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魔女的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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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言离伤(1)

块垒原来不得消,怎对青梅,把酒闲浇。樽前无数山叠叠,谁掩愁眉,袖里香销。

自是人间尽灞桥,且醉斜阳,且伴风标。今宵一乐更何朝,魂断时节,却唱笙箫。

苏飞这次南下,乘的是长途汽车,大件行李都托运了。别的旅客闭目休息、或是嗑瓜子、或是脱了鞋搓脚丫子,苏飞心情一点没受影响,蜷起腿,拿个拍纸簿,拈个铅笔头,唰唰唰画画。

汽车上方便画画吗?当然不!可是感觉上来了,像赌鬼手痒、酒鬼喉咙发痒一样,归根结蒂是心痒,不管何时何地,总得拿点什么消消火。苏飞等不及到站安顿,现在就要把脑中闪过的片段记下来。

到底车子会有颠簸摇晃,她速记了会儿,眼睛酸了、腿也有些酸,放下笔伸伸胳膊腿,转过头看窗外,外头一大片荷田,正在含苞的时候,尖尖菡萏高高低低、一骨朵一骨朵往天空伸去,有的还是青的,开了没有多少,不过叶子已经颇为可观,百顷碧浪铺陈出去,也煞是好看。这是个小景点,正有导游带着老年游客,在此驰目骋怀。

这种景点,交通方便,不用门票,价格极其低廉,多半是江浙沪游客,搞个“一日游”什么的,交一点点钱,出来也算踏了青,就近再逛个皮革城、小商品城、或者导游推荐的什么什么城,消费一点儿、买些小东西,也算了个纪念品带回去。

苏飞举目一望,那群老年游客都戴了旅行团发的统一红帽子,帽子下露出白的、花白或者依然全黑的头发来。其中一个,黑发很不自然,阳光下看得出,明显是廉价染发剂染的。他的面貌怎么忒的眼熟?

外公?

汽车很快开过去了,苏飞把脸贴到车窗上看,像是真像,就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不太敢认。本来吧,是外公也就算了,可那老头身边还跟了位老太太,一身湖水色的大红花裙子,要多扎眼有多扎眼,手插在老头的臂弯里,比年青情侣还亲昵。

这副作派,不是普通朋友吧?可外婆都过世几年了,这老太太又是谁?

苏飞实在不放心,掏出手机给外公打电话。信号打通的时候,她看见老头从怀里掏手机看,看了半天,没放到耳朵边上接。苏飞手机里“嘟、嘟、嘟”的拨号音,也一直响下去。

那老头真是外公?是心疼漫游费、不想接,还是心里有鬼、不敢接?苏飞一鼓作气,打了又打,老太太腻在老头怀里,不知是不是说了什么,老头终于接电话了。

苏飞对着手机道:“外公,你现在在哪里?”

“我?我到三亚了。漫游挺贵的,没什么事我挂了——”

“外公,你们在某某地吧?”苏飞放沉声音,“我正在某某公路上。”

外公有一阵没作声。汽车拐了个弯,看不到那群老人了,苏飞也不再把鼻子贴到玻璃窗上。她把自己埋进沙发座位里,很低很低的说:“外公,我看见你了,你旁边的是谁?”

“是、是……”外公口吃。

外婆刚去世那年,听说他就想给自己找个新老伴儿,被苏飞妈妈他们一帮兄弟姐妹吵了半天吵黄了,当时外婆七七还没做呢,全家都伤和气。苏飞恨铁不成钢道:“外公,三年前的教训你忘啦?你这算干嘛呢!万一碰到个不知根不知底的老太太——”

“我、她……她知根知底,她就是三年前的……”外公也豁出去坦白了。

手机过了个手,外公声音消失,换了个女声:“你是小飞吧?听说,第三代里,数你最有出息了。”

声调里透着点儿油滑,但不管怎样,说的是好话。苏飞皱起眉,答不了腔。就是那老太太吧?当面跟她讲:“我们全家都不会欢迎你的,你别沾惹外公了。”——苏飞不是说得出这话的人!

老太太不用苏飞答腔,自顾自说下去:“我们这么大把年纪了,都有儿女。当初掏心掏肺,把儿女拉扯大,现在自己有了苦处,跟儿女说不通啊!儿女谈崩了恋爱、或者离了婚,说再找个就再找个,我们一点意见都没有。我们想再搭个老伴儿,怎么就这么难呢?你文化高、人又好,你外公一直说最有出息就是你。你能理解吧?老年人也有权利找个伴儿啊!”

句句还真说在理上!苏飞应又好、不应又不好,忍了半天,等她把一箩筐话说完,道:“你把手机还我外公吧。”

老太太挺想在她身上撕开他们家庭的口子,只有有一个人知道了他们、包容了他们,哪怕是个小辈呢,她也在他的家里打进了一个楔子,可以慢慢往里钉了。苏飞滴水不漏一记推手,让她劲全落了空,只能怏怏把手机还给外公。

苏飞咽了口唾沫:“外公,论理,这话不该我来说。你也知道我妈、舅舅、阿姨他们,是个什么意思。你心里有数。其他也就算了,一生的积蓄、还有房子,别出手。”还有,为什么跟子女说要去三亚、却只在国内旅游?省下那钱是干什么的?这算不算骗小辈钱?苏飞就忍着不说了。

外公应得很不耐烦:“晓得格!我还要你来教。”

苏飞叹口气:“晓得就好。今天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说。”挂断电话,那股憋闷在心里,迟迟转不过来。

就算找个清清爽爽的老太太也好啊!找这么个……算什么?有钱老头找个花蝴蝶般的女人,就够糟。他倒好,找个花蝴蝶老太!苏飞不是个干涉老人婚姻的小辈,看到这样的老太,也觉打心底发怵,深觉有这么个继外婆,太不体面。

话说回来,小辈找个花蝴蝶结婚,长辈还不是意见多多?小辈只要能经济独立,谁肯听长辈的。就算经济不独立,哭着闹着,到最后也硬要结呢!换成长辈好这一口儿,小辈也实在没什么好多说的。

只要外公真守得住钱包就好。他统共没攒下多少,经不起怎么浪的,真浪完了,苏飞看看自己的舅舅阿姨、甚至妈妈,都不像肯给他全额养老送终的样子。他还是给自己留几个钱伴身比较安全。

苏飞不再多想,埋头继续画她的画,炭线唰唰的融在一起,深深浅浅一片灰,慢慢看出来了,是三个女子,戴着式样夸张的大帽子,举杯祝酒,举起来的是欢笑,藏起来的是悲伤。

陪君醉笑三千场,不言离伤。这是她对那场送别的纪念。

她当初用大漠星空女主离别图替林子俊争取到的标的,已经正式启动。她到林子俊公司报道后,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它,三个月要赶出五个主角、十来个主要配角、近百个配角和动物形象,不包括自然场景。过山车疯转、所有人没白没黑赶工。苏飞在汽车上画的铅笔草图,也被改编为游戏中的场景,工作室的诗人给它配了一首词:

“块垒原来不得消,怎对青梅,把酒闲浇。樽前无数山叠叠,谁掩愁眉,袖里香销。

自是人间尽灞桥,且醉斜阳,且伴风标。今宵一乐更何朝,魂断时节,却唱笙箫。”

和着古琴音乐,很有感觉。

苏飞正大展鸿图的时候,金融风暴加剧了。

首当其冲的是沈婕。卢树鸣冒进了,在股市大折跟斗,偏偏房地产也由牛转淡,大部分买家持币观望,跟卖家杠上,他周转资金套在里面,换现,难,任它套着又补不上股市窟窿,何况银行贷款利息吃得越来越紧。

沈婕只知道卢树鸣忽然有阵子不来找她了。他本来就急一阵缓一阵的,自己有事业、有家庭,不能全挂住她,她也习惯了,直到为了小店联系进货时,听见人说:“靠!国际市场又不好了。外销货有一半只好转内销。内销也要销得动啊!我们国家顶是算顶得住,可你看看原材料物价、这工资、这消费能力……”

沈婕心里跳一下,查了些资料,心越来越往下沉,打卢树鸣电话,卢树鸣就不接了,用什么方式找,他都找不到人。

这就是出大事了,沈婕耐下性子,到他公司门口等。

S市已经进入盛夏,上午才刚开始呢,太阳就辣得像火,沈婕坐进斜对面的茶室,叫了杯红茶,在窗边慢慢的等。她的手机也充足电了,小店有什么事务,尽量先在手机里谈。这么麻烦、这么低调的守株待兔,实在不像她的风格。沈婕默念:“卢树鸣,我对你总算仁至义尽。”

三天,她跟自己说,等他三天。然后她该干嘛就干嘛去了。小店还是要开的,不然她吃什么?他欠的股份,她可以卖了房产补。看在他一直以来总算对她大方的份上,她就不闹上他公司要说法了。

沈婕运气真好,她不用等三天。

茶才嘬了几口,卢树鸣就来了。自从公司陷入困境,他根本每天都按时上班,沉沉稳稳的,既不提早、也不迟到。

他身旁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穿着银灰纹尖领白衬衫、茶色修身裤、暗红色半高跟鞋,低调、和谐,踏实而不动声色。

她是卢树鸣的妻子,艾松。

自从公司陷入困境,她坚定的守护在丈夫身边。前不久,债主曾经来闹过,政府不希望市场出现恐慌,出手干涉了。但真正让债主们镇定下来的,是她的出现。

卢树鸣和她结婚时,已经是身家过亿的卢公子,她自然也不等闲,娘家的现金流虽没卢家利害,论起所有不动产、无形资产,怕还要压过卢家一头。有她在卢树鸣后头撑着,债主们想:“听说他们夫妻不和,也许是谣言。”“老公真的不行了,还有老婆在呢!”“不卖卢家面子,也要卖艾家面子。”气势便缓和下去。卢树鸣趁机陈说利害、晓以大义,承认公司现在是有难关,整个国家、整个世界也都有难关,大家一起咬紧牙关,撑过去,也就撑过去了。往薄弱环节逼得太紧,万一引起连锁反应,整根链条崩断,谁敢说能独善其身?谁在股市、房市一点都没投资,谁没欠谁的债,谁经得起一夜之间被逼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