要夺取南朝齐的政权。战乱之中,何逊不敢四处走动,于是虽然他和范云都在建康城,却甚少能够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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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王愫 深柳读书堂图
范云为此还曾写诗抱怨何逊不来拜访自己:
洛阳城东西,却作经年别。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作为长辈的范云在与何逊通信时却丝毫没有长辈架子,只是以好友身份来抱怨何逊久久不来访,可见他对于何逊的欣赏。
而何逊也十分在意与范云的友谊,因此,他回诗道:
濛濛夕烟起,奄奄残晖灭。
非君爱满堂,宁我安车辙。
诗句的内涵隐晦,解释了自己不来拜访范云是因为战乱阻隔,但自己实则也在牵挂着您。果然,这首诗对范云很是受用,于是战乱止息后,他更加卖力地为何逊寻找晋升之阶。
梁武帝登基后,范云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与梁朝贵族交往甚笃。天监元年(502)时,何逊在范云的推荐下入朝为官,起家奉朝清。虽然只是一个闲职,但范云相当于为何逊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何逊带着一身诗意走进门中,之后沉浮,便由他自己把握。
做完这一切的范云于次年离世,享年五十三岁。
范云的人生终止了,但何逊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天监六年(507),何逊入建安王萧伟幕府任水曹行参军,兼记室。萧伟爱好文学,因而颇重视文学之士。吴均正是因他的重视才被梁武帝知晓,从此进入朝堂。少年得意的何逊也顺理成章地走上了这条路,天监七年(508),何逊与吴均一起被引荐给梁武帝,成为宫廷文人集团中的一员。
只是,何逊与吴均都想不到,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便只是这一瞬间。吴均入朝后,萌生出修史的想法,因执笔不慎被君主疏远;而何逊似乎更加冤屈。除却在宴会上用曹操典故外,何逊并未有其他地方得罪梁武帝,但他还是和吴均一起被帝王见弃,以八个字的批评击碎了所有幻梦。天才少年的桀骜,在那场宴会上被击得粉碎。此后,他又回到了萧伟麾下,继续在幕府中做着文书工作。
天监九年(510),萧伟外调江州,何逊随行,继续掌管书记。直到天监十三年(514),他才再度回到建康。但回归建康并非因为君主已经原谅了他,而只是他的一场工作调动,从建安王萧伟麾下转到了安西安成王麾下。梁武帝似乎早已忘记了这位曾名动一时的天才少年,而逐渐沉迷于佛法。何逊,这位被遗忘的文人,只能继续停留在贵族幕府,整理着枯燥的文书。
时过经年,他又想起了曾经与自己结为忘年之交的范云。于是回到建康后的某一日,他走到范云旧宅,想要缅怀故人,却只见断壁残垣:
旅葵应蔓井,荒藤已上扉。
寂寂空郊暮,无复车马归。
潋滟故池水,苍茫落日晖。
遗爱终何极,行路独沾衣。
回望一生,何逊恍然发觉,其实在自己短暂的生命历程里,只有这位范仆射,真真正正地肯定了自己的才华。范云明明已经名满南朝,却仍然愿意放下身段与自己结交,甚至在生命结束的前一年,还在四处奔走为自己谋求仕宦之路。只是自己最终没能完成他的期待,终其一生,沉沦下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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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龚贤 松林书屋图局部
在何逊的人生暮年,他再次回到了江州。只是这时,昔年旧主萧伟早已离世,他跟随新的贵族王侯来到了这片承载了他许多回忆的城池。然而,自被梁武帝厌弃后,他的心志似乎也一并消磨殆尽,他不再期许功业成就,不再期盼帝王关注,只是辗转在各个萧氏贵族幕府,过着重复的生活。
天监十七年(518),江州大雪,窗外折竹声掩盖了何逊的一声叹息。他隔着窗子,依稀能够看到窗外梅花清冷的身姿。于是他想起许多年前范云为他写下的诗句:“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少年时的诗句,他如今方才读懂。
雪停之时,他缓缓合上双目。
作者:霜见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