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婕想像她可以给陈路造成的窘境,都觉得解恨,但也仅限想像而已。报复别人,要损害自己的时间、精力、感情,最麻烦不过。恨一个人恨到报复,也需要一定程度的热情,陈路还不足以激起她这样的热情。
沈婕连病假都没请,依足程序提前三个月递交辞呈,手头的工作照样保质保量完成,陈路都不好意思了。他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很知道好歹,只是没魄力把她收为心腹干将。她辞职了,他甚至没魄力放她提前走人算数,仍然让她按规矩做满三个月,唯一能照顾的,就是几乎不分配她工作了,让她清闲点。
沈婕利用这段清闲时间,打听了各种小店的行情。她原来属意花店,打听下来,原来花店天不亮就要去进货。别看鲜花漂亮,搬起来重得跟烂泥似的,又要剪枝摘叶、又要清洗、又要喷杀虫剂等药水。连给水生植物换水一项,天热还好说,冷天够人受的。开花店的人,十指都皴着,就没个好皮肤,全是这活计累的。
沈婕真的想开花店的话,也可以雇人帮忙,不过她一看伺弄花朵的麻烦劲儿,先倒了胃口,转而寻找其他轻松优雅的店种。
一想就想到了C’estlavie。
所有的小店里,这一家给她的印象最深,她甚至还想过当它的老板娘呢!跟它的老板取经求教,再合适不过。
沈婕跨进店里,一眼看见老板又在柜台后写着什么。前一个客人出门时没关好门,她进去时,没碰响门口的风铃,脚步又轻,老板低着头没注意到她,她顽皮心起来了,蹑手蹑脚走到她跟前,“喂”的一声,猛把手往柜台上一拍,笑道:“你写的是什么?”
高高的柜台下面,摆着百来只玻璃瓶,每种里面装着不同的干花、干草叶,都是用来泡茶的。每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一律是漂亮的毛笔字,笔划像花朵儿似的。沈婕忝为中国人,骤眼望去,竟然一个也不认识。
老板在写的也是张标签,三个字,是毛笔字,而且应该是中国字,沈婕也不认识。
“金丝梅。”他将毛笔搁在墨汁瓶旁边的笔架上,念给她听。
“不可能!这三个字我还认识。就算是繁体字,也……”
“现在没什么人学梅花小篆了。”他温和的说着,拿过饮品单,“客人想点什么?”
那个挺漂亮的女服务生从后面出来,依然高高挽着袖子,笑容比往常都灿烂,热情招待沈婕,领她到一大捧绿萝旁边的小桌子落座。老板继续埋头写他的标签了,沈婕艳羡的瞥了他一眼。这是她的梦想:开一家很有情调的小店,环境清幽,活儿不脏、不重,雇一个漂亮伶俐的伙计,自己则写着很有文化的、一般人看不懂的标签!
太符合zhuangbility的梦想了。
沈婕笑着对女招待道:“我也想开个小店,你说开什么店比较好?”她问这个问题,本想抛砖引玉、敲山震虎,勾引老板来同她攀谈,老板却头也没抬。女招待不假思索:“冰淇淋店啊!这里的很多鲜榨果汁会有过期的麻烦,冰淇淋的原料就不会哎!而且冰淇淋原料总比花茶简单。哦唷,我们这里那么多种花,什么跟什么相冲、什么跟什么合宜,记得烦死了。还是冰淇淋好!”
哗,当着老板的面批评他的店不好,有够放肆。今天女招待的精神是有点亢奋,嘴上脱了闸:“所以,等婚礼办完呀,我真的想——”说到这里,脸一红,大方的向柜台那边偏偏头,“我们结婚了。”
“啊,恭喜恭喜!”沈婕忙道。好男人这么快有人捷足先登。她的嫉妒油然而生。如果最开始她就猛追这位老板,他现在是不是她的先生啊……
老板在柜台后面,还是头也没抬。沈婕终于也觉得不对劲了。再有风度、或者再腼腆,这种时候也应该抬头笑笑才是,除非……
“他的听力不太好。”女招待在耳朵旁边比了一下,“一般要靠读唇才知道你说了什么。”
会法语、会梅花小篆、会读唇的饮品店老板呵……沈婕还真的是没福消受,不管听起来有多浪漫,按西谚的说法,他不是她的那杯茶,按中华老话的说法,什么锅配什么铲。她还是比较适合健康开朗、老能找到乐子的无赖卢树鸣。
没什么“如果”、没什么“错过”,爱情就像找工作,你明确了方向、又有足够应聘条件的话,自然就能得到那一类工作,其他工作再华美,像擦过你肩头的金雨,与你无干。
“祝你们幸福。”沈婕真心祝福女招待。
不是每个人都像沈婕一般自由。苏飞讲是讲“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她家里二老的难关还深着呢。苏飞只怕自己斗到最后先于二老牺牲了,那胜不胜利也就没什么意思。
苏飞爸爸的高血压、苏飞妈妈的低血糖,全都出来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哼哼唧唧那意思就是“你把老人气成这样你于心何忍”。
苏飞没啥可说的,一把一把吃胃药:“你们把女儿逼成这样于心何忍。”都是苏家人,挟病而娇这一套,谁不会呀?
苏飞爸爸拍桌子:“你你你疯了!爸妈把你培养到现在容易吗?你吃错什么药了?法律你学了四年,说丢就丢,去画什么画了?”
苏飞帮他扶桌子:“我现在的工作也用不到法律啊。管档案的。法律处我不是挤不进去吗?您也没说档案室有什么不好呀。”
苏飞妈扯开嗓子呼天抢地:“囡啊,你跑到外地去妈怎么放心啊!”
苏飞一点儿都没有提高声音:“快毕业时我打听出国留学的事,那时你也没说不放心。”凭经验,她知道她妈能听见她的话,跟音量无关。还有,跟妈妈的任何战役都是持久战,保养好声带比较重要。
“你昏头啦?”苏飞爸继续捶桌。
“爸,冷静。你这样很像革命电影中不开明的老头,质问年轻的共产党员子女。换个方式想,你可以理解我的嘛……”
苏飞爸“理解个屁”的回应,被淹没在苏飞妈妈的哽咽里:“你为了这么个兴趣爱好跟爸妈闹别扭……”
苏飞的好涵养濒临爆棚:“那个相亲男跟你们告状说我不理他啊什么的,你们不是为了个外人就把我骂一顿!”
苏飞爸和苏飞妈一起吼她:“那是为了外人吗?那是为了你的婚姻幸福!”
是,是,父母当然是为子女好,没几个父母说是为了子女坏才跟子女吵架的。但是,几乎所有的君王、政府也都说是为了人民好,没几个说是为了人民坏才上台执政的,起义、革命还不是一波接一波、东方不亮西方亮。
苏飞还是不肯放弃为前途争取的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再谈什么的余地了,苏飞爸继续高血压、苏飞妈继续低血糖、苏飞继续吞胃药。
他们家闹成这样,小姑姑都惊动了,巴巴的跨省开车赶过来劝架。苏飞咬死牙关没提“林老板”跟她有什么关系。小姑姑倒好,明人不做暗事,开门见山说清了:“子俊是我的朋友,他一见到小飞的画,惊艳得不得了,一定想用小飞,是爱才的意思。听说为了这,搅得你们家闹矛盾。我很不好意思。毕竟小飞认识子俊,是因我而起……”
“呃!”苏飞妈听得心情暴怒,不好直接开口骂小姑子,憋得打了个嗝。
“原来是你!”苏飞爸对付亲妹妹,就不必像苏飞妈这样文雅了,“你从小到大干过一点儿好事没有?我就不能让女儿跟你接触!谁跟你接触谁倒霉。从小没个正经……”
“我怎么了?”一翻陈年旧帐,小姑姑也激动起来,“没跟你一样假正经,你就看不惯了?你考试成绩好又怎么样?现在你学的数理化还有一点点用吗?整天不就发那些破公文,抵个毛用?最看不起就是你们这种人!我现在接触的好歹都是文化人……”
“商人!”苏飞爸爸牙缝里纠正她,“奸商!”
“文化界的商人,怎么了?”小姑姑坦荡荡,“比你小官僚强!四川地震我第一时间开车把粮食被褥送过去,南方大雪灾我捐得比你多。商人怎么了?无官才不奸呢。奸成你这样还两袖清风到老,我也挺替你不值的。你女儿不比你强?好歹会的是门实用的手艺啊——”
苏飞妈在厨房里砸了个碗,表达最强烈的愤懑和抗议。
小姑姑冷笑一声:“嫂子也不用摔盘砸碗。不脏你家的宝地,我这就走了。”转身得别提多潇洒。
苏飞只有对墙的份。
她是潇洒可以走啦!苏飞走不了啊。被她这么一闹,跟爸妈的关系更僵了、更难沟通了……想想小姑姑为了她跑来吵架,还是蛮感动的……但是看小姑姑把爸爸骂成这样,又有点难受啊……
苏飞纠结NN次平方。
小姑姑临出门时,看了苏飞一眼,怪可怜见的,停住脚再说句话:“哥,孩子有理想,你让她试试嘛。你当初就没理想?看我,当初被你嘲笑得多惨,现在我论收入论地位哪样不比你强——”
苏飞爸抄起一个茶杯就掼向她。
小姑姑身手敏捷遁出门去,拉上门。茶杯在门框上碰碎了。苏飞妈在厨房里叫了一声:“有本事你自己扫碎碴!”
苏飞默默在心里跟小姑姑挥别,觉得前途渺茫、从此与小姑姑相见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