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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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各有所思1

小小过了段时间之后,我终于知道现在绿眉的局势了。

元城曾经险些被攻陷,绿眉全力驰援,但元王爷还是死去,听说龙婴始终保护着奄奄一息的父亲,他就死在他怀里。

元地所有的兵力,现在就由龙婴作主。龙婴披上了白盔白甲,挎着元王爷当年那颗大印,真像那么回事似的,与沈虞孙他们争夺话事权,寸步不让:“朝廷军的军队,是我们元军在正面顶住,绿眉凭什么与元军分庭抗礼,名为结盟,实际上发展自己的力量,这像话吗?从现在起,应该听从元军号令才对。”

沈虞孙是个大老粗,只会气得拿刀子劈桌子。而周阿荧他们伶牙俐齿,不是易与的,舌战个没完。苦了河白,左右为难。到现在,不是每个人都耗得起大吵的,韩统领跟河白去守剑壶关、薛大帅跟沈虞孙去守星博了,周阿荧回到三湖坐镇后方,只有向予留下来跟龙婴继续吵,吵得那叫一个驾轻就熟、不亦乐乎。

我写了封信,叫给河白送去。龙婴那边,我垂手、低头,嗫嚅着把话说了一遍,然后继续低头、垂手,等待挨骂。

拳头没有如我所料砸过来。

我怯怯抬起一点眼皮,龙婴脸色苍白,拳头握了片刻:“是我不好,我没坚持把方大哥早点拉过来,那样……至少不会自相残杀。”他猛的转身,素白披风飞起:“叫向予过来!小爷今天心情很好,跟他谈!”

他们的谈,就是吵。心情好时大吵、心情不好时暴吵。登乐尔他们倒是安置好了,向予龙婴和对跟柴犬结盟也都没表示反对,但对谁执导结盟、结盟后怎么合作又意见不合,针锋相对,隔着张桌子互相喷唾沫星子,今天捋袖子明天拍桌子,成心表演给我看似的。直到双方都已经委婉到九曲十八弯的问候到对方第八十八代女性祖宗,河白的回信来了:

“如果他还活着,只要腾得出手,马上把他拉过来。留在那边真不是个事儿。”附上一封劝降书。如果有任何报告说方铮还活着,我们立刻可以拼命找渠道送过去。

大厅里,龙婴和向予已经从河里某种硬壳动物的生儿育女一直聊到五谷轮回之所。

我冲进去,一家伙跳上凳子,大喝道:“吵什么?!你们从来没想过,有商有量才应该是国家运行的正常状态吗?”

龙婴仰头望我,嘲笑的把嘴一撇:“怎么商量?”

“轮流推举执政长官,不分绿眉割据地区、元地和草原,所有力量互相支持,所有事务商量着办!”我热血往大脑上冲。

“轮流执政?一个上台后,干脆把另一个完全吃掉怎么办?”龙婴冷笑之意更浓。

“所、所以理政事的官署跟军队、还有最高首脑要分开,官署完全保持中立,作为民意的保障者,完全独立,与首脑制衡,这样,在台上执政的首脑,无法操纵政力,就无法假借官府的力量吃掉对方!”

“神经病!”龙婴拂袖而去。剩下向予小心的看了看我:“我没怎么听懂,你要不再说一遍?”

“你自己想着慢慢懂吧?我先去追龙婴。”我道,“那孩子不知闹什么别扭。”

龙婴坐在一块大石上,风吹动他的头发。

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怎么了?”

“想跟你们抢势力,还有怎么?”他冷冷道。

“这不像你,你好像在为别的事烦心。是……因为你爹吧?你也不要太难过。”我摸着他的头,“反正——反正你跟他的感情一直也不太好不是吗?”什么死老头不死老头的,他不是一直挂在嘴边。再说,元王爷一直对他好像也不太好。

“你会不会安慰人啊?”龙婴犟着脖子翻我一个白眼,“我有说过我难过?那老头子死不死跟我有毛的关系啊?你知道他怎么死的?不是战场受伤。是急痢!嘿,痢疾!这种人也配当我爹?”

我想笑,但觉得不是时候。

“我大哥也不是个东西。我这么辛苦把剑壶关给他夺过来,他又丢了。丢就丢了吧,他都没活着回来给我嘲笑嘲笑。他们……”嘴终于一扁,“那老头子,每次遇到危险就叫我上,一碰到麻烦先牺牲我,什么事都不让我顺着心意做,“死之前,跟我说什么‘我不是不爱你。我是知道只有你最有机会脱险,所以一遇到险境,才派你去。你的其他兄弟,更没有逃生希望。’你说,这叫什么话?现在他、还有我哥哥们,还不是都死了吗?还不是只剩下我一个?结果他就死了……他这算干什么……”我在乎他?他、他……”忽然抽噎了,头向后靠在我怀里。

我感觉到滚烫的液体落在我怀里,动了一下,他抱紧我:“别动,让我靠一下下就好。”

还是个孩子呢……龙婴,我难过的抱紧他。

好一会儿,他才把头抬起来,像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哭红的脸,很快把头转过去,埋在自己膝盖里,定定神,道:“女人,你以后嫁不出去了啦。”

“这个啊……我想是很难嫁了吧。”我自嘲的笑笑。

“军队是不可能事事商量着办的,谁的军队,还是谁自己做主吧。但要处理民众细务的话,河白可以中立,你的周阿荧实际上也不是绿眉的人,我可以信得过他,由他们作主,我可以退一步。”他道。

龙婴做了好大的牺牲!我激动的握紧他的手:“谢谢你!如果——如果最后结果不如人意,我会用尽全部力量补偿你!”

“算了吧,你有什么力量。”龙婴挥挥手,声音转轻,“反正失去元城,元军已经七零八落了,不如与绿眉合署,凭你的意思去玩玩吧,看看能创出什么新的世界。”

就这样定了。虽然我说的话,大部分人都没有懂,小心翼翼跑去问周阿荧:“大人的意思,我没听懂,周相公您能解释一下吗……”

“有如流星撞到了我的脑袋,引起我脑汁强烈的动荡……”周阿荧手指头搓啊搓,“主公的意思,从古就没有过的。”

“喂,任何事情,在出现之前,都是没有过的吧?”等了好久才等到周阿荧来元城的我,急切道。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不是没有我?任何事总要有新生、要有第一次。

“那细节可要动很多脑筋……”周阿荧眉毛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如果大冬天的有蚊子的话。

“我敢肯定要动很多。”米娜在旁边帮腔。

“那到底干不干?”我生气。

他们对视一眼,心倒齐了,一拍桌子:“干!玩就玩大的。”

于是我们成立的新结盟割据地,为示公正,不以绿眉、也不以元地或柴犬命名,而指着民众,定名为“民众结盟国”。登乐尔要了信物,回去联络草原各部众,留下三个柴犬、还有米娜,大概是算作人质的意思。我过意不去:“米娜是女孩子,她应该回家的……”

“既然结盟,你们的事我也有权说话。赶我回去,难道有事不许我知道?”米娜抱着雪狐狸,一瞪眼。登乐尔急忙阻止:“不要瞎说。”米娜还是瞪眼。我只能喏喏连声,把这位姑奶奶留下。登乐尔启程的时候,米娜送都没有送,登乐尔反复道歉:“我这妹妹,嘴快,心是好的,而且很喜欢你们,所以主动要求留下来。有什么得罪的,你们多担待。”我们都应着。

回去看米娜,其实她眼圈已经红了,只是掩饰着。我想把她安置得好一点:“米娜,周阿荧的夫人谢娘、还有我的丫头水玉,都在三湖与密林脚,那里稍微安全些,你要去吗?她们都是很善良的女人,你会比较有伴。”

“你住在哪里?”米娜横我一眼。

我噤声。

结盟国的中枢城市,定在元城。星博的打城官兵还没撤,形势较紧张,元城与它成犄角之势,牵制着官兵,我经常是两头跑,但主要的住处,还是元城。

周阿荧那几天,几乎夜不成寐,不断推敲政务上各种细节,我与他讲种种想法,通宵达旦。变化尤其大的,是官员取用:一直以来流行的儒学,只在“明阶定份”的意义上是有用的,在理想的社会中,能促进平稳,但它本身不鼓励创造与生产,只会令一个社会像个胖子一样,平静的胖下去,直到衰亡。我想我们的官员必须是能为民众做实事的人,却不必是儒生。我想要管打战的官员、就能打仗;管吃饭的官员、就能让人吃饱饭;管做工的官员,就能做出结实好用的工具。他们学习了什么、会不会写文章、考试考得好不好,在所不论。

这种意愿,说出来简单,如河白的口头禅:“谁都不是特意想找个饭桶,手下才养了一群饭桶的。”我想要金桶,周阿荧就要出能淘汰饭桶、找出金桶的办法来。这种办法还不能寄希望于某个贤明的宰相、王上,一个个官员亲自挑选过来,不,我不相信什么人有本事、能长年累月的挑出那么多好官。他们总说我是天命所归,但我都没本事负责所有官员的选拔,不是吗?所以寄希望于某个贤明的人,选出所有好官,又怎么可能呢?我想,让人民选好了,大家觉得吃不饱饭,就把管饭的另选一个,以此类推。

“兵、吏、工、田、户各部,不能都这样类推啊。”周阿荧沉吟,“或者,某一块区域,就让民众选一个信得过的长官,如同一个小型的宰相,由他负责当地的官员推举,如任何领域的事务有问题,其实也不一定是该事务直接负责人有错,但民众不满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可以把这个小宰相选下去,因为总是他大局没抓好。他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在位,总要对他掌管的各官员选拔认真一点了。而且,因为区域小,在这样范围内知人善任的本事,他应该有。不过……”

“哎?”我听得正津津有味,见他突然停下来,很是着急。

“如果这个推而上之。全国百姓对全国事务有不满的话,也许会要求最上面的……也就是君主退位。”周阿荧沉声道。

“全国都不满的话,君主是好退位了啊。”这有什么问题。

“这是造反。”周阿荧抚住额头。

“造反是要流血的吧?硬把比较尊贵的人手中的东西抢过来,才叫造反吧?可是地区的长官、全国的长官,因为做得不好,就转交给更好的人做,这怎么叫造反呢?”我道,“这叫——革新。嗯,就像秋天的叶子落去、春天的新叶发芽。如果秋叶肯自己落去,春芽不用流血就可以抹出新的春光。岂不是更好吗?这是革新。”

如果厉祥不够好,就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落下去,成为百姓呵……季禳的手上,一开始就不必沾血。那我们的人生,会否有不同?

那些儒生们,听说考验官员不再秋试、殿试、童子试,甚至不需要读圣贤书,立刻大嚎大叫,成群结伙满街打滚——呃,说打滚太伤害人家形象了,人家知书达理不带这个动作的,人家只是抗议来着。

就算要读书,难道只有儒书可读,其他书就不行吗?如果他们真够厉害,不靠考试也能实实在在造福国家吧?我不理他们。闹得太厉害了,我就问:“听说有些反贼占据了一座城市,觉得烦了,是会屠城的是不是?”回答是:“别说反贼了,官兵也会。”

“那,废除考试选官员,就是我的屠城!”我斩钉截铁道,“为了照顾他们的考试,把我的人民拿去开玩笑?当我傻啊?!”

“你的人民?”龙婴总不忘损我一句。

“我们的。”我嘻嘻笑。第一个执政者,是龙婴。我说服了绿眉让一让龙婴,以此为代价,龙婴准我在结盟国范围内乱搞。

“你知道就好!”龙婴叫道,“如果你的人民选长官选出瘾来,选到最高长官头上,那下去的是我、是我耶!”

“你好好干就不会的啦。”我心虚的安慰,“再说,人民如果过得好,你在哪都开心的嘛……”

“其实最早以前,也不是考试的。是地方推举、亲贵推举、还有君王自己选择。”龙婴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若有所思托腮道。

“那不是很好?”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实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