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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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岂曰无裳3

周阿荧看看我、我看看河白,向予和沈虞孙互看。

沈虞孙说:“打他。”河白说:“不可。”向予道:“且慢。”然后三人互看。

我深吸一口气,想提高嗓门,考虑到再提嗓门也提不过沈虞孙,只好拎着剑鞘揍地板为自己增强声势:“先去听听他说什么!”

龙婴看起来没有大碍,脸上身上干干净净的,盘膝坐在地上,像个莲花童子,说的是:“我爹猪油蒙了心了,我会回去跟他讲清楚,请诸位暂时不要对付元城。”

“他的兵比我们多,我们怎可能主动对付元城,现在我们也是在坚守而已,不是吗?”我奇怪的问身边的几位高人。

向予望天、沈虞孙望地,河白打哈哈。

“等一下。兵力既然有悬殊,莫非擒贼先擒王。你们武功高强,是想去行刺元王爷?!”跟他们相处久了,近墨者黑,我智商见长,一句话就问到他们三个人都讪笑。

我怒目对着向予:“向予!”语气中指认他是刺客——元王爷敢起兵造反,身边难免也有几个高手,绿眉军中,武力最强当属沈虞孙,但沈虞孙擅长战场上大面积厮杀,高来高去幽灵般出手绝对不是强项,元城是旱地,水上战力强的波叔等人也可排除,挨下来数,剑客约伯应是担纲刺客的第一人选,但他旧伤未愈,那末有资格行刺的当然只有向予本人了。

“什么向予。称名道姓,没大没小的。叫师傅,师傅。”向予继续打哈哈。

“你怎么可以去行刺?你去了……万一出什么事,叫绿眉怎么办呢?”我这话不是奉承。我从来没有带兵打过战,周阿荧等人各有所长,但单独都不足以压台面,有威望、有能耐、有智商的,也只有向予一个。

“徒儿这样关心为师,为师很感动啊哈哈。”向予摸摸鼻子,“是约伯去啦。”

“约伯!”我嗓门不由自主的拔尖,“他伤没好!”

“养了这么久,也差不多好啦,就是皮肉还没长得很好,不过江湖人嘛,少块肉有什么大不了。他去,我看差不离。”向予说得轻飘飘。

“我说不行!”我大怒,“他叫我诛杀他,我没杀,他的命已经是我的了。我叫他干嘛,他就得干嘛。我觉得他无谓冒险,那谁都不许叫他去送命。他的命是我的!”

捧我当主上,又擅自动我的人。把我当摆设啊?

龙婴等了一会儿,看我们迟迟不回话,以为我们不信他,站起身来,扬声道:“你们不信我,我就继续留在你们这边当人质。”举步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他当人质有用吗?我们又不是没拿他当过人质,像季禳对我一样,有个屁用?我叫沈虞孙向他喊话,让他别过来了。

龙婴小小年纪,内力倒是比我还充足些,不须倩人喊话,自己张嘴,虽然不如沈虞孙声儿大,每个字也都能清晰的传到我们耳边:“我一个人说不转父亲,如果孤身回去,想必要被逼帮助父亲同你们作对,若是那样,不如留在你们这里罢了。”步伐毅然决然。

薛大帅亲自领着几个士兵陪着他,见他要自投敌营,哪里敢答应,出手拦阻。

他的拦阻,没有动用大锤,只是拉住了龙婴的手。

龙婴也就任他拉住,忽然沉腕往下一带,薛大帅一个踉跄,龙婴已甩开他的手,倾身向前,顺便闪过旁边的士兵,奔向我们这个方向。眼看他身姿轻灵,几个眨眼,已接近箭台,再进一尺,就要脱离箭最有效的射程——箭对太近的物体,不是那么中用的。守台的士兵已经去摸滚石机的扳手,以便必要时把石头丢下去——虽然用石头来对付龙婴,就像往水里丢个石子打算砸中鱼那样,不太管事的。沈虞孙握着拳,问我:“打?”

多谢他问我的意见。我没有时间迟疑:“放他进来。”

沈虞孙和向予都在左右,如果还怕一个龙婴,绿眉不如就地解散算数。

龙婴足尖终于踏上箭台,单膝跪地,一抱拳:“家父的事,对不住得很。”

我伸过手就揪他耳朵皮子:“你们薛大帅什么意思?嘎,什么意思?你爹难道不要你性命了?”龙婴面色惨白,勉强笑道:“嗯,看来是不要了?”“喂,他是不是你亲爹啊!”我锥心泣血再问一遍。

“应该是吧,虽然有时候我也不太确定了。”龙婴苦笑。“那他——”“亲儿子跟天下比,还是天下比较重要啊。”龙婴道,“只是我没想到我家老头子这么蠢,居然以为先打你们比较好。”

“你自己很聪明?为什么要来当人质,真的没有必要啊。”我觉得他比他爹更蠢,做这种没意义的举动。

这次龙婴抿嘴笑。

“他的重点在于,他一个人说服不了他爹,想叫绿眉出个人陪他一起去元城当说客!”河白悻悻然。

知弟莫如哥、知哥也莫如弟,龙婴笑嘻嘻道:“那你气什么?”

“不!我不要跟你去当说客!你爹没指望的,我不要投靠他!说不通他、我又不投靠他,他会把我烤了的!我养出这么多肥肉不容易,无谓给你爹军营里充口粮!”河白严辞拒绝。

“谁要你来。”龙婴还看不上他,“你油嘴滑舌,说出话来猪都不信的。找你作说客,我老寿星寻砒霜吃?”

“那么……要不,我去?”我试着举手。

周围一圈吸冷气的声音。向予用他的脑袋撞我的额头:“他的目的就是要拐骗你!”

好痛!他郁闷的话去撞墙好不好,墙不会痛。我的脑袋是会痛的哎!我强烈怀疑他把我捧成主上已经后悔了,撞死我,他好拿回我的位置。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奢望能拐到侍郎同去的啦。”龙婴举起两只手,“但是,你们想想看,我爹与其说看你们不顺眼、还不如说是忌惮你们比较多,他怕他集中力量跟官府打时,背后叫你们插一刀子。你们有一个稍微重量级点的人物过去了,显示出诚意和魄力,他就会认真考虑了。”

“考虑之后会不会百分百接受?我们的人会不会有危险?”

“不一定百分百接受。”龙婴承认。

“那我们还派人跟你去?!”沈虞孙瞪眼。他的头长得比旁人稍微大一点,最怕别人真的把他当作头大无脑。

“所以我先到你们这边来,表达我的诚意与魄力啊。如果你们还是不答应,没法子,我也不用孤身回去了,就在这里和白二哥一起入伙算数。因为我爹如果把你们打坏了,估计你们不会投降,我怎忍心对你们赶尽杀绝——”手压在嘴唇上挡住沈虞孙的怒斥声,“如果你们把我爹打坏了,估计他会投降,那时我已给你们立下战功,想必能在你们面前求个情,保我老爹一命。”向河白鞠一躬,“这也是同白二哥同样的考虑。”

“呸呸呸。”沈虞孙不断朝地上啐唾沫。刚才龙婴的手指头是压在自己嘴唇上吗?才怪。他压在沈虞孙嘴唇上!龙婴手指又软又白,比许多青春少女的手指还要娇嫩些,往沈虞孙嘴唇上轻轻一点,可怜沈狮王的眼睛都瞪圆了,虎躯一抖,满口脏话生生吞回去,几乎没咬断舌头。等反应过来,就忙着往地上吐唾沫。

“先回帐,慢慢商议吧。”我推着他们,又问向予,“约伯一定还没有出发,对不对?”

“……对。”向予蛮不情不愿的回答。如果已经出发,可能叫不回来。既然没有出发,我下令阻止,约伯就走不得了。

箭台之后,又是周阿荧主建的一个小八卦阵,话说箭台前固然是一马平川,箭台后却是狭窄蜿蜒的山口,崎岖地段本来不利于布阵,周阿荧巧心思,借了地势,树些木桩与机关,反比平地更凶险。我学了几遍,走起来还有点头晕脑涨,要紧紧拉着向予的衣角走,龙婴干脆躲到了河白的怀里。河白扛起自己一身肥肉就已经够吃力,抱着他走了一小段,还是转手给沈虞孙。龙婴来者不拒、小鸟依人,走到地头时,沈虞孙的脸色已经青得能滴出水来,把龙婴像湿面粉一样往地上一掼。龙婴翩若蝴蝶落地,脸上依然笑嘻嘻的。水玉正好挽着一篮子刚洗剥好的野物生肉经过,看见,吓一跳:“丝铃……啊,龙少爷,你真是男的?”

水玉当初在我的侍郎府,把龙婴当小丫头呼来喝去已经习惯了。龙婴不久前以男儿身被我带回绿眉时,她不适应了很长时间,才算转过口来。如今一见龙婴轻灵从沈虞孙怀里落地,像煞了风流少女,吓得再确定一遍。

龙婴只是冲她皱了皱鼻子。

议事大帐,大家错错落落椅子上地上的坐了,桌面由龙婴盘踞,而向予则像蝙蝠一样粘在柱子上挂好,各自就位,便开始谈。谈来谈去,总是谈不拢,河白提出最毒的一招:“算啦,三弟,你也别回去了,我估计跟你爹讲不清。还好我另有妙计。”他建议把三湖的水引过来,直接淹掉薛将军身后的城池,断其后路以解围。

“那样,城里的人都要死吧!”我惊骇。他出的算什么馊主意?

“打战哪有不死人的。小不忍——”河白道。

“所谓小不忍,是忍自己的不快,达到自己的理想;而不是忍别人的生命,来达到自己的欲望!”我怒道,“如果草菅人命,争自己一时得势,争来有什么意义?到头来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绝不会有好下场!!”

全场静默良久。沈虞孙揪着大胡子:“那不杀人的话,我们就赢不了啊,难道伸着脖子让人杀?”

谁说让人杀了!我不是有好办法吗:“我去见元王爷,跟他谈谈。”

全场人继续用看疯子一样的眼光看我。

我被当疯子看也够久了,早就磨练出来,老皮老脸指着周阿荧他们:“你,你,还有你,不是说我真命天子?那成,我去跟元王爷谈判。如果我真的有天命,一定死不了,还可以解决这次事情;如果我死了,那我一定不是什么天定的头儿,你们也不用可惜。是这个道理吧?”

周阿荧把脸埋在手里。河白呜咽:“要不你还是先问问蛟帅狮王吧……”加补一句,“我没见过这么喜欢找死的人,周相爷,他真是天命指示给你的皇帝?”

周阿荧的手掌里也发出呜咽,没有回答。

我不理他们。向予和沈虞孙在阵前督军,我要他们安排我与元王爷阵营接洽。他们很不乐意,我道:“这是命令!”向予看转不过圜来,叹口气:“好吧。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保护你。”

“不用不用。”我双手乱摇,“他们看到你,会不放心的。再说,我如果能说动元王爷,你不跟去我也说动了;如果元王爷要杀我,那是他的地盘,就算你跟去,有什么用?”

“没事,我跟去吧?”龙婴向我表忠心,遭到一致的反对“你要留在这里当人质”之后,他道,“我还是回去的好。你们看,我爹下令偷袭时不要管他儿子的死活。但现在偷袭不成、久攻不下,薛将军已经气虚,我说破天是王爷的儿子,他就算对我狠得下心,那些将士们总要当我是小主子,不敢太放肆——左右我爹也没有亲自到阵前,那领兵的薛元帅,我有数,为人还算忠诚老实。我保护侍郎,薛元帅总要听我的。就算以后我爹真的要翻脸,我也想办法保全侍郎就是了,爹虽然能给薛大锤下个偷袭的狠命令,当起面来总不见得亲手拿刀杀我。”

我听着这番话还挺靠谱,但向予他们都投以不信的眼神,连河白也是。龙婴叫屈道:“二哥,你都不信我?”

“那个啥……兄弟啊,也不是不相信你。可是你我都知道,到时候老爷子一施压、或者娘亲一哭一闹,咱们不一定顶得住啊。”河白苦哈哈咧开嘴,“再者说,各为其主。我这边既然投了绿眉,就得替绿眉着想。你呢,没得选,是元地的小公子,总要替元地利益着想,把侍郎干啥干啥的了,也没人能说你个不字啊?”

龙婴现出哭相:“那我是说不清咯。”

“没什么,我们一起走吧。”我道。

“喂!”沈虞孙叫起来。

“我去,主要是尽我自己的力量,于龙婴无关。”我笑道,“何况你们别这么担心,我觉得成功的机率还是很大的呀。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情报不是说皇帝在打元地没放松?我们绿眉,元王爷一时又吃不下,那必定要跟我们联盟,彼此有利。龙婴也觉得是这样对吧?所以,只要绿眉能再顶一段时间,我跟龙婴在那边游说,必定有胜算。”

众人的目光不知不觉又集中在周阿荧身上。他拿左手指拍拍右手掌,沉吟片刻,道:“按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纵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总不宜叫主公冒险。”

“我们有更好的说客?”我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