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陈应松文集:马嘶岭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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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乡长变虎(四)

说了一会话,后来他们几个期期艾艾地说,是不是该把我送到医院去了。我摇摇头,我非常难过地摇摇头,我说这个病是不能治的。我感到治不好,不会那么简单,手头的一万多块钱治这个病,太难啦。我说我已经打听了,现在在上海割个阑尾也要几千上万块钱,光检查(用仪器)只怕就要把钱花光,听说住院一天什么药都不用,也要大几百块钱,我们这点钱,是来治病的吗?而我这个病又不知道是什么病,如果弄一些教授来今天会诊明日会诊,费用还高些。况且,我对他们说,我心理还承受不住。如果这病弄出去了,那我能安宁?在车上我已经看到司机和导游小姐的惊叫啦,我不能承受。我的心理压力太大啦,说不定这个病没治好,其它的病治出来了。我情愿就这样回去。在神农山区,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安安静静地,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的,太嘈人,心乱了,精神就会出错。我过去看过上海一个女作家叫什么的写过一篇小说,叫《悲恸之地》,说是有个乡下人头一次到上海来打工,与同伴走散了,在一些小巷里看谁都是来追赶他捉他的,他就拼命地跑啊,跑,跑到一个高楼顶上,怕人捉住,就跳下去摔死了,上海就成了他的悲恸之地。现在上海也成了我的悲恸之地啦。我就是女作家笔下的那个乡下人。这是一时的错乱和幻觉,因为精神紧张才产生幻觉。曾乡长你刚才说你根本没有唱齐秦的那首歌,可我分明听见了,这就是幻觉,这就是我咬人的根源。

他们听了我一通这样的分析,也就没说什么了。我们就把在上海购买的硝皮机、磨革机、伸展机和打光机什么的押送回到了神农山区。

可是,这一趟使我口齿留香。我不想掩饰我的感觉,我知道那满口的香味是在咬断曾广贤副乡长的手指头之后出现的。我说,这是幻觉。我不断地警告自己说是幻觉。我否定那种美好的余香,我想莫非我真要吃人了?吃猪肉和中华鳖也提不起味口了?这是幻觉!我斩断我的邪念,我说幻觉,你走吧,你离开我吧,我求求你了。

正当我们在糖厂安装那些制革机器的时候,神农山区下起了漫天大雪。那天晚上我和范厂长从安装现场走出门准备去食堂消夜时我惊呆了:大雪覆盖了神农山区的千沟万壑,一片洁白。多美的景致啊。雪还在无声地飘落,在这静静的夜晚。我站在那儿根本不想走了。好久,我听见范厂长说,乡长,是肉丝面呢。他为我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可是我无动于衷。我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我不想吃。我在想什么啦?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惊讶。后来我说,我去散散步,我头疼得厉害。就这样,我就走了。就说了这两句话,一个人悄悄地走了。

我是在深夜走进神农老山里的,走得如此地冷静和莫名其妙。我疯狂地往山里跑;先是走,后是跑。我越过一片冷杉林,又越过一片山毛榉林,然后是长满了野漆树和连香木的混交林。山越来越野,人家越来越少,后来只剩下我一个人,一个人的脚印与呼吸,当然喽,还有一个人的吼叫,虎的怒吼声。寒冷是不会有的,对于我来说。山上的风像钢鞭一样笞打着我,可我温暖如春,一身厚厚的虎毛遮挡了一切。那种壮丽的景象我是无法忘记的,它将在我的记忆中,时时勾引我,包括我那种蠢蠢欲动的野性。我是人还是虎?我是什么?我呆呆地望着一轮冷月中的山野——那时候雪住了,世界冻得无声,都好像在屏息着,想聆听一点儿什么。这时候我的耳畔就响起了我(似乎)从曾广贤副乡长口里听来的歌:“为了这片传说中的草原”,不,是“传说中的雪原”。

我渴望如此。

在山上,我碰见过一头从冬眠中恍恍惚惚走出来的黑熊,它一定是饿昏了。可是它没吃我,我朝它大吼了两声,并且露出我猩红的舌头,它就晃着臃肿的身子离开了。我还碰见过一群想捡橡子和五味子的猕猴。它们在晚上想刨开雪找那些食物,可是我一跑过去还来不及怒吼它们就叽叽喳喳地逃跑了,并且在树上向我掷雪球,摇雪粉。还有一种灵山猫也是不错的,它们比一般的猫大,像一些看家狗。但它们皮毛华丽,是虎的近亲(都是猫科动物)。几只灵山猫看着我,朝我咪喵了几声,就消隐在树林里了。

我伏在山垭顶上,那儿有光秃秃的被风吹净的石头,也没有冻凌。我就伏在那儿。我看着我治下的神农山区。我有一阵子笑了起来,我想我跑到深山老林来干什么呢?这是幻觉吗?这雪,这雪野都是幻觉?因为不觉得冷,所以对我的行为放松了警惕。我也学着猕猴,在雪地里找五味子果吃。我在一片五味子树林里呆了五天五夜,吃得腹胀如鼓。可是我又想吃人了。我想起副乡长曾广贤的指头,我想吃人。

真的,我想吃人。这么想我就在雪地里画了一个人,画的是副乡长曾广贤,还有一个女的,我记不起是谁了,好像是一个跑红的歌星。我用手瞎抓,大把大把地吃雪,就把他们吞进肚里去了。

在抓雪的时候我抓到了一只山鸡,我把它撕碎了,血淋淋地吃了,连毛都没有放过。后来我在一个山洞里呆了两夜,山洞里有许多燕子,飞来飞去,这么高寒的山区,燕子也成了留鸟,看来什么都可以变异,没有什么稀奇。如果一只燕子留下来是稀奇,千百只燕子留下来就不是稀奇了,就很平常了。如果一头熊在冬天窜来窜去是稀奇,无数头熊窜来窜去也就很自然了。我虽然只碰见了一头窜来窜去的熊,但我相信还有更多的熊,离开了它们冬眠的树洞,在神农山区游荡,我坚信这一点。因而,我也推断将有更多的人长了虎毛,他(她)们同我一样,严守着秘密,讳病忌医。我真的相信。在我患病之后,我找来过许多医学外科书籍对照查找,我甚至看到过一本从美国翻译过来的插图本外科医疗大全,我看到的照片触目惊心,有的洋人屁股头长着几尺长的尾巴,有的人背脊上扎着辫子,有的人(女人)乳房上黑毛丛生,但一遮盖,就什么都看不见啦,身旁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正常人,还是跟他(她)们谈恋爱(爱得死去活来),还是听他们作报告发指示(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还是对他们尊敬有加,有的还被选为健美小姐,健美先生,成为我们心中的偶像。由此我想到一句名言,一句我在山野里独自悟出来的名言——总统先生也可能长尾巴。哈哈,我想出这句话就大笑起来,在山野里大笑,哈哈哈哈,我的回声把树上的雪粉都惊落了,我的笑声扑棱棱拍打着翅膀,在这寂静的山谷里产生巨大的共鸣。但是后来我哭起来啦,我一个人在山野里瞎窜,一个人踩着深深的积雪,彻夜不眠,像一个游魂在山里走来走去,结草为巢。有一天我睡不着,我就想,范高,你这是怎么啦?难道你就不想你的老婆,你的母亲,你温暖的家,照顾你无微不至的弟媳?还有正待上马的制革厂与每月只发百分六十工资的那个不大不小但很干净的乡政府?那个办公室的藤椅和一盆四季常绿的玉树?我就哭起来了,我就想我这一辈子,我的前半生。

我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农家,我的祖辈是从湖南来到神农山里开荒狩猎的老实农民。我家祖祖辈辈务农,据家谱记载,我们尊黄帝为一世祖,第三世是颛顼,第四世祖好像是祝融(火神),难怪我今天不畏风雪严寒的。我们范家在唐代还出了一两个节度使,宋代还有过状元、榜眼、探花的名人,就像文学家陆游在给我们范家祖谱作序时说的那样,范家真是文彰武显,家声远播,可是从明代开始我们范家竟有十几代文盲,没一个识字的,只好断了家谱的记载。得帮与一个粗识文墨的高家结亲,在这个高家丑女的指点下才知我们祖上家谱的辈份已经用完了,于是我祖父就叫了范高,一直到我这里,还是叫范高。据说我祖父的祖父也叫范高,为了区别这么多范高,在称呼上前面冠以明范高、清范高、民国范高与解放范高;要是还分得细的话,清范高当然还有乾隆范高、光绪范高与咸丰范高之分。

就这样,我成了解放范高,解放范高就是我。感谢新社会,我走进了学堂,而过去那些识字的、有钱的人却不能进学堂了,因为他们成份不好。我们成份好的贫下中农终于扬眉吐气啦,终于能识字啦。然而,因为读书太远(每天要走十几里山路,时常都有摔下悬崖和被野兽吃了的危险),我十六岁就下学上了水利。我聪明能干,吃得苦耐得劳,小小年纪跟着测量员搞测量,计算土石方,不到两年把这些都学会了。公社的水利主任看中了我,就把我调到公社,搞了几年“背粮”干部,我就转正了。以后公社撤销,我就在乡里当了文书。再以后,如今我就成了乡长啦。在这块我家祖祖辈辈受人欺负的土地上,现在再也没谁敢欺负我了。过去我父辈祖辈没有一分田,现在我依然没有一分田,但是,我现在挺直腰杆,扬眉吐气,全是因为在神农山区这一小小的乡里,我范高说了算。事情就这么简单,而从明代我们范家还出了一个县令算起,约五百年没有当官的了,现在我总算成了个有职有权的科级干部吧。这在我们范氏家谱上会不会留下一笔呢?

想起上家谱,我就不寒而栗。我这个病会不会记上家谱呢?我的子孙后代会不会说,我们祖上曾有一个长满了虎毛的乡长,差一点长出了虎爪和虎鼻子。不过我又庆幸,家谱按记男不记女的老方法,我们范氏——我这个“范”就在我这一代完结啦,我没有儿子。我的兄弟有儿子,那是他们的事了,与我这个范没有关系了。在结束家谱(续谱)的我这个“范”手里,事实上不管做什么事,也没人管了,做了什么错事上帝也会原谅。反正续不下去了。但我没做过坏事,为何长了这身可怕的虎毛呢?我没做坏事,没杀过人,放过火。我的曾祖父据说亲手溺死了他两个亲孙女——就是我的姑姑吧。因为那时候穷,养不活,不把她们丢进水桶里淹死,活着的大人就会饿死,这么着,只好把刚睁眼睛的小孩弄死了。到我的祖父曾经搞过农会杀过恶霸地主。但恶霸地主也杀过农会的人,怎么没听说他们的后代长虎毛呢?——只是没听说过,但真正有否,不敢妄论。

在寒雪茫茫的山里,我胡思乱想,前思后想,不禁唏嘘。

我在山林里乱蹿,完全成了一头野物。还加上想吃人。我不是因为想吃人离开山林的,是因为猎人的枪。那天我正蹲在山垭口上想我曾祖父(他就是咸丰范高)怎样亲自动手溺死我两个姑姑的事,就听见了砰的一声尖锐的枪响。我看了看远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就见肋下冒着烟子。

他们打我!

好在只擦伤了我的皮毛。我反应过来后就跃下石头拼命地跑,结果又一枪击中了我的中指,将中指击断啦。刚好是我咬断的曾广贤副乡长的那根中指。我怀疑是曾乡长的报复,我就躲在一块石头下大喊:“曾广贤,你出来,你想报复我是吧!”我大喊了一通,没有回音,接下来的声音又是枪声。我只好跑进了一片野生梅林。

我手上鲜血淋漓地回到了家里,已经是一个月之后啦,这一个月像一场噩梦。我回来的那天就听见了一阵劈劈叭叭的鞭炮声,又听见了一阵劈劈叭叭的鞭炮声。他们说,过年啦,又说,制革厂正式开工啦。县里一位副书记来参加了制革厂的开工剪彩仪式,也顺便来看我,曾广贤副乡长也来了。县委副书记对我说,你这一个月跑到哪儿去了,也不跟身旁的工作人员说一声。我说到山里去了。他说到山里一个人扶贫蹲点吗?我说哪是扶贫蹲点呀,我说不出口,我只是想在雪地里撒点野,好像北京的哪个歌手唱过。这山区有十多年没下这么大的雪了。县委副书记抚着我手上的伤说:小范,你了不起,你这人真是个猜不透的谜。多好玩哪,你又不是小孩了,你撒什么野。我说是啊,我这病看来真要治治了,我控制不住自己。要不是猎人的枪声把我打回来,我差一点就“回归自然”啦。我这么给他们幽默了一句,然后我又对曾广贤副乡长说,我还以为是你报复呢。曾乡长说,对天发誓,我不知道你去了山里,至于用枪报复更属无稽之谈,我们还以为你去了新、马、泰呢。曾广贤副乡长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他向我保证一定把凶手抓到。我说算了算了,没事了,我不过说句笑话。

我在家里养伤,我的女儿也因为春节寒假回到了我的身边。奇怪的是,我的女儿一点儿也不怕我,她不把我当病人,看见了我一身虎毛就像看见了一个玩具似的。我以为她会吓得半死的,没有。她见到我就扑到了我的身上,这儿摸摸,那儿摸摸,说:“真好玩,爸爸你是只老猫。”她说我是只老猫,我就成了老猫,整天跟她捉迷藏。到了晚上,她就非得要跟我睡,不跟她奶奶睡。我说女孩子是不能跟爸爸睡的,你都七八岁了,应该跟爸爸妈妈分床了。我女儿撒娇说我就要跟你睡就要跟你睡。你身上的老猫皮好暖和,比电热毯还暖和。怎么阻止都不行,一趁她奶奶不注意就钻到我被子里来了。当然虎皮暖和啦,可是不行,我就伸手打了我女儿几嘴巴,把她打哭了,最后一个人赌气坐车回到了她妈妈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