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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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纵红颜1

开战后的日子,也还是跟开战前的日子一样,一天天的过去。窗外太阳移动的速度,既不会更快些、也不会更慢一些。城外时时有战报传来,有时说北虏溃退,有时又说他们组织反扑,但本朝天兵有季禳的英明领导,必定能获胜。

我多了一个坏习惯:手里握着毛笔,不写字,只是用指甲去抠笔管,这样对笔管的伤害很大,但是能让我心里的难受稍微发泄出来一点。

我后悔让季禳去御驾亲征,虽然大家都说“在皇帝的英明领导下……”但皇帝有什么作用呢,到底?在战场上,唯一需要的,只是好将军和好士兵不是吗,皇帝到底有什么用啊!季禳何必要去。我知道他聪明、他仔细、他有雄心壮志,但——但我当时为什么不拦住他啊!

虽然,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拦住他,还两着说。有的时刻,我觉得我仿佛有这样的能力,但也许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说不定。我哪有那个能力改变一个皇帝的心意。

这段时间里,毛笔杆尾巴生生秃下去一块,水玉抱怨我的指甲老是磨坏、甚至磨裂,这样不好。

这样下去不好,我知道。也许应该找一点事情做,让自己忙一点。

兵部确实在忙,但是我插不进手。也许是季禳关照过不要让我劳累,也许是他们排斥我,我现在的疑心病有点重,可他们怎么说都不肯交给我任务做,是事实。

我只是模模糊糊听说,粮草供应有了点问题。季禳没有能如愿速战速决,而且,战线也拖得有点长了,春日淫雨浇垮了几条山道,进入初夏后,那边的天气也不太好,给运输增加许多困难,平白添了不少费用和损耗。而外地几个重要行省,原来是由几个亲王各各封地治理,季禳上台后,降王为侯,另从中央直接派行政长官,靠了他的良好手腕,这么大的动作并没有造成****,但形势仍然有些微妙,倘若紧急派下大量征调,恐怕激起哗变,局面将难以收拾。因此,季禳在定战之际,就没有打算抬高那几地的税赋,只是将工部一笔原来打算造宫殿的大款子拿出来,再加国库原有的积余,充了兵费。当初的计算就有些不宽裕,而今时间和战线长度超过季禳的预期,后勤自然也跟着吃紧,我看到有个管银粮的官员,急匆匆跑去跟兵部尚书说话,两人都皱眉。

“请问,出了什么事?请告诉我!”我向前一步,恳求。

尚书“嗐”了一声:“有些该交的税赋没收上来。”

“那我去。”我好容易找到件事情,急忙道。

“那个……”尚书犹豫。

“请让我去!”我坚决请求。

“这个,其实皇上曾说……”他吞吞吐吐,“侍郎还是休养一下……”

去他的大头鬼!果然是季禳,他神经病!他如果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发誓要咬他!

忽又一个人来,匆匆对尚书说了几句话,尚书面色大变,立刻抬步出去。我追着他:“大人,一定要让我去——”

“好好,”他没心思跟我闹腾,随便挥了挥手,奔出去了。我松了口气,回头对刚刚那个小吏道:“哪里欠钱。”

“好几处……”

“哪里最急?”

“京畿韩茂庄,五万贯的钱谷没交啦!”他道。

“好,咱们走!”我手一挥,雄纠纠气昂昂出去,打马上路。

所谓京畿,指的是京都及临近的区域。这韩茂庄已经在郊区。我们打马出去,一路见到些行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依然是悠哉游哉样子,更有些少年公子,鲜衣怒马,特别奇怪的是,领口都斜着。前几天我就见到有几个人这样子在大街上晃,今天尤其的多,怎么他们家里人都没帮他们理好衣服吗,这么衣裳不整的就成群结队放出来了?啧啧啧!我正对他们行注目礼,他们却向我挤挤眼睛,拿手指碰着帽沿,嘎嘣打了个响指。

“这是什么意思?”我茫然问旁边的人。

“呃……”小吏的神情非常尴尬,“也许在向侍郎致意?”

“致意?”我仍然觉得奇怪。

“呃,也许是因为……他们这个装束……”

“装束怎么?”我瞪他。今天我没心情跟人慢慢搞“你问我答”的游戏。他最好痛快点给我说出来!

“因为、因为侍郎您有一天斜着衣襟在街上驰马,风度潇洒绝伦,于是京城公子们都陆续的学了起来,据说这个打扮就由此被他们叫成‘侍郎斜’……”小吏终于一口气说完。

我哑口无言看着他。

侍郎斜?神经病!吃饱了撑的,他们全体都是神经病!那么一支大军开在外头,生死未卜,花照样开、夏天照样到来,年青人照样找新花样玩。那些军人、北地的鏖战,难道跟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我气冲冲一夹马肚:“走。”

“啊?”小吏傻傻的。

“去收税赋!”我怒道。心里像有把火在烧。也许我真应该上前线去,现在,我想干的事情是捋着袖子拿刀砍人,是敌是友、是生是死,一刀见分明。

——我统共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这么容易暴躁。

韩茂庄很体贴的、以暴力场面迎接了我的到来。

只见一伙黑褂黑裤的人、跟一伙软甲青带的人,正剑拔弩张对峙。黑褂那伙里面,打头的是个五短身材家伙,上嘴唇像鸟一样尖出来,袖口束着三个铜环,看起来很厉害,不过我不认识。而软甲青带这伙人中,我认出了陈大勇和丁贵,连忙打招呼:“你们两位都在啊?怎么这副样子?”

丁贵被捉在黑褂方手里,陈大勇脸颊上青了一块,身上带着血,牙帮骨咬得咔叭叭响,旁边的人,情况也都很有点儿狼狈。看模样,刚刚双方显然不是在喝茶。

“怎么又私斗了?”我面色一沉,道。

“私斗个屁!”陈大勇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户部的帐目,叫兵部来收,收成这样,真他们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还不如战场上真刀真枪的****一场!什么东西,呸!”

哦,原来陈大勇这支军队也是隶属兵部管辖的,“兵部已经派兵照顾这笔钱谷了啊?那怎么还跟我说这笔最急?”我问小吏。

“本来,它是‘最急之一’,可是其他几支都有回报,虽然有的牵涉达官贵人,也不算了帐,但总有个答复就是了,就这支好像……您看,是最棘手嘛。”小吏回答。

这么说也对。“什么人,目无国法,敢聚众对抗官兵?!”我向那边喝问,语气很凶悍。虽说他们把丁、陈二人打成这样,是帮我出了口气没错,不过竟然敢跟京城官兵光天化日开战成这副程度,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像善碴儿。可眯着眼睛看过去,他们装束齐整,举止光明大方,不像强盗,倒像是另一支正牌官兵呢!这算怎么回事?

“我等王胜先王员外郎之家臣,如何敢藐视国法,只是对抗光天化日敢来抢劫的强盗罢了!”黑褂一方那嘴唇似鸟的为首者朗声答。

嘎!区区一个员外郎的家臣,跟京城铁骑官兵打,还说对方是强盗,他胆子上还真长毛啊!

“你妈个强盗!兔崽子!!”陈大勇勃然大怒,“仗着干爹是副宰相,你们无法无天了!”

哦,副宰相啊!季禳不在的时候,朝中一般性事务主要由三个人共同商议决定:宰相、副宰相、周大学士。宰相听说是太后那边的亲戚、副宰相听说是皇后那边的亲戚,就那位大学士听说跟宫里没啥裙带关系——所以,面前的这伙黑褂子是皇后亲戚的干儿子的部下啊!难怪这么嚣张。

“说你们是强盗有错?”黑褂鸟嘴头儿冲着陈大勇嚷嚷,气焰不低,“这庄子早就欠了我们家老爷的钱了,契约白纸黑字,就算不抬宰相的名头,到哪个衙门还能不认?你们敢明抢我们的债目,比强盗还无法无天。呸!!”呸得比陈大勇还大口。

呃……所以,这个庄子既欠了副宰相干儿子的债、又欠了税赋,没有能力两样都还清,两边的债主为了优先受偿,就打起来了?

我的头怎么这么晕……

这时,旁边有一只“东西”呜呜的发出声响,并拼命晃动,试图让大家不要忽视他的存在。

我视线移过去,认出来,这个被绑得像个棕子似的、揍得鼻青脸肿的“东西”,好像有点眼熟?

“呜呜!”“它”道。

声音也很耳熟!

“孙白脸,吵什么吵!再吵把你玩艺儿割了下酒,叫你白脸去!”陈大勇回头骂,还不怀好意的向我斜了一眼,其心可诛。

不过他这一骂,倒叫我想起来了,这只被揍晕菜的棕子,是铁骑统领侯英身边的白净脸皮军官嘛!他还给我上过药、包扎过伤口,挺好的一人,怎么给陈大勇整成这样了?可恶!我上前去要给他松绑。陈大勇望前一站,想拦我。我怒目道:“你当心军法!”

其实我也不知道军法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咋唬他一下,陈大勇还真的缩回去了。我走到孙白脸身边,看他身上绑的绳子还挺结实,一时半会儿怕解不开,就先拣容易的做,把他嘴里塞的破布取出来。咦,这块布浸透了他的口水!恶心恶心,有没有搞错,我快点把它丢到地上。

孙白脸活动着舌头,急着跟我道:“快去通报侯统领——”

“对,你就舔你大人的屁眼去吧。”陈大勇嚷道。

“侯统领能想办法给大家说和说和,这有什么不好!”孙白脸生气道。

“说和?”陈大勇阴沉着脸,“今儿这事,得有个了断,不能一根舌头两张皮就跟他们和了。”

“那你想怎么办?”孙白脸几乎要哭出来。

我只有呆站在旁边听的份。这当儿,黑褂方可没闲着,收拾收拾包裹啊、钱袋啊、还有被砍坏了轮子的粮车什么的,又要将就着上路了。陈大勇往中间一横:“留下。”

丁贵给他们挟在当中,脸肿得可怕,都被打成大舌头了:“翁(勇)子,灰哈(退下)……”

陈大勇夷然不动。鸟嘴头儿冷笑:“怎么着,还想叫我们把东西留下?”

“东西,留下;你,留下一只手,给我们大哥赔罪!”陈大勇道。

“哇哈哈哈!”鸟嘴头儿狂笑,“凭你?”

“我豁出去骨头不要,能把你这只烂手斩下来,你信不信?”陈大勇道,声音里透着那么股儿阴狠。鸟嘴头儿显然给煞到了,不自在的回头看看,叫人拿刀把丁贵逼得再紧一点:“你敢乱来,你大哥就不要了。”

“翁(勇)子,呃(别)和他恩(们)磨叽。熏(君)子报收(仇),湿脸(十年)呜(不)晚……”丁贵好像很担心陈大勇的样子,努力劝他快走。

陈大勇恨得跺地:“是英雄好汉,我们单打独斗!”

鸟嘴头儿不理他:“等你求我放你大哥的时候,咱们再讨论英雄的问题吧。走!”

陈大勇没辙,跟柱子似的杵在那里了。我想想,这么僵着不行啊,硬着头皮走上去:“各位听我一句话……”

“大哥要不是被杖刑打伤,会有机会被他们抓过去吗?你还有脸来说话!你仗着皇帝宠爱,无恶不作,什么东西!我呸!”陈大勇咆哮。

皇帝宠爱?对,我丫丫的还就仗着皇帝宠爱了,你怎么着吧!我气呼呼瞪他一眼:“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