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九财叔赔他的牙齿。若是一对一,老麻是不敢在九财叔面前这么嚣张的,九财叔那只右眼里透出的寒气,让人见了会不由自主打三个激灵,但老麻仗着祝队长们对他的暗地支持,有恃无恐。算算,我们来马嘶岭有二十一天了,也就二百一十块钱,九财叔扣掉二十,只有一百九十块钱,要按这个价赔老麻的两颗牙齿,九财叔还得倒贴十块钱。当九财叔听到他还得拿出十块钱来,他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他是多么无望。他张着嘴看着祝队长和在灯光尽头豁牙暗笑的老麻,除了乞求之外,看不出他要大肆行凶的念头。他的嘴巴两边稀黄的胡子和皱折成了一个大大的括号,宽大单薄的下巴就托着那个“括号”,十分的无奈。那只鼓起的眼睛现在只是一个浑浊的晶体,充满了惶然,另一只有些坍陷的眼睛眯缝着,满是意想不到的驯良。
九财叔走出来,他一定是很难办,他算了算,他走,工钱加上踏勘队补助一百,还有个两三百块,不走,赔了老麻的,能剩多少?但现在老麻又不让他走,要索赔——他走又不能走,留又不能留。
晚上的风很大,依然是北风,河谷的冬汛好像在作最后的挣扎,在宽阔无边的河床上扑腾着,整个山岭到处是它们的腥味。九财叔在吃着什么,我闻到了一股刺五加果的味道。九财叔摘了不少的刺五加,那种豌豆样大的黑果子。这两天因为他无法安眠,就吃这个。
“把他们杀了!”
这天晚上,九财叔作出了最后的决定。他狠狠地嚼着刺五加,开始看他的斧头。
“你,咋说?”他问我。
“我,我……”
“事情成了,我们就安逸了。”他说。
“你跟我搞。”他鼓着劲说。
“搞了,我们就过安逸日子了。”他这么说。
“叔,你声音小点行么。”我说。
“不要怕的,跟我搞。”
我也觉得九财叔进退两难的时候他是会什么也不顾的。他的这个决心让那些钱和财物如此逼近我们,好像就在手边,唾手可得了。我在被子里,闭着眼睛,那些钱啊仪器啊就在我的头顶飘荡,还有红牛仔裤和发卡和小小的薄薄的录音机,还有好多手机。它们飘呀飘呀,它们穿行在蓝色的天空里,像一些鸟飞着,穿梭着……我看见水香穿着红牛仔裤,别着红发卡,站在马嘶岭河谷的对面向我喊着:
“回来啊治安,治安快回来!”
我的梦被惊醒了!我听见了真实的男人的喊声:“有东西!有东西!”
睁眼一看,营地亮如白昼,瞬间,又倏地进入了黑暗。怪光又出现了!这光总是在晴朗的晚上出现!有人敲起了脸盆搪瓷碗,并且放起了枪。马嘶岭是一片恐慌中的混乱。
“注意隐蔽,不要面对它!”有人喊。
光没有了。
“这东西把我们折磨得太苦了!”祝队长啐着,“怪事,他妈的!”
大家一字排开在门口,要死守我们的营地。老麻抱出了柴火,说:“点火吧?”
“点!”火就点起来了。因为没了汽油,已经有几天都没发电了。火点了起来,半干半湿的柴烧得啪啪乱响。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把远处县城或镇上的灯光反射过来了?”有人说。
“别想那多,把火加大些,烧!去砍树,砍棒子给我们!”祝队长敞着羽绒衣,哑着喉咙在那儿指挥。我就跟九财叔去坡上的灌木丛砍树了。大家打着电筒,有的举起箭竹做的火把。找准了树,一顿砍伐,一根根胳膊粗的树棒就到了大家手里,树枝就被他们抱去投进了火里。
在砍树时九财叔很兴奋,我听他说:“来了,来了好!都来都来!”我们砍了一会,回到棚子里,祝队长他们的帐篷里全是削砍木棒的声音,是在把木棒砍光滑。老麻一个人也在厨房里砍,还发出“嘿嘿”的虚张声势的声音。九财叔一头的汗,对我说:“机会来了,一定要搞!”
“咋搞啊?”我说。
“一斧头一个,你管那么多!”他说。
我说:“不能啊,叔,这是犯法的。”
“鸡巴法,”他说,“跟我搞。”
“现在就动手么,叔?”我真的好怕。
他说:“迟早的事,要趁他们分散,下狠手,让他们连哼都不能哼。”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松了一口气。他说的是白天趁他们在野外分散工作时下手。
他躺下来又说了一句:“搞一次,用一辈。”
九财叔呀,你害了我!我又想,跟着这种胆大的人,说不定真能一下子翻身呢。谁不想翻身啊,有这个机会,说不定是老天促成的。咱们黄连垭的人没这个机会,我跟九财叔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干呢?
“要是山下的人知道了来找他们呢?”我担心地问。
“我们早就走了,山下的人又不知道我们是哪里的。我估了估,马上要落大雪,大雪封山,进不来了,雪一埋,一直到来年的五月,野牲口都会把他们啃干净了。寻不到,还以为他们跌进河里淹死了……”
早晨,在水沟边洗脸时,眼睛充血的九财叔转过头来问我:“今年七月你家的羊渴死了几只?”我说三只。他喔了一声。“我两头种羊全渴死了。”九财叔说。他摸着包头的帕子,帕子上有斑斑血迹,那是头被老麻打破了流出的血。
我正准备走,他突然叫我:“你磨磨。”
他要我磨斧!昨晚所说的一切又在我头脑里响了起来。他还是要杀呀?我看看他,就蹲下身在水边磨起斧来。我在问我,我要杀人吗?今天的天气没有什么不同,气氛也没有什么两样。开山斧本来就很快,我无力地磨着,瞅瞅旁边的九财叔,他无事一样,好像很平静,没有什么恶念。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我庆幸一样。这天继续圈定矿界。
早晨的雾气很大,我们出去四面都没有路,到处烟雾腾腾,像着了山火一般,我们摸索着走路。九财叔跟上来了,他箩筐里的东西不知是谁装的。“带上了么?”他小声地问我,是指我的开山斧。开山斧本来就在身上,每天都插在腰间的。我感到他这天真要动手了。我借故扯鞋跟,落在了后头。我忐忑地走着,雾越来越浓,有人在路上说着话,我什么也没听见。
到了工作地,雾还是很浓。我到处找九财叔,我希望见不到他,可还是看到了他。他袖着手,干坐着,抽着烟,烟锅在雾中忽闪忽闪。我们的浑身都被雾打湿了,雾里有很稠密的鸟叫。这天只要雾散,肯定是个焦晴焦晴的天气。我在想着我怎么办,我浑身不自在,心上巨石滚动的声音又响起了,轰隆隆,轰隆隆……好不容易熬到快中午的时候,突然有人喊我,要我到祝队长那儿去一下。当时我就快昏厥过去了,我在想完了,他们发现我们的计划了!我冒着冷汗,不由自主地摸着腰上的斧子,好在还有雾,喊我的龙工没有看到。到了祝队长那儿,祝队长若无其事地说:“明天,你们挑石头下去,水退了。”我没说话。祝队长又说:“老麻也去,他说他要补牙齿,他去补完牙齿,再挑东西回来。”我放心了,就说:“行哪。”我又问:“那……我表叔也下去吗?”祝队长说:“下去,怎么不下去,你们三人一起下去。”当时他们作了决定,把九财叔交给山下后勤分队的处理,这比较安全些,他们带了信下去。可我不知道,我当时只是说:“他们在路上打起来了咋办?”祝队长说:“你们前后走嘛,不要一起走。”我说:“三个人怎么走还是一条路,老麻也不情愿的。”祝队长就说:“你劝劝他们嘛。”我说:“劝不住的。”
九财叔正伸着颈子在坡上等着我。见我来了,他哼了一声,说:“没用的,留与不留都没用了。”我给他说:“他们要我们明日下山。”他却说:“没用了。”我说老麻也要跟我们一起下山。他说你别给我说这个,没用了。我就骗他说,他们要你挑。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削断了一根树枝,他用手拭拭开山斧的刃口,说:“没用了。”他站起来,用斧头砍进一棵树,一棵糙皮松里,我看到新出的太阳正好照在了那把斧头上。
雾渐渐开了。九财叔的手指头有血珠子滚了出来。他放进嘴里去吮吸,我就开始吃早上带出来的煮洋芋,吃得冷揪揪的。九财叔也吃,木木地嚼着,从嘴角往外掉着洋芋渣儿。
雾全开了。这每天金贵的好时间他们就抓紧忙活起来。我正在搬仪器,就听见有人在树林里大声说:“你干吗老跟着我?”是树林中的一个坎子下,而当时并没有人,我没看到人。但循声看去,坎子上却出现了九财叔。说话的好像是王博士,我没见到他的人。我正在找是不是王博士,总算看见了那个田螺头,黑油油的头发在白晃晃的巴茅里,像一只头朝下的鸭子的尾巴浮在水中。就在这时,只见一道寒光一闪,那黑油油的头发就不见了!我听见了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有点像鹞鹰拍击着翅膀的声响,估计是压下了一些树枝和草丛。
九财叔动手了!
九财叔已经冲到了我面前,握着开山斧,脸色惨白地说:“搞!”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王博士已经不在了!九财叔拽住了我,他是在“告诉”我发生的事,指令我赶快行动。他拽着我向另一个地方跑,说:“快!”
我的大脑无法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拖下水了。事情来得太突然,已经出了人命,一条人命跟十条人命是一回事,必须赶快灭口。这容不下我多想,也容不下九财叔多想。就听见有人喊:“小王,小王!”话音未落,斧头就落到了祝队长头上。只见祝队长头上有白花花的东西飞溅出来,眼镜弹到一棵树干上,手晃晃,就倒地上了。不知为什么,九财叔并没有再给他一斧头,而是挥舞起斧子在树丛中左右开弓乱砍一气,见什么砍什么。
“九财叔!”我喊。
九财叔转过头来,注视着我,他醒了神,丢下斧头就蹲下地去,拉祝队长腰上的那个腰包。没有声息了的祝队长这时候突然在草丛中动弹起来,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捂着包,不让拉。我看到祝队长睁开了血淋淋的眼睛,九财叔在地上摸起开山斧,祝队长用颤抖急迫的声音对九财叔说:“你、你放了我,我给你一、一辆小汽车。”
九财叔大声问:“在哪儿?”
祝队长气短,半天才说出:“在……县城。”
因为祝队长捂包的手死死不松开,九财叔就与他争夺着,回头对我吼道:“快来呀!”
我的开山斧已抽出来了,可我迟迟下不了手,我看看祝队长说:“叔,他给你乌龟车啊!”
我的话让祝队长听到了,他睁开一双血淋淋的眼睛向我求救:“你、你、你……”
“还不快动手!”
九财叔的一声断喝,让我手起斧落,我闭上眼睛就是一下,我听到祝队长在我的斧下一声惨嚎,就像年猪在刀下的惨嚎一样!我再一睁眼,祝队长的口里就冲出一块黑红色的血块来,并从嘴里发出“噗”的一声,脸突然变成紫茄色,头坚定地歪向了一边。
九财叔拉开了那个腰包,果然掉出来手机,他又抓钱,完全是钱,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大钱。他要我解祝队长腰包的带子,我去解,解不开,他就用斧头一刀割了,割开了,他把钱再塞进那个腰包。此刻祝队长已经三魂缈缈,七魄飘飘。九财叔抓上那个黑色的腰包,还抽出了祝队长绑腿里的那把美国猎刀,要我提上遗弃在草丛中的仪器,那个像夜壶一样的数字水准仪。我们又去搜王博士的口袋,搜出了手机,还有钱包。没有多少钱,有一张他经常看的照片,他与他老婆的照片,戴方形帽子的照片。
“咋办,叔?”我浑身哆哆嗦嗦地问。
九财叔把箩筐倒空,然后装那些搜来的东西,我也学着他把资料和石头倒出来,只装仪器。我们挑着担子往营地跑去时,就撞上了那四个人。离营地不远,在一个岗坡上,估计全在那儿。杨工和龙工这两个烟鬼都含着烟在小声嘀咕并记录什么,都蹲着的。九财叔向我一招手,丢下箩筐就隐过去了,照那两个人一人一斧,像敲岩羊的头,两个人手上的东西一撒手,就仰面倒地了,烟在草丛里还冒着烟。
这时可能让小谭听到了什么,他突然站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伸起脖子朝我们这边看了看。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两个杀红了眼的人,两个农民,手上提着山里人特有的开山斧,他还看见了两个倒地的人。他拔腿就跑!洋芋果小杜还弓着背对着仪器看什么,她背对着我们,她耳朵里塞着耳机,她什么也没听到。小谭撒开脚丫子跑时也没喊什么。他跑错了方向,一堵石崖拦住了他的路,他想爬崖,却又转过身来往另一个方向跑,九财叔已经离他不远了,他就一头迎了上来,从绑腿里抽出一把跳刀:“我跟你们拼了!”我听见他这么从喉咙里大吼道,声音是一种哭声,一种类似于哭泣的愤怒的声音,从牙齿缝里射出来的声音。我一转头忽然看到了一双好柔亮的眼睛,是小杜的眼睛!她带着诧异的眼睛!她一定看到了撂在坡上的倒在那儿的杨工和龙工。她一定惊诧,那些低矮的巴山冷杉的枝条把她看到的一切都割得零零碎碎。
“你死了!”
九财叔向我喊,高声骂我。他的声音也变了形。我转过身去看时,他已经与小谭扭打在一起了,我看见血花飞翔,就像有无数只红色的蜻蜓从风中溅了起来,一定有人中了刀!
九财叔完了,我就完了!我拼命向他们跑去,树枝一路抽打着我的脸,好像全是在与我作对,整座山,全在反抗!我被抽打着,脸上火辣辣的,眼睛都花了,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我看见了一只龇牙咧嘴的猴子,薄薄的刀条脸上全是汹涌的血水,现在已经扭曲得像棵秋扁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