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朱世忠文存(上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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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评论(4)

"人家都聪明,把孩子种到了别人家里,自己没负担还可以装着不认识。只有我傻乎乎的,在自己家里种了三个孩子,拖累大,负担重!"

主持人傻眼,嗫嚅地说:

"怎么能这样说呢?"

快乐作家笑着补充:

"不要误会,我说的是小说、散文、诗歌这三个孩子。不创作的人只是欣赏,他们用不着为文学操心。创作的人就把文学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抚养。"

主持人如梦初醒,快乐地咯咯发笑。

其实,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快乐作家的老婆真的生育了三个孩子。

主持人也许永远不会明白,快乐作家在沉重的生活负担与美好的文学梦想之间权衡的艰难。

了解快乐作家的人当然明白他说了实话,也弹了弦外之音。

上面那一段对话选自人物专访节目《快乐作家季栋梁》。

坚韧和弹性

有人问,牛学智是个笔名吗?我回答,是本名。他开玩笑说,对牛弹琴尚且犯傻,指望牛自己学习智慧岂不荒诞?这话最少说明,牛学智难。真的,牛学智的努力,颠覆了他名字中不可能成立的常理。

如果你知道西海固,你肯定知道,那神秘的地方十年九旱,却充满张力。西海固历史上长期处于中原和西北少数民族争夺战的拉锯地带,是丝绸之路的重要关口。那里中原文化积淀丰厚,同时包容着多姿多彩的少数民族文化;那里的百姓辛勤劳作,处变不惊,像世代耕耘在黄土地里的黄牛。在那个家家中堂、户户窗花的地方出生,生活条件固然艰苦,但钟情笔墨,躬耕田垄,不求索取的精神自然流动在牛学智的血液中。

牛学智讷于言而敏于行,他是那种善于和书长相厮守的人。学写作,面对着诗一般雾一般的大山夜夜煤油灯花;想问题,眸子里摇曳着婆娑多姿的左公柳;练书法,临摹着《清平乐·六盘山》的洒脱和大气;偶尔被推上前台唱"花儿",喉咙里流动的是地道的西海固的声音。70年前,就是那种唱法,让王洛宾如痴如醉,留在西北,成为歌王。和牛学智相处,以及后来每一次见面,留给我的都是灿烂的微笑和倾听的样子。他温顺得像微风,从他那里,我没有听到过豪言壮语。周围许多人疑惑,学师范教育专业的他,如此如饥似渴地广泛涉猎,究竟想干啥?后来,我在一所大学的书法获奖作品展览中,看到了牛学智隽秀且功力扎实的作品,我想,小青年成为书法家是没有问题了。

直到不发评论的《散文选刊》破例刊发了他的评论,我才意识到,牛学智长时间默不作声,从容积淀,力拨烦冗喧嚣,在文学批评方面厚积薄发了。

一发便不可收。

《文学评论》《文艺报》《文学报》《文艺争鸣》《飞天》《写作》《作品与欣赏》《朔方》等报刊都刊发了他的文章。《民族与地域:苦难的辩证》获得中国文联2004年文艺理论三等奖。黄牛学习智慧有了结果。

作为业余作者,他像牛一样坚韧地与自己、与环境较量。他的处境一直尴尬。尴尬之一是职业的悖谬:他曾是颇受欢迎的"文选"和"现当代文学"课的教师,这些学科应该与文学批评有必然的联系,但他沉浸在诗的梦境中,并且喜欢散文随笔。后来他所在的学校改制为高中,他又钟情于文学批评,但繁复的教学又限制他在文学批评领域自由驰骋,教书的压力吞噬他的灵感,侵占他的精力。不是小看高中语文,但相对宏观的文学理论,"语文"课程毕竟属于句读层面,文学批评对他,就是额外的压力。尴尬之二是时间的流逝和世俗的环境:牛学智要完成教学任务,要照顾职称,然后才可能生活在文学批评中。他用透支生命的方式热爱文学批评,像牛一样负重前行。

牛学智不是只顾低头拉犁不抬头看路的那种牛。

他曾经是西海固文学力量的活跃分子,但他向来没有故步自封,局限一隅。他举目远眺,在嘈杂中寻找空隙以饱览外边的风景,学会了吸收和对比。当他从六盘山下来到黄河岸边时,又深切回眸,游子情深,给那里的文学现象以深情的言说和评介。

牛学智像黄牛反刍一样咀嚼生活和知识。

沉静和思考,锻造了他的理性思维。他恪守以学理分析、逻辑运思说服人的原则,重视背景,不就文本论文本,尽量限制个人感觉。他的文学评论,不局限于一时一地,努力纵横拓展,让文字尽可能抵达隐藏在文学背后的真相。牛学智的与众不同和潜力所在,是力戒夸张,不用武断的口气和惊人的语言妄加判断和评说,他避免坚硬和涩滞,智慧地用平和柔软的文字,使言说对象显现应有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他的言说,因此有了张力和弹性。分寸和高远,是成就他的重要因素。

许多人都说牛学智是一头黄牛,但牛学智谦逊地说自己是一棵草。他是一棵什么草呢?就在我想给牛学智说几句话的时候,在山东,在章丘百脉泉,我看到一种只有在那种特殊的水温里能够自由生长的凤尾草。凤尾草把根深深扎在水底的泥土里,每根都有四五米长,丝线一样柔软地随波舒展,有个性、有弹力地舞蹈在几十万个泉眼奔涌、汇集而成的清澈的水流中。清水梳子一样梳理水草,水草秀发一样飘逸挥洒。导游不无自豪地发挥:"滑滑的水是生活,柔柔的草是曾经在百脉泉边生活的房玄龄、李格非、李清照。"导游极力想让我们明白,水草摇曳,是为了证明水流多样复杂;水流奔波,就是为了让水草多情和存在。水和草是一种相互依存和证明的关系,那关系,就像文人和环境。

我想起了西北、西北的文人,想起了牛学智。牛学智没有凤尾草那样幸运。他常恐慌自己文学批评根植的深度不够,担心自己文字本身的弹性不足,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自己设置高度,并为之付出。但生他养他的黄土高原缺少清冽的水流,有的只是荒漠、干旱和风沙。要比凤尾草更加柔软,更加有弹性。在西北,那就只能算芨芨草,不懈地扎根荒漠,与风沙共舞,保持坚韧和张力,用柔软和弹性与荒凉和苍远对话。

牛学智要像黄牛一样勤奋耕耘,还要像芨芨草一样柔软坚韧,苦日子还在后头。

2008.1.5

零度情感:陌生化的小说叙述

最近,一个名叫何强的青年,手提板斧,斜刺里杀入了小说界,以"陌生化"叙事风格,给多彩的宁夏短篇小说创作增添了亮丽。

发表在《黄河文学》(2002年第1期"第一频道")上的小说《零度研究》,以极富个性的"另类"叙事,挖掘异域资源,以重体验、敏感悟、达性灵的独特写法,形成异质特色。对受到传统文学影响、受到严密的故事结构熏陶、形成惯性心理的读者来说,是怪味的惊喜。

一、《零度研究》选择的是另类题材

与宁夏大多数坚持使用本土化、民族化题材创作的短篇小说相比,《零度研究》规避了人们对熟知的生活叙述,坚持个人化的叙事立场,游离于主流文学传统的边缘,对意象惨淡经营,把笔触伸向圣洁典雅的"象牙塔",以很少有人涉猎的领域,进行叙事耕耘,使小说形成私语性质的实验情境。小说把"503"宿舍的四个人放在人生的临界状态,用淡淡的、哀伤的校园话语,细致地解析他们的疲惫、苦闷、烦躁与失意;把四个人当一颗完整的蔫苹果,用冷峻的"零度情感"的刀子,将他们分为四块,冠以大学里时髦的称呼:"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既让我们看到他们的外表,又让我们洞悉他们的内核。小说里,四个人就像钢琴键上的四只手,在进行不和谐的联弹。作者以异常平静冷漠的心态去解构近似烦乱的校园生活,给我们画了一连串问号。在社会急剧转型带来的社会心理和生活方面的巨大震动后,大学生的精神家园是这般的荒芜,这般的烦乱。"象牙塔"是否要散架了?尴尬是否需要掩饰?

二、《零度研究》几乎无故事

喜欢把玩萨克斯的老大心理压力大,因给女生写纸条挨打;老二谈情说爱炒股票;老三热衷于"鬼哭狼嚎般的"摇滚;老四--"我",邂逅了一位有谋杀导师嫌疑的患精神病的女研究生。作者控制自己的创作情绪,限制冲动和语言的跳跃,淡化了主题。人物都活动在不被提炼的原生状态,叙述的秩序也是非理性、混乱、零星和多元的。但是,与陌生化叙述相伴的是作者个人意识与个人信仰的突显,是"象牙塔"里一群人的集体无意识和潜意识的能量释放。这种潜流的滋生暗长,使"象牙塔"发出的声音与人们想象中的声音相左,使读者感到世界的经验与创作方式不相一致,颠覆了人们对"象牙塔"的传统看法。人们不得不重新把大学置于社会大舞台中去审视,不得不把"象牙塔"里的群体与其他人群置于同一个人生的平台上。陌生化的叙事具有认识上的启蒙意义。

三、《零度研究》是一种深刻的隐喻

作者似不经意地让一本叫《零度研究》的书成为小说里的重要道具,把它当做一支神秘的温度计放在"503"宿舍。这本书的存在,暗示了作者主观倾向的标尺是"零度情感",指引读者在零度之上或者零度之下这个空间区域思考问题,使读者觉得有些秘而未宣,甚至有些说不清楚的内容的存在。但正是有了这个标尺,我们感觉到了那个摘自《零度研究》中的题记的比喻意义。"我/只能是零度/或冷或热/都会使我错乱"。这种对生命临界状态的道破天机的陈述,是对思想多元的期待与稳固的意识形态之间的矛盾的深刻揭示,是对面临诸多问题的特殊群体的生存内核的有效介入;悲剧式的隐喻手段,陌生化的叙事意蕴,象征性的主题,将人心灵深层的秘密、潜隐的欲望用象外之境传达出来,内容和形式达到了隐秘的融合。一方面张扬了小说的限度,另一方面不屈从于读者,迫使读者发现小说中的生命意义。

四、《零度研究》不是丧失立场

陌生化小说叙述,不是形式上玩弄伎俩、内容上空空洞洞的丧失立场的写作,是作者思想对世界深度触摸的形式外化。小说内容的涌现不是现象的涌现,而是基于存在之中。受外部世界诸多因素的影响,当代大学生世界观、人生观、求知就业观,迷失、偏差、倒错以及心理失衡是客观存在的。有了这些存在做基础,《零度研究》的陌生化叙述就显得可信而扎实有效。

身在西部一隅,远离文化中心的不断运动,少有话语的不断碰撞和磨合,博尔赫斯①式的陌生化叙事小说的介入,难能可贵,肯定是有积极意义的。值得提出的是,宁夏并不是何强一个人在使用陌生化叙述手法写作,金瓯、了一容等人都有陌生化小说叙述的上乘之作,但何强涉足的领域却少有人观照。如果说何强的小说《留白》写"象牙塔"里高级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是一种有益尝试的话,那么,《零度研究》的手法则趋于成熟。无疑,他为拓展宁夏短篇小说创作天地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2001.6.26

高处不胜寒

张承志无疑是新时期最受关注的作家之一。他以"都市的牧人、无马的骑手、公开的教徒、自由的作家"自诩,他以表现辽阔的内蒙古草原、美丽的新疆、"回民的黄土高原"的那种远离都市的"自然"而自豪,他以敢于向商业化的世俗文学宣战并势不两立而自信,他以"不爱随波逐流",是"一个流行时代的异端"、敢竖起"得心应手的笔,让它变为中国文学的旗"而自我评价。一些评论者肯定张承志不怕孤立无援、敢走"荒芜英雄路""始终注视着自己的心灵,并追求表达"的孤旅形式,且有人断言,张承志的精神世界"是健康心灵企慕的世界,"他"的世界是一切健康艺术的所归和良乡"。然而,复杂的张承志的精神世界究竟能否成为"一切健康艺术的所归和良乡",却是一个值得玩味的命题。

张承志一迈进文学创作的门槛,就以《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显示了他的与众不同。写于1981年的《绿夜》"使他从一个爱好文学的青年变成一个艺术家"。他自称《绿夜》是一片从天而降的"绿羽毛"。接着,他以《黑骏马》享誉文坛。1982年,有了技法上极成功的《大阪》。1983年他创作了《北方的河》。这些作品的意图,是完成张承志对自己过去了的十多年人生价值的表达。从《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到《北方的河》,是张承志创作生涯的起步。这一阶段的创作,他停留在对社会现实的简单描述上,创造出了俄罗斯文学中那种温热的抒情氛围。

张承志首先把草原的苦难带进了文学殿堂,读《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和《黑骏马》,我们会被那种苦难撕扯进故事。他能把各种苦难写透,但留给人们的并不是苦难之后的甜美与幸福结局,而是在展现种种感伤和悲壮的时候让人们回头去找寻美丽的回忆,从而使人们认同苦难。这与同时期的伤痕文学有着质的不同。伤痕文学只是想通过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种种创伤,倾诉人生的心理不平衡或者与未来的不协调,把历史的伤痕揭开来给人看。而张承志却要在各种苦难中使人们看到人的刚毅、向上,人在苦难中表现出的宽容、巨大的自我牺牲,把苦难后面的人生意义和人格力量展示出来。

苦难"情结"占据着张承志的心灵,左右了他的前期创作。对苦难的深刻展示,使人们在张承志的意识中体味到生活的阳光和人性的感召,之所以如此,是这种苦难包含了"善"的内容。当然,张承志对苦难中的善的表现,并不是琐碎而细小的,他把这种纷繁的激情凝聚起来,塑造出令人仰慕的偶像,索米亚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张承志是一个内心世界极其丰富的作家,"知青经验对张承志说来要相对纯净些,主要是构成他心底一种充盈的深情"。当他一头扎进都市时,面临着物欲和精神大厦的倾斜,面对着对丢弃了青春的知青生活的否定,他不是想把失去的物质和地位夺回去,而是感到了精神饥渴。他通过历史考据来证明他曾经生存过的那片土地的迷人和伟大,但自己失去的青春却难在学术意义上的大草原中找到。"为了不让别人因为工农兵大学生而瞧不起咱","他靠咀嚼回忆和捕捉以往岁月中一切温暖人心的印象,来维持内心的平衡和安定"。他全神贯注地创造出亲切的抒情氛围,在那种纯净而忧伤的诗情中,他渴求的心得到了抚慰。在着力表现"善"的温暖之后,他扩展了自己的精神空间。在《黑骏马》里,他已经描写了一个梦境的意象--英雄的坐骑"黑骏马"。然后又在《大阪》中出色地用三个层次的交叉,创造了英雄要征服的目标--白雪皑皑地耸立着的大阪。看得出,这时候张承志已经开始设计"梦境"中的战士的幻象并善待这种如烟似雾的虚幻,用它与外界的物欲和空虚相抗衡,他进入了深深的自恋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