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自从有了你
10403400000040

第40章 天书

可望而不可及的天书,是由没有污染的坦坦荡荡的祥云组合。它轮廓清晰,洋溢着崇高之气,没有什么规则和定形,却与蓝天和阳光终身为伴。我知道置身于城市很难读到它,就别离城市独自出走,自由自在地出走,像淡泊清高的云朵一样去见世面,然后更深刻地回归。

归途中,路标并不陌生,来回同一条路,耳熟能详的录音磁带听厌了,目光就被车窗外新颖的天空吸引了去。日前,刚下过一场雨,据说是久旱的额济纳旗今年最大的一场雨,今日放晴,暖风从车窗外吹进,茫茫戈壁上,清清爽爽、新意层出的云朵使我读到了心仪已久的天书。

天书的首页是额济纳旗的天空,未来得及细读,就被快速行进的汽车翻到了第二页。叶片般的页边线,一条是我的汽车将要行驶的700多公里的漫漫长路,另一条则是张英奎团长为第一责任人的边防线。

位于中国地图“鸡”背处,同样是700多公里,却曲曲折折,有高山,有戈壁,有口岸,有哨所。我本想问问张团长,在您的责任区内究竟有多少哨所星星点点布满边防线,又怕属于军事秘密,没问。之后,转问他的人生经历,那是在去中蒙边境策克口岸的路上,猎豹汽车颠颠簸簸,戈壁滩上没有什么景致,坐在前排的张团长回头告诉后排座上的我:他今年40岁,1982年入伍;20多年以来,除了上军校,他的青春和军人生涯大多在边关渡过。

我不得不将神圣的边关与荒芜的戈壁滩紧密相连。

6月的戈壁滩上几乎没有草、没有树,没有鸟儿和飞机穿云破雾,唯有洁白悠闲的云朵们时而遮挡阳光,时而露出笑脸,充分体现了精神的独立和处世的大智慧。它们似乎摸透了人类的脾性,凡是有污染有聒噪的地方,均敬而远之。那些走不远的,不是老弱病残者就是无精打采的缺氧者。人们想要看美丽的它们,要么取缔污染和聒噪,要么到没有污染和聒噪之地。不动声色,我又一次远离城市,来到边关哨所,不想,透过出神入化云游的蓝天,我还看到了天书的插图。

分别由怪枣根和五谷杂粮拼制而成的,绝对是世界上巧夺天工、独一无二的艺术作品……在离中蒙策克口岸15公里的边境线旁,是8位战士坚守的“戈壁铁哨”。站在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18米高的塔哨上,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月球般荒凉的戈壁,看到了异国军人守望的塔哨。不用问,这里每时每刻都提高着警惕,可年轻的军人们“以哨所为家,以奉献为荣”的同时,没有忘记美的创新也是一个民族的灵魂。小小哨所陈列的几十件大小各异的根雕作品,是挖掘整理后放置于博古架上,根据其形其神被冠名为“千里眼”、“顺风耳”、“警觉”、“归巢”、“母爱”、“报喜”、“神龟送宝”等,多么贴切的名字,多么好听的名字,唯有边防军人才想得出。还有那用小米、绿豆和玉米糁等粮食创作的图画,加了边框贴在哨所的墙面上,使我不由得想象在孤独和寂寞、寒冷和风沙统治的世界里,下了塔哨或结束巡逻的战士腾建波,是怎样默想着“一代代官兵与胡杨永恒”的主题,就地取材,用一粒粒黄米粘出金秋的胡杨叶片,再用一颗颗绿豆苍劲地伸展着的胡杨枝杆。而那幅用千千万万玉米糁粘制的《虎》,涂上墨汁代替虎斑,远远看去,活脱脱一只东北虎壮威着8人的哨所,也使我深切感受到一种难能可贵的文化底蕴和创作精神。

我再次仰望着深情厚意的云朵,天然的亲和力,很可能一场风会改变整个格局,但它们像什么也未曾发生似的依然有灵性有体温,生机勃勃、潇潇洒洒来来去去,使远离城市又要回到城市的我,感觉自己更像城市的风筝,为阅尽天书的悬念与蓝天达成默契,随心所欲观云朵们时而棉花般“厚重”,时而梦幻般轻盈,时而像遨游天际的动物栩栩传神……

车座旁有一只小兔,怪枣根质地,天然形成,它是张团长的爱人王金华女士送给我的。她知道我属兔,就想方设法搜集了一只。我托举着掌心上的木质小免,一时不知以何回报,就邀请她有机会到宁夏首府银川做客。她说她会的,因为她儿子在银川就学,她每隔一二个月就去看儿子。她儿子与我女儿同龄,都是15岁却早早独立生活。关键的是,王女士说,孩子总归是孩子,需要人照顾的,我每次去,看见孩子穿着没有洗干净的衣服,心里就不是滋味,所以隔段时间我都要放弃工作去看孩子,不然,我的心就不得安宁。

相反地,在银川就学的孩子,在家乡守望边关的老人,也一定饱尝了思念之苦吧。

人心换人心,天下没有可完全替代的亲情。设身处地,遂感觉《十五的月亮》、《说句心里话》、《小白杨》之类的歌是军人和他们亲人心灵的高山流水。

我曾与张团长的母亲有过一面之交。那日,虽然不便与病榻上孱弱的老人交谈,但看得出来老人的体态语言分明很欣慰,她把儿子送到遥远的边关,37岁当了团长,尽管儿子经常不在身边,自己有病又失去了丈夫,但生活再艰难,她依然把纯粹的爱给了儿子。

是的,正因为这么多的白云在天上人间,心灵相通,才充满了洁白的属性。它们有没有扎根边疆的心愿,有没有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恐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使命感和责任心的感召下,张团长和战士们也有提心吊胆的时候。

画外音之一:那是1982年的深冬,天寒地冻,我们新兵离开家乡通辽,坐了3天3夜闷罐火车来到甘肃酒泉,又转乘敞蓬车摇晃了一天,赶到额济纳旗已是夜里,除了三盏灯,什么也没有看到,恐惧、好奇之下,我们来到了四连辖区的边境线旁。轮到我站岗放哨,无边无际的黑暗伴随着凛洌的西北风呼呼地吹,我站在哨位,真的害怕,只把头伸出去,两眼观望……直到现在,还有一种害怕潜伏在我的体内,每当夜里军内电话响起,我特别地紧张。

这是张英奎团长的声音。

二十多年过去,再看哨所的战士,孩子一样的年龄,却别离父母,承担着保家卫国的重任,我每次来看望他们,就鼓舞一次。我没有理由不当好他们的父母官啊。

画外音之二:我对张英奎团长说:我两次来到边关哨所,即使随便走走、看看,心灵的震撼都无与伦比。比如,看见战士们节约用水养活了几棵树?鸦看见一尘不染的哨所和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洋溢着禅者的意境,我喜欢常来这里拓展心域,像战士一样有所创作。

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你们无意间发出的“信号弹”却在我心灵的荧屏上久久定格:一位北京籍战士,退伍前一再申请继续留在部队,结果他如愿以偿。还有张团长,您当年从军校毕业,稍微活动活动,可能会分配到条件好一些的连队或城市,然而您却主动申请将人生的坐标定位于干旱、风沙、荒凉和孤寂相伴的边关?熏把边关视为生命中的第二故乡,直至20世纪90年代初因妻子调动工作才结束了夫妻两地分居。这一切的一切证明了什么,你们虽然没多说,但我知道。

归途中,我的思绪依然一路飞奔。天依然那样湛蓝地映衬着大朵大朵难得一见的云朵们像超然逗留的仙女们,漫无目的舒缓地叠浮着飘游着。戈壁滩上既没有僵持的局面,也没有戒备的态势,这完全不同于双层铁丝网连接的中蒙策克口岸边境。

1米多高嵌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的572号界碑代表着国家的尊严,界碑两侧两个国家两种制度。我与张团长和他爱人王金华女士合影留念。进进出出的中蒙商人使口岸有了生气,有了交易和建筑。比较混乱的局面不便中午就餐,我们就沿着边境线来到“与世隔绝”的“戈壁铁哨”。来自重庆、北京等七省市的战士,由黑龙江籍的于江副连长带领着回答了张团长的询问。小小的厨房,战士自己做饭,我们介入进去,除了鸡肉,还吃到了猪肉罐头——真不敢相信在这个提倡绿色环保、吃新鲜食品的现代社会,还有添加防腐剂的猪肉罐头存在。张团长边就餐边介绍说:这个哨所去年才通上电,20多年前,我就是在这个哨所度过了离家入伍后的第一个春节。

那是怎样的情景呢?

“一代代官兵与胡杨永恒”。“秋来谁染层林醉”的胡杨,有着“生长不死一千年,死后不倒一千年,倒地不朽一千年”的美誉。

那么,我们彼此之间将如何看待如何评价呢?

假如我代表城市的一部分,是不是精神的独立以不失去自我钙质为标志?是不是注定赶上一趟车,无论到哪都含有机械的成分?是不是聚拢又分散的思想一如习惯于泥土的树冠,向圣洁的天空升华一次就多一次崇高的洗礼?是不是走过千山万水,最珍贵的还是心灵的默契?

天书没有回应我,但我感谢它给了我仰视的机会,给了我远离低俗的清高,给了我承前启后的密码。

就要回到家了,在精神的大吐纳完成之前,我开始动用我全副武装的哨兵,为我心灵的守护神们排列组合,没想到我的天书上出现频率最多的词组竟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