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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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心莫辨4

我听到一阵痰喉咙的声音回应。

上次来,我没有见到绮君舅舅,只听说是被山下盖新房人家请去写字了。我原想,这样辛苦奔波的写字先生,气质想必清秀,一听这把老痰滚滚的声音,倒是一怔。

“舅舅前儿回来就病了,呆在家里养着。亭长进屋坐?”绮君招呼我。

我点头,拉起她的手,想牵她一起进门。绮君扭怩着要把手抽回去:“有汗……臭的。”

真的,她手心汗淋淋,似一只小泥鳅。

“没有关系。”我实在心疼她,握住了不放,就一起进门。跨进门槛,又是一怔。

这是一排三间的屋子,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苞米棒子,还有几个大蒜,挨挨挤挤的甚是好看,正进门的一间是厅堂兼杂货间,右边朝西的一小间是绮君睡的地方、也兼着杂货间;左边朝东的一间我没进去过,听说是绮君舅舅的房间,当时落着把大锁,此刻,我就见个脑袋从里房的门缝里探出来,胡子半黑不白的,脑袋形状介于方和圆之间,像是石头缝里的黑鱼,似乎憨头憨脑、然而滚溜溜小眼睛里又透着点儿狡黠和胆怯的、向外张望。我的目光与他相遇,他明显的把脑袋向后一缩,像有点慌乱,随后紧忙的一边扣紧外衣纽子、一边钻出门来、一边向我寒喧靠罪:“这孩子真不懂事。草民这般模样、衣冠不整,又是这样简陋的地方,怎敢请大人进来,污了大人的玉足呢?”说着,早把那门关得严严实实了,不让人看见房间里的情形。

我可能往那扇门多看了两眼,绮君舅舅一发局促了,先是想站到旁边引开我的目光,后来又端着肩膀把门挡住,指着长板凳请我:“坐,咳,咳咳,长官,坐!”

绮君嘴角又嘲讽的扬了扬,但是没说什么。她舅舅在担心什么呢?我想,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经里藏的什么,不足为外人道。谁肚子里没本烂帐呢?她舅舅房子里有什么秘密,真正同我无关。

我在凳子上坐下,绮君给我端来黑乎乎的大叶子茶。绮君舅舅一边咳嗽,一边陪我说话,说的都是奉承话,我觉得难受,谈不上两句,起身告辞了,劝他好好养病。绮君送我出门。我们两个脱离他舅舅的视线之外,不约而同的松口气,我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给她:“给你的。”

说不清为什么,我想她可能不愿意在舅舅面前接受这份礼物。

“什么?”绮君抬头看我,碧青小眉头打着结。

“打开。”我笑笑。

她打开,那双桃红的绣鞋露出来,她像看见什么超级古怪的东西,大大吸进一口气,手臂僵着不动。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她被吓着了。然后她慢慢把手掌放下去一点,看着它们,再抬头看我:“我?”

“你。”我点头,捉弄她,“除非你不想要?”

她迅速把鞋子紧紧抱在臂弯里:“不,我要!”眼里漫起水气,“谢谢大人。”

“没什么,这都是小事。”我被她的反应感动了,并没经过大脑思索,便弯腰对她道,“小姑娘,你现在处的地方只是整个世界的很小一个角落。有一天,你会去到更高更远,那时,如果你有能力照顾其他小姑娘,你也会愿意这样做。”

绮君没有说话,眸子像一双湿漉漉的黑石子。我有点担心自己胡言乱语,把她搞迷糊了,可是她看了我一会儿后,低下头道:“嗯。”

虔诚似在佛座面前叩下头去。

那天晚上我听见有琴声,泠泠若山风漱松。我推水玉:“你听见吗,是有音乐?”水玉侧耳片刻,脸色一变:“真有。”

“怎么了?”我看她脸色有点奇怪。

“从前……也听到过这样的琴声,您叫我不要多问。”她小声道。

“从前是什么时候?”我来了兴致。

“就是大人……呃,还在闺中的时候……不知哪天开始,你听到琴声,就会悄悄溜出去,有时是回来之后听到琴声。您都叫我别过问……”

“这么奇怪?我一般会去多久啊?”我挠头问。

“有时一两个更次,有时快整宿……”

“这么久?我去干嘛的啊?”我随口问,然后猛然想到——“天啊,该不会是去幽会?”

水玉掩住口:“水玉没这么说!而且——而且总觉得小姐——不,大人,不像做了这种事情……”

小姐、大人的,还真是拗口。我苦笑:“反正不管是什么事,就是说这个人已经找上门来了是吗?那我去见见他吧。”

“那……要不要水玉陪您去?”水玉担心的望着我。

我犹豫一下。当初“程昭然”不让水玉跟随,也许有什么特殊的考虑,我萧规曹随算数,不用改规矩:“我自己去吧。”想了想,笑笑,“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开口叫救命的,你放心。”

琴声是从山顶的宝塔中传来。宝塔,又称浮屠,就像风铃又称铁马,是古名,我原来很不解为什么一种东西有了今名、还要留着古名,完全浪费脑细胞不是?

今夜见那建筑物,矗立在半明半昧的月光中,松涛阵阵、古琴幽幽,每一层高啄的飞檐下,都挂了铸铁的铃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我又觉得:果然要“浮屠”、“铁马”这样的古名才称它。风铃之类,都嫌太轻浮。

足下还有数十步泥阶,我听到琴音中有人开口唱:“痴心怎了?记得当年初相遇,阳光正好,着个春衫小,眼前脂粉顿如草,遂叫我,缚手对画牢。”

声音很熟。

我高兴的叫出来:“是你啊?”

宝塔的最下面一层,点着长明灯,壁上画着怪模怪样的佛经图画,好像是八部众中的龙王成佛。有人穿着白衣,在那里抚琴而歌,正是允松楼里,喝了酒没有带钱,曾说“他日有缘再见,当偿君此曲。”的男人。

他微笑着收回双手,按在双膝上:“你来了?”

说话的声音,也果然是曾替我解围、隐身在暗中对我说话的人。

“叫我拔剑、帮我打败了陈大勇他们;后来又在韩茂庄外跟我说有人来了,这个声音是你吧?”我道,“你说你叫向予?为什么那两次都不露面给我看呢?”

“因为想观察一下你。因为好玩。”

“啊?这有什么好玩的……”我挠挠头,总觉得不对劲,一句话脱口而出,“你该不会真是‘我’的旧情人?”

向予蓦然大笑,指着他自己:“给你引见一下:我,向予,江湖人称向先生。是你的——师父。”

“师父?”我茫然。

“对,”他笑容可掬,“快来见过为师。”

“你说是就是了啊?”我对这个忽然间蹿出来的、这么年青的“师父”,保持极度怀疑。

他点头叹:“不然你以为你一身武艺从何而来?元城的小姐阁下,难道真的家传武艺?开玩笑。”

“哦,那……那你是程昭然的师父,就等于是我的师父。你好。”我很礼貌的对他点头。

“随便你啦,”他摊摊手,“你知道我对别人的选择一直是很宽容的,尤其是女孩子。”

“等、等一下。你以为我做了什么选择?”我狐疑之心越来越浓。

“你要救未婚夫,结果未婚夫死了;你要当良臣,结果被皇帝欺负了。你心理承受不住打击,所以自尽;自尽不成,所以给自己找一个逃避的办法,假设自己是另一个人。”他耸肩,“还能有什么解释,你以为?”

我哑口无言的看着他。

是这样?我是程昭然?不不不……我根本一开始就这样想才对吧?我与她都不擅饮酒、都会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她会的事我也会,喜欢她的人都喜欢我。

但是心底深处,是什么让我排斥这个想法?就算她真是我的前半生,我好像也为了什么缘故、深深的对她不满,完全不愿变成她。

“培养一个徒弟不容易,”向予自顾说下去,“我想了很久,是放任你自然呢、还是重新与你相见,不过幸而你的武艺没有丢、性性也没有大变——”

“等、等一下,这段时间,你一直在暗中观察我?”我毛骨悚然,几乎要喊出:变态!

“不,”他似乎颇为遗憾:“因为某些事比较忙,我只呆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所以你的很多丰功伟绩我都错过了。不过幸好,就已知的你的表现来说,仍然不愧向某人的徒弟。我只要再点拨你一二……”

“什么武功我可全忘了哈!”我警告他,“紧急情况下好像会打出一些厉害的动作,可是平常只有这样——”手掌往空气中劈一劈,给他看,“你看,什么都没有。”

“还是这么性急。”他啧啧摇头,“为师会没办法吗?过来过来,附耳过来。”

“干嘛?”我附耳过去。他对我说了几句话,好像是歌谣。“这是——?”我满脑子空白。

“运气口诀。”他自负的感慨,“向某人不传自秘啊,居然传了你两遍。”

我哭笑不得:“传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

“我传了你就会了。”他不由分说到我背后,双掌贴在我身上,我又感觉到那种清凉的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