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魔女的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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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化茧成蝶(1)

——这也不是她面前这位领导一个人的责任。层层拍马、层层加注,每个人都是荒谬零件的一部分,每人都有份。

谢青桑在报摊上买新的《街声》时,眼皮稍稍跳了一下。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吗?她偏头想了想,想不出什么来。对她来说,人生最坏的事都已经发生过了:她最爱的人,在最好的年龄里死去。

死去,甚至不是分手。如果仅仅是分手,她可以幻想若干年之后她遇见他,一笑泯恩仇;又或者他已经上秃下圆,她的境况比他好许多、对他再也没有爱恋,彻底把他丢进历史的垃圾堆。

不,他选择最糟糕的一个结局,死去。从此他永远活在她的记忆里。就算她又找到一个很像他的男孩子,认认真真从头开始恋爱,到底不一样。

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她展开《街声》,二版有个“小麻子戏笔”,嬉笑怒骂,笔锋落处端的是一台精彩的单口相声,话音一转,又转到房产和前段时间的倒楼事件:“有人问为啥咱这报纸又不谈房子了?列位看官需知,地产对小民是大事,对国家也是大事。小民之大事,小麻子犹可谈;国家大事,就非得由红顶儿专家才有资格谈也!小麻子的视力不过小民视力,只知道钱越捂越小、房子越涨越高,幸好计划生育了,不然养一圈小小麻子,就只好上山下乡放出去到广阔天地谋生也!专家的视力是专家视力,可以看出困难是暂时的、胜利是必然的、生活是复杂的、我们是光荣的。光荣俯卧撑的那幢楼、还有美人春困腰肢倾斜的那几幢楼,照理说也都通过专家验收。大约那专家脑袋里是长石头的,所谓砖家是也,所以视力有时选择性远视、有时选择性近视、有时选择性色盲、有时选择性失明,只要帮他戴荣誉帽儿的那只手不受伤,他嘴里的话怎么也都说得通也。可惜了拿自己毕生积蓄、爱人毕生积蓄、父母毕生积蓄换一套公寓的小民们。正好倒下去的那幢还有个说法,但据说那楼是因为地面被泡坏了才倒的呀!离‘被泡坏’这楼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五百米的楼民们,又该怎么说?其他地段那几幢有所倾斜而没倒的又怎么说?方圆万万幢楼里,还有没有目前并无倾斜、但可能倾斜、可能倒的?有没有人在危险地段都测一测、并公布数据,好让小民安心?小麻子要是一泡尿冲脏了一段河,也拒不承认对下游有任何影响,打死也不赔偿,只是想想又怕真的被人打死,所以就不尿了。想不到真有人静悄悄的尿,搂完钞票,下游不干他的鸟事也!其腰杆之硬,令人起敬起畏。目前听说警方也有介入调查,不过‘听说’两字固不能作准也,以免一不小心成为‘被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煽动和利用的不明真相的群众’。一切消息固以官方消息为准。官方什么时候出消息?让我们面对砖家,匍匐膜拜、屏息以待……”

这百分百是老猫的文笔。什么小麻子?谢青桑看见路边橱窗里自己的影子,看见自己在笑。

真奇怪。她怔怔摸着自己的脸。多久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了?跟何圣在一起,当然是幸福的,但她太紧张了,生怕会让幸福再一次从手中溜走、又怕会耽误何圣,所以不能无忧无虑的对他笑。而在单位里呢,有人嫉妒她的能力、有人对她挨处分幸灾乐祸、有人则同情她,不管哪种都不是很开心的事。

沈婕选址开小店之余,很花了些时间跟谢青桑谈天,无非是以自己为例子,劝她放聪明一点,找到最自己最有利的方向,然后尽一切力量争取,其他任何顾虑都丢到旁边。

说这话的时候,沈婕认为何圣是对谢青桑不利的。谢青桑如果抛开儿女情长,用更多的精力去研究怎么向上爬,可以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沈婕很遗憾谢青桑的优秀智商,就被她的愚蠢情商拖累掉。

谢青桑想了想:天底下有很多人,有人喜欢成功、有人喜欢幸福,而她,只是想做她自己喜欢的事。跟何圣在一起,是她喜欢的。电台工作,不。

是时候考虑跳槽了。

攥着《街声》,她咬咬唇,再次去河边那幢老砖楼。

爬山虎在冬天时都枯了,如今又抽出丰繁嫩叶,不够完全遮住枯黑的老茎,但油绿绿的在风里沙沙作响,倒也颇为好看。《街声报社》的牌子脏了很多,粘着灰灰的污迹,不知鸟屎还是蛛丝。牌子挂在这里,比挂在闹市老得快。

蚌壳变老时,壳里的珍珠就滋养成熟了。牌子老到今天,《街声报社》已经闯出了名头。联系业务的、毛遂自荐想加入的、攥着稿子想当面跟编辑谈谈的、甚至气呼呼跑过来想辩论的,纷至沓来,几乎踩碎老楼梯,电话也一天到晚响个不停。楼里居民嫌他们吵闹,已经托居委会出面,下了逐客令。老猫打个哈哈:“此处不留爷,爷往高处去。”手一挥:“走!”谢青桑再晚来几天,看见的估计就剩个空房间了。

她小心翼翼跨过一捆捆的杂志、打印纸,不可避免的在一些纸头上踩下几个脚印。有工作人员看到她,很客气:“这位小姐请改日再来,我们内部搬动、暂不接待客人——”

谢青桑到底当了这么久的记者,知道此时不能客气:“老猫呢?我是他请来的!”一张口就搬大老板。

“我没请谁啦!”老猫从一张堆得奇乱的桌子后抬头,“我最多请了搬场公司!我——嘿,阿桑!”

无限热络和喜悦,好像他们昨天还是同事,当中几乎没有分开过。

“嗯……”谢青桑不好意思的挥挥手中杂志,“看到你的文章,实在写得好,过来向你表达一下仰慕。”

“电话都不打,突击检查才是真!到门口一想,唉呀,场面这么简陋,我又不仰慕了,就干脆转回去了,是不是?”老猫大笑着,接过她翻开的那版一看,“哎,这次拜错山头。不是我写的,是小麻子!”扬声道,“小麻子,你读者来了!”

“哎!”脆生生的答应声,一个姑娘从另一张奇乱的桌子后蹦出来,指甲剪得很短、涂得五颜六色,手腕上叮叮当当一串手镯,居然还踩着一双三寸半宽踝带铆钉圆头高跟鞋,在这么乱的地方跳来跳去,像羚羊一样敏捷,一点问题都没有。她脸上光洁无比,别说小麻子、大麻子,连一个斑点都没有。更要命的是,她还很年轻,比谢青桑都年轻。

这才叫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我们的台柱!”老猫帮她们介绍,“小麻子,阿桑。阿桑,小麻子!”

“嗳我看过你的文章,佩服啊佩服!”小麻子用力摇撼阿桑的双手,“你态度真是太认真了,值得我学习啊!老猫常说我败就败在不认真上,所以只能打发我写随笔。可怜,不是栋梁之材。啊我有个稿子要赶,校对等疯掉了。我回去了!”踩着三寸半又跳回去。

老猫手底下不缺人。谢青桑知道了。这个地球,谁离开谁会不转呢?问题只在你喜欢到谁的身边旋转。

“如果我现在想跳到你这边,你要不要?”她坦白问,心里是有点点紧张的,以为会被他臊几句。毕竟当年她没跟他走嘛!他总要报报积怨。

老猫呆了呆,喜出望外欢迎,立刻问她什么时候能报到。说什么积怨?职场哪有那么多怨,有的只不过是势利。他如今有利有势,她回头找他,是对他的赞扬,他深为满意。

一个工作人员冲进来:“有位太太不满花心老公,把老公命根子剪了!警方已经刑拘太太、老公已经进医院。快快,中心医院,病人叶致君。谁去跟?”

立刻有记者奔出去。

叶致君?谢青桑想起苏飞跟她们说过,有个无良医生差点害她被他老婆泼硫酸。是同一个人吗?谢青桑拿出手机,给苏飞打电话。

苏飞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有点恍惚。阳光很好,窗外也没有树冠遮挡,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遮着,像一片云、或者鬼怪。消毒水的气味干净得不真实。

她没有资格进病房探视。她不是他的亲属。如果说到“朋友”呢,门外有几个或失声痛哭、或强作镇定的探病女子,环肥燕瘦都有。是他的红颜知己,没有一个是他的妻子。

听说他的妻子很冷静,等他睡熟后,拿了把剪刀,拿家用酒精消了毒,剪完后,就替他打120,并且主动报警了。警方来时,她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是脱下了结婚戒指,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安安静静放下去的,不知想要还给谁。

听说叶致君当时也很冷静,快速拣起掉下来那东西,立刻冰镇,并抢着告诉救护车,最佳行车路线是什么、最好带上哪种急救品。车子到家门之后,他才昏倒了。他所有医学界同行都很钦佩他的应变能力、以及超人的意志力。

苏飞从来不怀疑他是个好丈夫、甚至不怀疑他是个好男人。他只是,不是一个好丈夫。

她跟这样的男人做过朋友?她偏偏头,仍然觉得不真实。门口那些女人多么心碎呵!她只是觉得遗憾。苏飞想,也许她从来没爱过他。

“天底下有一种人,”苏飞跟谢青桑说,“他会让你愉快,而且无论他做什么事,你都狠不下心怪他。但也许你不是真的爱他。也许你跟他相处得越久,他就会越让你失望。我觉得何圣有点像叶致君。你以前爱过的人,是不是也是这种人?可能那不是真正的爱情,只是一种友情和暧昧,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谢青桑局促的偏过眼睛,“记者都进不去,你跟他是朋友,能有办法探访他吗?”

“他现在在急救室里面也!”苏飞吃惊,“我进去被护士拿手术刀赶出来吗?”

“当然是等他被推出来、进了病房以后。”谢青桑笑。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因为她们都无法切身体会一个男人被剪掉这样重要部位,是如何的悲惨和残忍。道义上她们可以同情他,但站在女性的立场、尤其是没跟他上过床的女性的立场,她们简直觉得他的遭遇有点好笑。

“他会‘完整’的出来不?”苏飞问。

“医学发达了,血管和神经好像接得回去……但功能不知道能不能恢复。”谢青桑不确定。

“都不知道该说他自作孽呢、还是该同情他好。”苏飞挥手,“他跟他的妻子比起来,谁更可怜?”

“他更可怜。”谢青桑虽是女性,答得斩钉截铁,“他的妻子本来可以选择离婚,却非要搞得两败俱伤,为什么?现在又不是离了男人过不下去!”

“那你收在屋里那个呢?”苏飞不放弃一切机会教育她。

“呃……”关系到自身,谢青桑无法斩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