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陈应松文集:马嘶岭血案
10400000000039

第39章 八里荒轶事(二)

“我,我胡毬乱搞哇?”端加荣往二十五块半走去的时候木木地问自己。她是第一个踏今天雪路的人,雪有时没过膝盖,她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她揩着泪,泪已经风干了。

“我胡毬乱搞?我是胡毬乱搞的人?”农妇端加荣抽泣着,咬着牙问大地,问雪野,问天上那厚厚的云层。雪没有下了,斑鸠闷闷地叫着。扑通一声,她踩到了虚处,滚下岩去。“我是找你们解决问题,不是告状。我没有胡毬乱搞,我不是胡毬乱搞的人!”

等她爬起来的时候,背篓都压瘪了,脚也崴了。她还得继续上路,她不想哭了,只有愤恨。对村长,对前夫,对这个世界。

她走了近三个小时走到二十五块半,看到了自己曾生活过的家,这个十几户人家的自然村子里有鸡叫,有狗咬,有烟囱里热情爬出来的炊烟。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她往小路上走。她不想让人看到她这一副失魂落魄的寒伧样子,像被土匪赶出来的。在这里,她不会这么在下雪天行远路背着个揸背篓。她现在一样在火塘前吃着茶,纳着鞋底,四平八稳地唤猫狗。或者在门口腌腊肉晒豆皮,或者从邻居家出来,手上拿着一碗别人给的酱菜。

现在,她背着揸背篓,作为一个外人,来找前夫要苞谷种的。

“王昌茂!王昌茂!”

这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她踏进去时故意让一种回忆的亲切感远离,她因为愤怒而鼻塞,像一个冷冰冰的仇人喊她的前夫。

王昌茂不在,屋里冷冷清清,这么冷的天大门大开,屋里没有生火,风在屋子里呼呼乱响。

接着她的冤孽出来了,那是她的老大,大儿子王天,一个硬生生的少年。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出来就向他的亲妈大骂便撵她滚:

“你个不要脸的,又来了!滚!滚啊!”

王天用他茅草般的头一头向端加荣撞来,牙齿呲起有五寸长,就像一个狰狞的猴王。端加荣没防备,被王天撞得朝后一倒,后脑勺撞在了门上,一阵苦疼。等她让开这个小杂种后,抓住他的头发就劈手一巴掌,打在他的嘴巴上。

“小狗日的你反了不是!啊!啊!”端加荣声嘶力竭地阻止儿子的疯狂举动,想把他打醒。不是王昌茂这时候闻声进来拉住王天,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哩。

“个狗杂种!”王昌茂死死拉住了王天,拉住了要操门背后一把猎叉的王天,缴了他的械,把他一掌推出了后门,推进了后面的菜园子里。

接下来,王昌茂就像狼看见了羊一样,惊喜地把端加荣的背篓下了,把他往房里拉。

“你干什么啊王昌茂,我是来背苞谷种的!”

端加荣本来就恨他,今天更甚,饥寒交迫,连一星火也没见着,她今天就是死也不从。

“王天,王天,你进来呀!”她这么喊。

王昌茂的欲火就是这样被端加荣弄熄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像个打蔫了的茄子,说——正正规规地说:

“你今日想背什么背什么。”

“我只要苞谷种。我只要‘铁籽白’,不要‘五花糙’!”

“五花糙也能吃,二丫小丫也能吃。你不吃,你金贵些,你他妈是贵人,是贵人咋生到这深山老林里扒土种地,瘦得跟鬼似的!”

“那你就不沾我,不缠我,我快死了,我就是鬼,我端加荣快死了,我死了你才高兴咧!”

端加荣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双灯芯绒面子的厚厚的棉鞋,是王天的。她把它放到地上,两只并排放在一起,抹着泪,无声地抹着泪,打开黄桶,到里面去装苞谷种。

“你哭啥哩?又没哪个打你。”王昌茂怔怔地说。

“俺哭自己的命。”端加荣说。

端加荣不敢装,可今天王昌茂却主动给她装,装的全是做种的铁籽白,“多装点,要吃哩。二丫小丫还好吧?”

“她们好不好关你什么事?是死是活由不着你来假充善人。”

“她们是我姑娘我咋不心疼?回来吧加荣,我去接你们……”

“回来?你把我名声败了,你把我打惨了。”

“我败你名声?二十五块半哪个不知道你跟那掰(瘸)子鬼搞!你这婆娘还猪八戒上城墙倒打一耙!你搬到八里荒不就是想跟掰子结婚吗?你休想结婚!你要结婚,我让掰子过不了年!”

“不许你胡说!不许你跟掰子过不去!你把我整得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啊?”

“我不放过你?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不放过你?你自己跑的,想去享福的……”

“你逼的,王、昌、茂!”端加荣把她前夫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塞进牙缝,用冰水冰了,再一个一个吐出来。

“贱!女人就生得贱!……村长说了,说不给你土地。”

“是的,村长说了。”端加荣说。她想,不给土地我也要过下去,我绝不回来。

端加荣就这么离开了二十五块半吗?她就这么离开了二十五块半。连儿子都不理解她,她还不离开吗?雪还是雪,还那么深。雪后风冷,风从山背后冒出来,就像一瓢瓢凉水往你内衣里灌。二十五块半,她嫁到这里来时对这个地名还抱有好奇,怪哩,还带有憧憬。二十五块半是很久以前一个从秦岭来的开荒人开出的,他开了荒,数数只有二十五块,咋丢了半块呢?后来一拿开自己的斗笠,唷,盖住了半块。这就是二十五块半村民常常呱天的内容。当年,二十五块半的王昌茂还不是像现在这样邋遢糟糕,那时的王昌茂整齐的中山装上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还能在村小学的水泥黑板上写板书——他当了两个月的代课老师——还有人见了他的面喊他王老师。跟王老师结婚后只有两个月大家又喊回了他的原名。王昌茂想富哩,什么都干过,熬过黄连素粉,打过“金钗”(一种名贵草药),还下河炸过鱼;有一次炸鱼,把同行的一个伙伴——就是吴老发的三儿子炸死了,以后再不敢干了。可不敢干生了三个娃子,要吃要喝。眼看家底子越来越薄,三个娃子连墙都要啃穿了,他找不到生财之道,就想有几百块钱可以买些椴木棒子来种香菇、木耳,慢慢发展兴许弄成气候,能每年赚个一两千块钱,只要把生活过过去也就行了。

可王昌茂哪有资格贷款呢?因为王昌茂无还款能力,村长不给盖章,他只有干瞪眼。一个没有还款能力的人想贷款,他必须要攻破驴脚拐代销店那个掰子洪大顺。洪大顺有一年把脚给摔了,就摔掰了,他就在峡谷口驴脚拐开了个代销店,后来银行不知怎么让他的代销店成了信用店,就是信贷员,搞小额贷款。因为洪大顺是初中生。洪掰子——大家都这么背着叫他——自当上了信贷员,那个代销店的生意也就好了。他一脸白净,梳着三七开分头,早晨分头用山溪水洗了,丝毫不乱,两只手戴着蓝色的袖套,坐在用柳木板拼成的小店里,待人和蔼,彬彬有礼,就像是从城里来的工作同志。因为是掰子,也没有哪个女人找他,或者说他还瞧不上一般的女人呢。一个单身汉,嘴上刚刚长毛的毛头小伙子。王昌茂想了想自己家里,想尽了一切,都拿不出什么攻破洪掰子这个人。后来,有一次,他看着自己的老婆端加荣,看她洗澡穿衣时,胸前多出来但已下垂的两坨肉,清瘦的髋骨和平坦的阴部,他心头一亮:只有这个虽然生育过度但多少还有点年轻的老婆了。算一算,老婆大洪大顺十岁,但老婆的眉目间还是有魅力的。征服一个百事不晓的毛头小子,应该是不难的。——心头不算很亮,也有了七八分的把握,不过心还是虚,就怕老婆不肯……

老婆成为了他改变家庭环境或者说实现一点小致富计划的牺牲品。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人到了穷处就没什么顾忌了,唉。

这一天王昌茂到驴脚拐——离二十五块半有三四里地,他凑了几天凑了一块五毛钱去买了包纸烟(他抽叶子烟),给洪大顺说对不起呀,上次赊你的一包烟,过几天再还。洪大顺这掰子是个好人,也没找他讨要,给了他买的烟,说行的行的,不碍事。“大顺呐,你可是这个——”王昌茂伸出大拇指来,他又说,“明天到我家吃饭去。”

第二天晚上,王昌茂精心安排的晚餐就开始了。杀了一只生蛋的鸡,要儿子提了些四季豆去到下面喊洪大顺来吃饭。一锅鸡和一壶酒这就拉拉扯扯吃到了九十点钟,又下起了小雨,又出现了罩子(雾),王昌茂精心地把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心地单纯的残疾人洪大顺灌醉了。灌醉了就留宿,让他到客床上歇息去。从来就只知顺从丈夫的农妇端加荣并不知道丈夫恶毒的计划。那应该是一个冬天,端加荣只记得她收拾完后脱下棉衣要上床睡觉了。丈夫王昌茂说:“加荣,给掰子送点水去。”“我要睡了,你送去吧。”端加荣累得只想上床歇口气。伺候酒饭,灶前灶后,桌上桌下,都是她一个人忙,王昌茂是甩着手不干的。可这天王昌茂不让她睡,把她往床下推,并说:

“我又不欠他的鸡,我是想贷点款,去林场买些椴木棒子,花栎木也行。你去再加加温。”

“咋个加温?”端加荣被丈夫推下床了,懵懵懂懂地问。

“你不会来事啊!”王昌茂吐着酒气埋怨说,“人家的老婆啥都赶不上你,还把村长乡长哄得团团转!伤鸡巴心!”

端加荣这就愣住了,说她迟钝也不至于迟钝到什么也听不出。她听出了,要她去哄他。我咋哄他?我咋个样来事儿?端加荣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

“就要我给他送茶啊?”端加荣问。

“走啊,去啊!像截呆木头!……”丈夫拍着床沿小声而严厉地说。

端加荣披上棉衣,就去找杯子找水瓶。她提着开水推开客房的门,那个姓洪的年轻的掰子早就醉得睡过去了。端加荣说我给你送点水来的。我怎么哄他呢?我笨嘴笨舌,再给他说说贷款的事?端加荣没有五分钟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可丈夫说:“你咋就回来了呢?”端加荣说:“天冷哩,我不回来我怕冻凉了。”丈夫说:“你去呀,你缠缠他,把咱们贷款的事搞成……啥事咧,你让他怎么都成,我说得还不明白吗?老婆,你头脑咋就不开个窍呢?”

到这时候,王昌茂把话说明白了,端加荣也就全明白了。他是让我去陪他睡觉,把他勾引了,拉下水,贷款就成了。端加荣看着自己的痛苦的男人,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生活了多年的男人,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黑心,把自己的老婆当诱子去达到他的目的。

“孩子他爸,这可不行呀,咱就是不要这个款也不能这样……”

“莫非咱就天生的穷命,噢?为咱家,为三个娃子你就胆大一点不行嘛?又蚀不了个什么!”

“孩子他爸,你说这话,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是我亲口说的,别争了,去去!”

丈夫霸着床沿,不让她近身,端加荣那是第一次发觉自己无家可归,就像不是这屋子的人似的。她在这个屋子里结婚生子,生了三个娃子,每天里里外外,忙了田头忙灶头,忙了白天忙黑夜,忙了丈夫娃子忙猪子羊子鸡子狗子,可她发现她在这个屋子里连栖身的自主权都没有,这个男人一句话就可以把她赶走。可怜的端加荣就是这样怅然若失失魂落魄地再次进到客房的。丈夫怂恿我跟别的男人……在眼皮子底下……农妇端加荣进去浑身都在战抖,那是天冷或者心冷。她把那个客房的闩子插上了,她走到洪大顺床前,灯捻得很小,洪大顺说是哪个?端加荣说看你喝了茶没。她说话喉咙哽哽的,发硬,说不出来。她坐到了床沿,抓到了洪大顺的手,洪大顺醉醺醺地说:大姐你是咋的啦?他发现她抖得厉害,手冰凉。端加荣听他问更加抖,她知道丈夫要贷的那三百块钱就押在她身上了,让她做那种她从没想过的坏事,坏女人干的事。端加荣还是说你你你喝了么?洪大顺说茶我喝了谢谢你了。端加荣不知道下一步应当怎么做,就把他的手抓起来贴到自己胸前,隔着一层内衣。男人应当喜欢那里的,当初王昌茂与她相处最早就是去那里,摸那个东西,以后娃子们从肚里一出来,眼都没睁就抓那个东西。现在那个东西稀稀朗朗了,不再是做姑娘时那么有份量了。一次又一次地哺乳,增大、缩小,增大、缩小,增大、缩小,虽然她才三十岁,可那儿已经松弛,就像被掏空了一半的面袋子,但那时候她还在给小女儿哺乳,也不至于太难看。这里果真管用,洪大顺就把手伸了进去。就是这样,端加荣挨着他躺了下来,甚至无耻地把那个东西送到他嘴边去。端加荣心里咚咚地,直想哭。洪大顺把那个东西叼住了她还是想哭。洪大顺吮着她急切切地说:“昌茂哥睡没?”端加荣说睡了。可洪大顺虽吸了几口,却兴趣不大,端加荣去摸他下身,他说:“我还是个小娃子,不会做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