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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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胜未足喜3

“哇!”那士兵发出一声语音含糊的尖叫,类似“鬼啊”一样的效果,扭头就往里跑,脚后跟打着后脑勺。里面随之也传出一片尖叫,并有十几个人立刻扑到墙头参观我,口里也鬼叫连连,听多了才听出来,大概是“乖乖!啊啊!程侍郎回来了!”这一类的话。

护城河上的桥“咣当”放下,城门轰然打开,一个白盔白甲的小将军奔出来,既不叙旧、也不嘘寒问暖,扑上来搂住我脖子,就来了一句:“你是我爹生的吗?”

他脸上抹着道黑乎乎的污迹,一双眼睛更加的黑白分明、水精剔透,也不知生死多出入过多少回了,身上煞气更重,搂住我脖子明明应该是多亲昵的举动,我总觉得有点心底发毛,急着把他放下来:“什么?”

“我爹死了。”他道。

“呃……”一路行来,我就知道元城处境不妙,但没想到元王爷会先死。他好像应该躲在所有人身后,只到最后才束手就擒,被捉到京里,季禳如果不肯发慈悲的话,他才会被咔嚓似的。

“不用安慰我。”龙婴粗声粗气道,“他死的时候,跟我说:‘转告你姐姐,爹对不起她,也对不起程家。’是指你吧?他怎么对不起你们了?我是你弟弟?”

“我是你姐?!”我眼睛瞪得比他还大。

“等一下等一下啦!”米娜过来添乱,“原来你们女孩子也可以带兵打战的啊,盔甲真神气,我也要穿。还有,你们管哥哥叫姐姐的?还是我中原话学错了?”

龙婴冲她翻白眼,话都懒得答,只管拉住我:“你是我爹生的?”

“不可能吧……”我心虚道。我爹不是监察御史?

“既然不是兄妹,也可以抱抱的啊?我还以为中原风俗很小气呢!那我也要抱侍郎!”米娜从后面圈住我。我个子已经不矮,她比我还高大半个头,从后面环住时,下巴抬高了可以搁在我头上。

“你不准!”龙婴怒目,“我可以,因为我是男的!”

呃……如果要这样说的话,其实我才不是男的……

“谁信你啊?”米娜在我脑袋侧上方,对龙婴大作鬼脸。登乐尔都看不下去了,“丫头,下来!”

“他这么矮,我都没‘上去’,怎么叫‘下来’?”米娜永远有理由,“而且他长得这么像女孩子,我把他当妹妹抱啊!哥你也觉得他应该是女人对不对?不然你怎么都不敢抱他?”

“谁说我不敢?”登乐尔张开大臂抱过来。

龙婴粘在我怀里,就没有离开过,于是我身上一下子猴了三个人——还有一只狐狸。我轰然倒地。

倒下去时,当然是特意向着登乐尔那边倒的,他够强壮,当一下肉垫应该没事。但还是痛得我呲牙咧嘴的。我手指触到什么潮湿柔软的地方。

龙婴脸上挂着一颗水珠,两眼泪汪汪。他哭了?

“中原女孩子真娇气,动不动就哭。”米娜眼尖瞧见了,叫道。

“地上有水溅到我!还有,我是男的!”龙婴爬起来,居然就手扯开衣襟,把小英雄的平胸裸在料峭春寒里……

“你、你没发育!”米娜盯着他胸前那两粒葡萄干,死鸭子嘴硬。

龙婴干脆的解裤带。

我跟登乐尔同时发出怒吼。登乐尔伸出大巴掌捂米娜的眼睛,我按住龙婴的双手,把他拖到一边,向两位连连告罪:“对不住,对不住。久别重逢,大概是太激动了。我们到旁边说说话就来。”

把龙婴扯开去,我问:“你今儿怎么回事?”

“我?我不是一直就这样?”他嘴硬!米娜嘴是铁蚕豆、他的嘴是水晶石,一般的死不服输。其实,是因为遭遇父亲去世这么大的变故,他有点承担不了,才情绪特别容易激动吧?我正想安慰他,只听城门那儿又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乖徒儿,来了啊!”向予也高卷着袖管迎出来,“为师神机妙算,一算就算到今日——”

“师父,大冷天的,你不多穿点儿?”我很心疼,瞧他胳膊露得跟柴犬似的,主随客便也不是这种随法——就是说,如果他真的算到今天会有露胳膊柴犬来的话……

“没事,没事,吵架吵得热了。”他很低调的摆摆手。

“吵架?!”我眼睛瞪圆了。

“——侍郎,所以说,柴犬代表北方想跟我们结盟啊?”龙婴跟登乐尔他们已经交流完毕,若有所思的点头。

“龙小将军,‘我们’这两个字真是可圈可点。”向予立刻凑过去,“我们绿眉……”

“侍郎,你知道你师父为何要留在元城跟我吵架吗?”龙婴恨恨的亮出牙齿笑。

“为什么?”我觉得有点问题。

“你问他吧。”龙婴招呼登乐尔,“诸位随我来。我安排各位的下榻。”顺便把那三个官兵俘虏也带走。

“龙小将军,客人也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向予还要像牛皮糖一样的粘过去。

“龙婴,那三个人给他们找点事做吧,不用杀掉。”我紧着对龙婴叮咛,又拉住向予,“师傅,元城里,本来他就是主人,你也不一定要去吧?再说,我还有事要向你报告,我……”低头,看着脚尖。这话怎么说出口呢?

“嗯,你没把约伯带回来。”他停住脚,淡淡道。

“我没有故意惹出很多事来让他太为难!”我急急道,“当时箭也没射到他身上。我叫他把三个人打晕,忽然他就倒到地上了,再也不能说话,三天后就死了。师父,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我跟你说过他斩断手臂的事?”向予问。

“嗯。”是一个太愚蠢又太珍稀的故事,我一直都记得。

“后来他父亲叫他去杀他妹妹。他为了救妹妹,想修炼能够起死回生的净灵石,一直没修炼成功,只修成‘同心缘’,如果他妹妹死,他也许有一定的可能性让她起死回生,但不管如何,只要她死,他也活不久。只不过练成这门功夫的人很少,到底能活多久没人知道而已。”向予道,“听说,他妹妹前几天死了。”

我难受的把手绞在一起,不知该说什么。

远空明净,又有烟升起,不知是谁又在烧什么。约伯啊,这个人,一生不知道是善还是恶,不知道是义还是蠢,终于也就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殆尽。

净灵石,净灵石,如果能修成净灵石,就能救许多生命吗?但厉祥已经修成净灵石,最后结局……又算什么?

“他叫我找到他亲生父母。”我抽泣着,“他说他是孤儿,被养父母收养,后来养父母也死在火里,他又被现在的父亲收养。他到死都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太可怜了。”

“那对死在火里的,就是他亲生父母。”向予看着我。

“哎?”

“他受的打击太大,骗自己说那不是亲爹娘,就会好过一点。”

“这样也可以?!”我目瞪口呆。

“是,一个人想骗自己,怎样都可以。”他的目光很有深意,“譬如说,你说忘了自己的一切。”

“我跟他不一样的好不好!”我没好气,“说到这个,喂,我有点事要问你。”

“别听龙婴瞎说。”他心虚,顾左右而言他,“吵架的事,说来话长……”

“那找个安静地方。”我要放过他才有鬼,“我还有别的事要问你,本来就要找安静地方。”

我们进了向予的房间。看来他跟龙婴相处得还真不怎么样,那房间外头的花圃,简直当得起“荒芜”两个字,虽然现在是冬天,本来就没什么植物会开花,但怎么看那园子,都是野草比花木多,仅有一两株称得上“雅”的松树,还黄瘦得像难民似的,眼看都快被野藤野蒿给淹没了,再加上墙上爬着蜗牛,屋角还吊着蜘蛛,简直可以请妖怪来住,还是千年的那种!这房子气质配得上它的岁数。

“师父,龙婴说他的父亲死前好像提起我——”我确定没有闲杂人等听壁角,就急着问这个。元王爷是我亲生爹……这也不是没可能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倒能解释他为什么一见到我,就愿意结盟,也许认为自己的女儿不会背叛自己吧?这个秘密,他跟程昭然也许彼此心里有数,我又不知道。要问身世,也许应该去问水玉,但水玉应该仍然被保护在大后方。我只能问向予了。

他猛然转身,抱起我在空中转一个圈:“傻徒儿,没想到凭你也能活着回来!听说你打了个漂亮战?练出来了。练出来了!”

“放我下来!当我三岁啊?”我觉得闹心。脚踏实地之后,立刻拿个桩子贴墙站立,不理会他岔开话题的小把戏:“喂,你说我跟龙婴长得像不像?”

“有你这么跟师父说话的吗?”他抱臂。

“那,师父,你觉得我跟龙婴、元王爷,长得像不像?”我低声下气。

“干嘛?攀亲戚啊?懒得理你。”他回身去翻兵简。一只长长的布囊搁在旁边,是他的琴囊。很久没听过他的琴声了。他的琴大约像儒士一样,邦有道则仕、无道则隐。乱军中,不弹琴。

不信他一辈子不理我!我学龙婴扑上去猴住他,手臂勒他脖子:“你半夜三更找陈其华教武功,陈其华的身世你不知道?说!”

“喂喂喂,长幼有别,你我受授不亲——我只知道你爹性格低调,跟其他官员都保持一定距离。你娘是个很端庄的女人,虽然身体不太好。你的身世,我真不知道。”

“那……我有机会去问水玉好了。”他恳切的态度不像是假的,我只好另找方法。

“她肯定也不知道!”向予拦我,“教你武功时,我知道你们家里的情况,这件秘密如果真的有,别人准也不知情。”

“真的?”我睨他。他刚刚还算恳切,现在这么急着拦我,反而很可疑哦。

“好吧……我是不希望你再追究这件事。死者已矣,他们生前有过什么纠葛,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向予道。

我仰着头想了想,真的。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我还是我。

“再说,你一追究,就牵连到别人的名节问题。就算是疑云,也是不好的。你知道我爱护一切的女子,不忍心你走上这么残忍的道路……”向予下一句话就开始舌头跑油。

我向他背后挥了一掌:“你就死到河白那儿玩儿去吧!”

说到河白,等一下!我叫回向予,扳手指:“河白在不?有件事我想跟他、龙婴一起说。”

“干嘛?又死人了?”向予看了看我的脸色。

“是,又死人了!”我火山爆发,“我是瘟神,是不是?是不是?为什么我到哪里都死人。死这个死那个、死那个死这个,我是替地府杀人兼报信的是不是?”

向予不语,片刻,徐徐道:“有时候呢,死人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活人则是你一个人的功劳,这样想,过日子会开心很多。”摸了摸我的头,他问:“又有谁死了,要跟那两个报信?”

“方铮。但是我不确定。当时我们在裕原,一队精锐骑兵队从枯摩山冲出来,直接杀向我们。他们还没有到,******死了为首的,他们就走了。他们的旗帜,写着‘方’。但我一直不知道我射的是不是他。我……射的是他的面门。他的脸毁了。”我把裕原之战的首尾全跟向予说一遍。

向予听完后,沉吟:“虽然我不太认识方将军,但从传闻来看,他治军相当的有能力,那末即使是他身先士卒被你射杀了,他的属下也应该竭力把他的尸身抢回去才对。一触即溃,这不太像。”

“所以,那个人有可能不是他?”我心开始嗵嗵乱跳。

“我觉得有可能。”向予回答得很谨慎。

对对,如果是向予死了,我——呸呸呸,如果是我死了,向予他们一定会奋力把我的尸体抢回去的。那人真的可能不是方铮。我很高兴。虽然……虽然不管怎样,都有人死了,因为不是我认识的人就高兴,好像不太公平。但道小小的坎我就是迈不过去。一视同仁?开玩笑!方铮和其他人怎么等同。方铮是方铮。

“现在还不能决定是谁,我还是告诉河白他们一声好。如果真是他们的大哥……我领罪。”我硬头皮。总不能因为脸皮被我射坏、证据不确凿,就瞒着人家不说吧?“不过师父你陪在我旁边好不好?我有点害怕。”真讨厌,杀人时又不见得害怕。每个杀人犯如果当时能想到以后善后的麻烦事,下手时一定三思而后行。

“河白他不在这里。龙婴……你还是自己去说比较好。”向予打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