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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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心莫辨3

“周阿荧你这头狡猾的东西!”我戟指对他大骂,“你躲懒也被我撞到了,现在装傻还来得及吗?我不管你为什么在这里混,总之肚里有多少货色先给我倒出来!不然我有你好看!”

“怎么了怎么了?”两个女人听见骂声,奔过来看。当先的是谢娘,袖管挽得高高的,手上还沾着菜叶子;跟在后面的是水玉。

我忽觉羞愧,垂下头:“没什么,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发火。”没脾气的看着案上那些东西,“我会自己再想想。”

谢娘看了看我、看了看她丈夫,走近他:“老头子,在这里清闲年月也过了不少了。要是觉得碰上命了,就看着办吧。”

周阿荧用三寸长的小指甲搔搔头皮:“娘子,你说真的?”

谢娘嗤一声:“谁跟你瞎咧咧。”

周阿荧点头:“我原知道你看到漂亮小伙子就特别心软。”

这俩夫妻说话,我本来是站在旁边傻听着,听既听不懂、也插不进什么话去,一听周阿荧这一句,不能不说话了,用力给他们摇手:“不不不……”生怕给这对模范夫妻惹出矛盾来,我罪孽大。

谢娘没理我,揪着周阿荧的耳朵壳子:“你长成这样,怨不得我看人家漂亮?”骂到后面,喷出笑来。周阿荧雪雪呼痛,一边也是笑。

我这才知道他们夫妻感情这么好,开得起这种玩笑。

谢娘向水玉使个眼色,拉她出去了,替我们把门关上。周阿荧在我对面坐下,用左手手掌的前端轻轻拍打着右手手掌,问我:“大人现在想怎么做呢?”

“啊?这个,不是向你请教吗?”我呆呆道。

“不,如果确实是大人的话,应该有想法的。”周阿荧微笑道:“请说吧。”

气氛神秘兮兮的。我眨巴眨巴眼睛,算了,不管他了,先理一下我自己的头绪:

“过桥费不收了。官衙运转不过来,就让胥吏们回去,反正这么小的地方不用这么多手下人。我要把地图重新画过一遍、把地方也看一遍,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让乡民们多赚些钱。”

周阿荧笑道:“官衙的运转,也不全靠这一点点过桥费。”

“是,还要横征暴敛、拍上压下。”我怒道,“种田要征税?这么陡的山地种什么田,全种成果树好了!现在果树不算田的,是不是?那么税都可以帮他们免掉。”

周阿荧慢慢的掸掸衣襟:“大人这个思路很有意思,想的都是帮民众省钱、赚钱。”

“不然怎么样?”

“没什么,这样很好。只是想到未来空荡荡的官衙,不免神往罢了。”周阿荧悠悠道。

我脸一红:“当然,官府也不能永远都没钱。维持治安、维修公益设备,这些都要靠税赋的。可现在问题是,中央不给地方上钱,连胥吏的俸银都不给足,叫地方自己解决,而本地的民众又没什么钱,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先尽量在地方上省钱,等想出办法让民众们有了钱了,怎么用再说。现在这个过渡阶段嘛,治安少是少不了的……可不可以让山民们先搞个联防会这样的东西?大家乡里乡亲的,可以聚着多说说话、加深了解,万一出事,彼此救援嘛!”

“唔……”

我看周阿荧不再那么多废话,忙把纸笔向他面前一推:“你费费神,帮忙拟个细一点的办法吧。”

周阿荧闭闭眼睛,再张开来:“大人真的觉得这么大手笔的计划,周某拟得出细法吗?”

“呃……”

“也没办法了!”他大笑,“如此,吾且为君筹!”

柳阳山的胥吏们,就这样各各还家。而山民的联防会成立了起来。

石拱桥,已经免费通行,但不是全免。这处地方也算一个小小的交通枢纽,不少行脚商人陆续会有经过。凡是比较重的商担、商车,还是要交些过桥费,以作折旧维修费之用。费用比照渡船费略减。

整座柳阳山地区只有这一座石拱桥,其他有的是乡人自己搭的独木桥、还有的是渡船。独木桥,供人随便行走,这个没有改变。而渡船,原来称作“官渡”,也是官府派人摆渡、并收取费用的,长年下来,留下弊端。往往费用畸高,还到民间硬派渡工来出力,收的钱基本归官府,渡工等于出白工,有的苦不堪言、甚至愿意给点贿赂以免除出工劳力的,经手人可以扒几层皮。我跟周阿荧商量下来,就废了官船,“听从近便居民各以舟船渡载,庶几经手奸豪不得专其利,而民力无迫胁阻滞之患”。按照规矩,农、渡的规矩都是大事,要上报的,我就按这个报给上面了,幸好上面也没说什么。这件事得以推行。

还有另一件事,就是不太好跟上头直说的了:农田照例是要交税的。柳阳山虽是山区,土地肥沃,略平缓的地方也开出好几块农田。又因为“劝耕”是政绩,前几任亭长硬指派乡民们在不是特别好的地方也多开出田,种下庄稼去,长得不太好,雨水一冲,肥料和水土流失得都严重,而田税是不得免。所以摊到“开田”的民家,负担平白重许多。我叫周阿荧想办法,跟乡民们说,不爱开田的,就别开得了。要种,不如种果树。杏子、梅子、橘子、香枨,爱哪儿种几树就种几树,甚至是瓜儿呢,只管点下秧子去,只要别正儿八经做成个田地样子,我帮忙做个弊,不算他们是田,便不用交税。土好、田地好,又无虫灾,果子哪有收不上来的,到时候随便是留新鲜果子、还是酿成果子酒,我出面帮他们到京里卖、或者零沽给过路行脚商,都容易。好在是靠着京城,有人流保证,周边又没有大规模的果场抢生意,是个有赚无赔的。

至于养殖业,养猪原是要交猪头税的,我也叫周阿荧悄悄的去劝了:养几只野兔、野狗什么的,那可不要钱!反正都是肉,挨一刀煮了都一样,要是不是特别想吃猪肉的,就养那些小东西吧!就说是给孩子养着玩的,官府里我做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收他们的税!

乡间的日子,听说好过一点。我不知道民生到底改善多少,但至少在涨水的河边,没有再脱鞋子洇水的孩子了。桥上来往的人也比往常热闹,听说是因为其他地方收的过桥费、渡费比我们高。商人们权衡之下,自然奔这边来。人流带来商机,乡民们卖东西也比从前卖得好。

“所谓‘清净无为、与民休息’就是这个意思吧!”周阿荧感叹,“若推此处而广之,天下治世也就不远了。”

“让所有地方都实行?这不可能!”我困惑道,“一个国家是不能这样运作的吧。朝廷存在的意义,应该是让民众过得更好。如果全国民众都自己过活了,那还要国家朝廷干什么?国家——国家是应该多做一些事情的!”

周阿荧的眼神像炉子里的火光,温文明亮着:“大人还想做的事,是什么呢?”

“我?”我诧异,“我没什么事了啊。”也许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是有些事没做完,但那应该跟我无关了。那是别人的责任。

“总是这样,对别人想也不会想的事,做得这样理所当然;而对于唾手可得的事,却想也不去想。这算是什么主公啊。”他感叹。

“什么意思?”我问。

“别人想也不会想的事,指的是把手下的胥吏都解散。唾手可得的事,指的是天下。”他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天对我说,我的才能是理顺世间之经纬,我将用它辅佐一位人君,赢取谁都没有梦想过的天下。这个宿命听起来太沉重,我为了逃避它,已经躲很久了。但是,草堆后一双眼睛向我微笑时,我忽然发现,命运也许永远无法逃避,天涯海角,只能与之相遇。”

我目瞪口呆,手里如果拿着个玻璃杯子,一定会像任何电视剧中的好用桥段一样,掉到地上摔得粉粉碎:“你疯了?”

“北方动荡。各省之间有隙可击。夜观天野,诸宿闪烁;荧惑有芒角、横天衢;银光贯紫微;流星大如一升器,光芒圆和,出须女,入天市南垣灭。必有英雄出世。主公宜早图之,以应天命。”

“你、你在劝我造反?!”我瞪圆眼睛,赶紧看看窗外,没人偷听吧?“——你不想活了?”

“今上在北方被围时,听说是有一支神秘力量袭击北虏后方,今上才能趁机反败为胜。我猜那支力量,是目前最活跃的一支义军。主公必须利用他们,否则,不足以与北虏、朝廷相抗衡。”这就是全部回答。

“我不可能去抢季——当今皇上的天下!”我低声咆哮。

“那您愿意死吗?”他耸耸肩。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也许不久的几天后您就会知道了。在这之前,忘了我说过的话吧。我知道您不会向官府告发我造反的,是不是?”他嘻皮笑脸。

“呃……嗯。但是,如果你敢再说那种话——”

“我娘子和您那位姑娘好像来了。”他完全不在乎我的警告,侧耳听着外面的细微声响,道。

水玉她们是拿鞋子来的。上次在水边遇见的小姑娘,叫绮君,我已还她一双草鞋,可是看她生活情况,实在困苦可怜,便打算给她再做双绣花鞋——一个女孩子,在整个青春里,怎么可以连一双漂亮点的鞋子都没有?

发这种感叹时,我都忘了,我自己现在穿的也是旧的男式千层底布鞋。男式女式,对我来说差别不大,我根本也没太多身为女子的自觉。可是我穿过好鞋子的,喝醉那次……柔软包裹着我的双脚的,那个人的温情。那足以支持我走完一生的道路,虽然我不会说出来。太多事,我不会说,比如我梦醒之前,眷念着谁;太多的事,我说出来了,却不会做,比如做鞋。

我拿着针就是直接往指头上戳的命。

幸而水玉是标准的闺阁好女孩子,会纳鞋底、也会做鞋面子,只是针线有点慢,据说一个单鞋面子就曾绣了整整半年,犹未完工,因此央了谢娘帮忙。两个女人说说笑笑、有商有量的把活做完了,端着来找我。

这双鞋子,桃红底子,用娇艳颜色绣出许多花鸟来,很精致,我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想着绮君一定开心,立刻就出发去找她。然而周阿荧的那篇疯话,到底压在我心上,让我脚步沉重了许多。

绮君自幼丧母,其后丧父,跟着舅舅一起生活。她舅舅倒有些墨水,接些抄书、写碑文的事儿来做,但大约生意不太好罢,生活只是勉强苦苦维持。难得这小女孩子倔强,没有什么垂头丧气的样子,只管麻利干活,但艰苦的日子到底给她的性情里掺了砂子,她不太爱说话,唇角每每扬起时,嘲讽比微笑更多。

我不知为什么这样怜惜她。

叩动粗糙的篱笆门,绮君正在后面挑水浇园,人小,用的还是大木桶,只好挑半桶水,晃晃荡荡的拎上来,我很怕她被桶子反拉下去,忙上前帮忙。她不肯,将桶子挪到后面,亮开嗓门向屋里叫:“舅舅,亭长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