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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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风雨催人2

越过这带焦土、再跨过一片干燥地带,我们终于到了三湖。所谓三湖,“三”只是虚指。三人成众、三怨成府,三就表示多。所以整个三湖地域,水色连天,芦苇摇荡、怪鸟乱叫,果然是好个藏身之所,不被土匪霸占、也必被妖怪盘踞。季禳没有能早点毁掉这里,我觉得他很失策——然而或许也怪不得他。

这片湖泽地带,很多地方不是真正的湖泊,而是沼泽似的湿地,土质极软,连水鸟踩在上面,都要踏出深深的足印来,河白啧啧称赞:“这里难以行走,无怪乎官兵攻不进来,真是屯兵的好地方——只是像在下这样的身坯,又怎么进去得了呢?”向予一笑:“自然有路。我们自己也要行人走马、搬东西的。”唿哨一声,芦苇中就有满身涂着泥巴的人钻出来,灵敏得像泥鳅似的,殷勤拨开芦苇叶子,露出条干路,领我们前行。这路七弯八拐,看起来经营得法,间或有狭窄、抑或断路的地方,也都用结实的木头、石板补缀,叶子遮得是密密的,外人绝难寻到,走了足有二三十分钟,我眼前一亮,见一大块湖泊,水汪汪的,晶蓝可爱。这块大湖泊周围连缀着小湖泊,还有干燥的岛屿式地面,都扎着营帐,有人在帐边操练、巡逻,看起来很是整肃。

便见扁舟一叶,悠悠摇来,撑篙的艄公身材不高,一张脸圆嘟嘟像个肉丸子,眉毛都灰白了,精神还健旺得像少年,对向予唱个大喏:“二统领,这就过去?”乜着河白,又笑,“这货色却不好上舟,必定压翻了,作个水煮馄饨是真的。蛟帅带这人来做甚,敢末便宜包子铺发利市?”

他说的一些黑话,我虽然不太懂,猜也猜得几分。河白比狐狸还精,当然有数,当下唬动颜色:“蛟帅!”

向予对艄公笑道:“波叔,别吓唬人家。这是来投靠的好兄弟,日后必有借重他的。”便嘱咐那几个泥猴:“将河兄弟领去,好生款待着,同沈大哥说一声,我随后就来。”河白便去。我问:“我呢?”向予大笑着把我手臂一搀:“你么,当然是送你去软禁。”

唉,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我就这么给软禁了。地点是湖中心的一处小岛。那岛,小是小得来,统共上面一幢小楼,旁边几蓬植物,叶子密密伸进水里去——再要多一点点面积都没有了,这么小,还要辛辛苦苦凸出来作个岛,都不晓得所为何来。

我承认我有点忧郁。

刚到小楼时,已经有三个人迎接我:楼门外一个抱着剑守门的。还有楼里两位老相识。

周阿荧、谢娘!

我高高兴兴的跑过去,握住他们的手:“你们在这里啊!还好吗?没受什么为难吧?对不起,又害得你们卷入这样的事情。”

周阿荧干笑了两声,谢娘神色尴尬。

我忽然明白了:“你们投靠了义军?!”周阿荧本来就劝我起义,现在碰到向予,是老鼠掉在米缸里,当然像河白那样,一欢两好。现在在这里出现,难道是为了——“劝我也投靠?”

周阿荧咳了两声:“主公,所谓大丈夫展抱负、济苍生……”

“他不是劝你投靠,是想劝你想办法当上他们的主子。”谢娘在旁边干脆道。

周阿荧哭笑不得:“娘子,你不能悠着点说?”谢娘耸耸肩。

我第一反应是看向予。周阿荧当着他面劝我夺他的首领之位也!这是很严重的事吧?可他不生气,向我点点头:“只要你肯,首领的位子你大概坐得上。”

我指着他:“你让我当头?”

“唔,为师比较喜欢逍遥一点,不然也不会当个二统领算数。让反正让了嘛,第二第三第四,都没有什么区别。”

真伟大!“可不是还有个狮王吗?他答应?”

“狮王大统领,呵呵,他只要杀个痛快,本来就不耐烦当头目的琐碎操心!——说起这个人,你其实认识的,想得起来不?”

“呃?”我到哪儿认识一个水泊梁山大统领,“是不是以前认识的?以前的记忆我明明都没有……”

“不。是你寻死之后认识的人哦!而且,正是因为你对他做的事,他也很心悦诚服肯把位置让你呢!”向予捏着嗓门对我抛媚眼,“你答应了,我就告诉你他是谁,如何?”

故意卖关子!虽然我很好奇,但……但代价我付不起。

我叹口气:“你们还是软禁我吧。”

周阿荧愁结眉心:“主公,当今皇上虽对你有恩,但天下逐鹿,无关私人恩怨,你何必这样作茧自缚?”

我默然:我拒不加入义军,难道只是因为,不愿意跟季禳为敌?

不,如果他真的害苦天下人,如果杀了他就可以解决一切,如果这件事一定要由我亲手来做,那我会考虑杀他,但……事情不是这样简单的吧?天下人如果有能力幸福,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人就可以阻挡;天下人如果没有能力幸福,怎么可能除掉他一个人就带来改观?我的头绪很乱,忽然好想见他,听听他的意见,要他亲口跟我解释: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让他的国家发生这样的事情。季禳,那样白袍沉静、眼眸如星的季禳……我闭上眼睛。他在做什么事呢?我不知道。

“你们要软禁我,就软禁吧。”我疲惫道,“你们的要求,我办不到。”

男人们出去了,谢娘从食盒里拿点心出来给我吃,动作很慢,没有从前那种麻利劲儿,好像有心事,拿着拿着,忽然把碗朝桌子一顿:“受不了了!”

“啊?”我茫然把目光转向她。

“打战这种事,你肯就肯,你不肯就不肯。天下又不少你一个打战的,唧唧歪歪有什么好磨叽的!他们脑子有病!”谢娘爆豆子一样爆出来,“我是嫁鸡随鸡,死老头子要上山种田,我跟着当农妇;他要投绿眉红眉,我都跟着当强盗婆子。可他要扭着你做啥事,我不能帮他!你又不是他婆娘、又不是他妹子,他有什么好指手划脚的?哼,就这么的吧!我代水玉照顾你,可要帮他们劝你啊,免了!那种扭着脖子硬拧的事我做不出来。”她重重点头,“唔,就这么着!”

“谢谢你,谢娘。”我笑了笑,“那么,水玉一切都还好?”

“当然!她是你的人,你师父能不把她照管得好?还有怀光,为了运过来,全身都染成棕红杂毛的了,还洗不掉呢!瞧它非得把这身毛褪了,长出新毛来,才能恢复往常样子。不然,你现在见到,只怕都认不出它来!”

“我想见它,还有水玉。”我恹恹道。

“他们……因为不会劝降你,所以你师父说了,不让你见,你点头答应了才让见呢。”谢娘为难道。

怀光是匹马,不会开口说话,所以当然无法劝降我。而水玉,因为只以我的意见为意见,所以不会勉强劝我做任何事吧?我默默低头。

“其实吧,不见也好!”谢娘劝我,“水玉姑娘要是见你这副样子,还不把心操碎了?现在我们只哄着她,说你帮你师父做点事,暂时没空见她,有师父罩着,你很安全。她听了倒还放心些。”

这话在理。我点头。谢娘又说了会儿话,走了,房间静下来。风吹着叶子,湖水静静荡漾,把水光映到窗框上。门外那个男人还是抱剑站着,一动不动。他很瘦,但仔细看看,皮下都是肌肉,好像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眉目生得模糊,属于不管看多少眼,丢进人群里还是很难认出来那种。

“你是杀手吗?”我试着问。

他不回答。

“你是向予的什么人?”

他还是不回答。

“站在这里多久了?累不累?”

他仍然不回答。右袖管背在身后,看起来怪怪的,好像里面没有手臂。

我叹口气,转身回房间,放弃跟这个怪人交流。练一会儿向予教的功夫,看房里有纸笔,又练练字,时辰向晚,我倒一盅茶给门外那人端出去:“渴不渴?润润喉咙吧。”

他不接,也不说话。

“你是不是怕上厕所,所以就不喝水?”我猜测,“可是老是不喝水、也不上厕所,会不会死?吃喝拉撒都是人类本能,你不要逞强。”

他嘴角抽搐一下,还是不说话。

好吧,也许人家是大侠,自有办法,不必我瞎操心。我耸耸肩:“那我如果想问你叫什么,也好有个称呼。你也不会回答的咯?”

他用沉默回答。

“乖徒儿,怎么站在外面吹风哪?”向予春风满面的来到,手里挽着个食盒子。晚饭时间到了?我伸长脖子向他身后看,很希望看到谢娘,结果只看到晚霞满天,映着湖光。

“别看了别看了,只有我一个。”他挽着我的胳膊推我进屋,“水玉啊、谢娘啊,凡是能帮你解闷的人,都不会来的。这是河白的建议。”

“啊?!”

“你软硬不吃,这咱们都知道。”他拍拍我的手,“可河白说了,再倔,倔得过寂寞吗?十天半个月的没人说话,包你见到石头都想聊天。那时候再邀你入伙,你就当图个热闹,总狠不下心太拒绝了。——我听着觉得很有道理。”说着,亲切的对我露齿微笑。

我想哭!

他把菜碗饭钵叮叮当当拿出来,再把不用的点心盘子放回食盒里:“你那几只碗吃完了,就先搁着哈!下一顿送饭时再把上一顿的脏碗收走,明白了?那下一顿见!”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等我吃完?!”

“说了要让你寂寞啊。连我都要尽量减少跟你相处的时间。今后,我对你说的话只有一句:从了吧!”他道。

“从你个大头鬼!”我咒骂。

“咦,你对这个安排有意见?河白本来自告奋勇说由他来送饭,我怕他趁机对你动手动脚,严词拒绝了。难道,你更希望由他来跟你谈判?”

“去死!”我抓起手边的书本砸他。

“爱惜字纸,爱惜字纸。”向予像丹顶鹤一样拉开长腿跳来跳去闪避,几下跳出门去,又伸进一个脑袋来,“你刚刚跟门口的哥哥搭讪了?”

哥他个头!搭讪他个头!我翻白眼。他啾一下又闪回到我身边,奸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我忍不住问。

“他的父亲在外面又生了个妹妹,只到快及笄的时候才接回家里来,想让她认祖归宗、攀个好亲事,没想到她已经被别人糟蹋了。他父亲很生气,叫他去查那个王八蛋是谁,好好教训一下。他答应了,几天之后回来,长跽在他父亲面前问:‘那人的独养儿子是个知名剑客,与孩儿一样。孩儿现在把他独养儿子使剑之右臂斩断,算不算教训了?’他父亲点点头道:‘算吧。’他就抽剑,反手一挥把自己右臂斩下来,呈给父亲说:‘这样就完成您的吩咐了。’原来他妹妹在外头当下女维生,他父亲某夜醉后遇见她,就糟蹋了,既没认清她的样子,事后也根本忘了发生过这回事。”

我惊呼出声:“这怎么——”

“还好还好,反正已经发生了。”向予飞快道,“我说这件事的目的在于告诉你:他为了完成父亲的命令、又不伤害父亲,可以牺牲自己的右臂,这是多么孝义双全、靠得住的好汉子!他答应我要看着你,那是一定要看着的。而且他修炼过龟息大法化出来的神功,几昼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不在话下。所以你就不要费脑筋想跟他拉近乎找机会逃跑了。他是绝不会被你动摇以至于叫你有机可乘嘀!再说,他疲倦时,还有为师亲自顶住嘀!”

我是在动手脱鞋子,准备砸他了。他知情识趣,飞身跳走。我等了半天,他也没“啾”回来,这次是真走了。

他一走,室内静下来,只有风吹动芦苇的声音,夕阳早掉下水底去了,晚霞像抹在天边的水彩色,渐渐融开,由红至紫、变蓝、变灰,成为黯黯的灰烬,直到天空化作墨蓝,它们又变回白云,挺羞涩的抛尽夕阳那里得到的颜色,萦绕在月牙儿身边,有几片却担心这样的行为太不忠贞,颜色仍然维持在月白与银灰之间,远远逡巡。

有只小小的甲壳虫爬到窗台上,把两片黄褐色甲壳抬起来一点,亮出下面半透明翅膀,轻轻拍打,倒不飞起来,只是像锻炼锻炼似的,拍打、拍打……“啪啪啪,啪啪啪。”我发现有人在替它配音,然后发现这个人是我自己。

呜,才多久没人陪着说话,竟然已经到了给虫虫配音的无聊地步。不行,这样下去真的要疯掉!我抱起一件袍子出门去,到独臂剑客面前,讨好的把袍子递给他:“披上?晚上怪凉的。”

人家目不斜视、直视前方,挺胸收腹、气沉丹田,不睬我!

算了算了,不睬就不睬吧。我把袍子抱在怀里,吹吹门槛前的石头,坐下来,仰头看他:“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说就行了,发泄发泄,对人说话总比对一只虫子说话好一点,对不对?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神经错乱的样子。其实我以前也没这么话痨的,埋头看书时,水玉老来找我说话,我还会怪她噜嗦,埋怨她不让我清闲清闲。可现在被软禁这么多天、这么闲,再不说话就太郁闷了是吧?越闷,头绪越理不清。我有时简直不知道我在这个世上干什么。经历那么多事,最后怎么样呢?那么多人期待我做这个做那个。开玩笑!连我都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以前啊……以前我连这个问题都不太想的。反正飘啊飘的,年年月月哗啦啦就过去了。如果不是遇到了特别的事,让我觉得我有自己的意愿、也许我可以按自己的意思生活……但也许人根本不可能按自己意愿生活的是不是?吃饭、睡觉、忙着找另一餐饭,并且应付很多很多人,直到老了死了,也就这样。如果从婴儿时就死掉的话,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吧?自己也不会有什么痛苦。这样无聊也还要拼命的活下去,真是好笑。如果这是人类天性的话,人类还真是好笑啊……你真是个好的聊天对象,不嘲笑、也不反驳。我猜你会受很多女人欢迎的,是不是呢……”

最后这句话,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就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