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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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各有所思3

“当然是周嫂子。”河白微微一笑。也许是他瘦了的关系,这个笑一点都不好看。

到了他们的“庇护所”,我终于知道河白为什么要有这种表情。

那是一个残破的房间,被大水冲过来,卡在树杈间。这是举目所见,唯一能住人的地方。河白这几日要活下来,绝不可能住在水里。他如果住在这房间中,那无可避免跟谢娘要共处一室,那……

“这几日,我捉乌鸦、捉鱼,与嫂子生吃。我泡过水后,实在吃冻难当,所以每次都是解下棉衣后入水,出水后,脱下湿衣,嫂子用自己的体温让我暖和回来,我再穿回棉衣。”河白道。

筏上,不止一人倒吸一口冷气。

“我敬嫂子如母。我俩这几日,绝未有乱迹,这情唯对天地可白。”河白急着对周阿荧道,“如相爷不信,我可以发毒誓,我——”

“不用了,我们过来,从屋子里应该可以看得到,对吧?”周阿荧这时才淡淡道。

“呃……”说得也是。我们都靠近屋子了,里面还没动静?而且也看不到里面有人。但,我们的角度不好嘛,也许谢娘在屋角……

“她一定要帮助兄弟活下去,这是她的心意。但是,她也绝不能让兄弟蒙受秽嫂的声名,这也是她的心意。”周阿荧道,“我想她现在已经不在屋里了。”

破屋里,我们只找到一块裙角,上面用血写着:以此为证,清白对天。

谢娘,从窗口看到我们来之后,应该是自己跃入水中了。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证明清白呢。为什么,清白不清白,就有这么重要呢。写血书有多痛、纵身跳进初春的水中是有多痛!

我扬起手,叭的打了周阿荧一个耳光。

“主上!”众人齐呼。河白鼻子一抽,眼泪掉到地上。

“你明知道她有这样的傻心思,为什么平常不利用一切机会告诉她,如果有这样的情况,她应该活下来、她可以活下来?你不是很能讲的吗?”我悲鸣,“谢娘不是你一个人的谢娘,是所有人的嫂子。她有权活下去。欺负女人是吗?如果是你自己遇到这种事,你会死吗?你说!”

“所以,主上……最好不要太快实现平天下的大业呢。”周阿荧轻声道。

“什么?”

“我跟谢娘约定过,结发不可断。”他道。

“什么?”我还是没听懂。

“她去了,我也当同去。只是答应主上的天下,还没有实现,所以,等实现之日,我就随她而去。”他平静道,“她无亏负,我无亏负。”

因为下了必定一死的决心,于是他猜到谢娘会死,也任由她去、也不哭泣吧。我呆呆看着周阿荧,一时倒出不了声反对他。

不知为什么,在他身上,我好像看到我自己的未来。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把难民救进了有粮的城池,但大家的粮都不多,土壤是泡得松软了,如果官兵退去,就大面积的排水、准备春耕,但官兵总是引而不发,不晓得在计议什么,我试着揣度季禳的心理时,总觉得头皮发麻。周阿荧跟河白拿了地图、还有一摞的算筹,量来量去、算来算去,嘴巴里嘟囔来嘟囔去,我看到那些不断变化的算筹、还有越记越多的数据,就觉得不是好兆头。

果不其然,周阿荧郑重向我道:“主上,我们觉得这次水灾的面积,本来应该更大。”

“你还嫌不大啊?更大?!”我一听就炸毛。

“咱们就事论事。”河白道,“本来应该更大的,我们怀疑是上流有人把一部分水截住了。”

他们现在又好兄弟一样相帮着说话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本来是我乐意见到的场面,本来嘛,老是荠荠蒂蒂磕磕碰碰,还做不做事了?但谢娘的离去,让我没理由的对他们都有意见,我觉得谢娘走得不值。

沉浸在这种心情中,我对他们的报告没有处以应有的重视:“有人截住水,好事啊?”官兵总算也做一件好事。

周阿荧跟河白对视一眼:“再被放出来就不是好事了。”

我的脸色一定在刹那里变得刷白。

水不像眼泪,藏久了也许就会自己消亡,它是妖魔,屯在那里,不出来则罢,一出来,就把前阵子积攒下来的灾祸进一步释放。“到底积了多少水?会不会是官兵有意蓄水,拣到时机再决堤?”那样的话,不知三湖、星博,只怕元城都保不住。

“我们就是不知道。”周阿荧他们探探手,“需要刺探。但如果真的是官兵做的,那边守卫肯定不松懈,那么适合刺探的人只有——”

“向予。”我们异口同声。

这个时候我原谅了元王爷,原谅他在什么危急时刻都把龙婴推向风口浪尖。龙婴是他最好的儿子,他知道。向予是我们这里身手最好的人。这是战争,战争不容许你在最要紧的时候保护你最爱的人,它要求投下合适的人,最合适完成任务的。有多少机率负伤或者死去,在所不论。

向予没有提出什么意见,只是把周阿荧他们能提供的情况仔细询问一遍,就整装出发了。这个情况必须刺探清楚,而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自己也知道。

分手时,我拍了拍他的肩,像他那么多次拍我一样。也许是生离死别,这样的局势里,每次都可能是,我们留给对方的最后记忆,就是沉甸甸的拍两下肩。

唱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假的,人生有那么多从容赴险,有几次经得起击筑送别,向予他连琴弦都没给我拨一下。

他走后,我们继续埋头忙着,准备军务、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还有找粮食。

在前线之后,青苗陆续开种了,长得最快的,目前不过露个芽头,离能下锅还早。这个冬天太闹腾,库里的粮食都差不多见底了,如今几乎就靠青菜萝卜土豆这一类东西撑着,各家各户房前屋后都种上,此外,就是抓乌鸦和抓鱼。

这一带其实麻雀、喜鹊、乌鸦一类的鸟儿都不少,但乌鸦的体型最大、也最能吃腐肉,养得膘肥毛儿亮的,黑鸦鸦一飞一大群,捉到一群,一条街一个月吃饭都能有肉香了。至于鱼,水灾逐渐退去之后,沟沟壑壑里都是鱼。三湖最底层的大小鱼儿估计都被冲出来了,而且我从前不知道,不少鱼……其实也是吃腐肉的。所以,是的,被淹死的那些尸体迅速被瓦解,没有大面积腐烂产生瘟疫和瘴气,而我们这些不吃死尸的人,可以吃养肥了的乌鸦与鱼。

自然的链带真奇妙。

日子就这么紧张又顺利的过去,几乎有点游戏般的乐趣。向予回来之前,又出了一件大事,就出在米娜那只雪狐狸上。

狐狸原是吃肉的,现在粮食紧张,我们哪有那么多鲜肉喂它,照顾也算照顾它了,但它总不能吃得太尽兴,就经常自己出去打猎觅食,听说还跟人家的猫抢耗子吃,后来人家找上门来了,说连猫都不见了,光在角落里发现一把染血的猫毛,旁边还有狐狸爪印子,必定是被雪狐狸吃掉,猫主人心疼不已。这时候,城里原不但有些宠物失踪、更还有人报失踪的,衙门摸不着头绪,向龙婴报告,龙婴只对打战有兴趣,这些琐事,还是转到我这里,我处理不过来,人失踪的案件比较大,猫失踪的事件,难免对付得简单点,叫米娜先把狐狸关起来再说,米娜还嘴硬:“人家为什么不把猫锁起来?”我头疼道:“你的狐狸吃猫,猫可不吃狐狸!”米娜还要强辩。我道:“你把你自己爱宠物的心,推想到别人身上试试,别人难道不爱他们养的动物?你怎么忍心叫别人难过?”米娜只得依了,亲手把狐狸关在笼子里,雪狐狸只管呜咽。米娜道:“臭东西,你自己惹出了事情,还要怪我?”雪狐狸摇头摇尾,啼哭声似孩童受了委屈。米娜犹犹豫豫道:“也许不是他干的吧?”我也有些疑惑,但毕竟没人懂得畜生说话,只得罢了。

晚上我跟龙婴他们商量军务,大半夜的看见一双亮晶晶眼睛埋伏在院角里,唬一跳,还当什么野兽蹿出来了,看时,是米娜。我们问她:“你半夜不睡觉干嘛?”她道:“我捉耗子喂小雪去。”我不由得唏嘘,也知道季禳围攻之势再不解、或者青苗再不能顺利长出来,我们被困下去,迟早得崩溃。

也许是米娜到底没捉够耗子,那雪狐狸等个不耐烦,竟然噬破绳索离去。那时米娜正教水玉练拳呢——米娜的草原身手,打起来很好看,水玉喜欢得直拍手,米娜就教她,手把手的,从站桩子教起,不晓得多亲昵,我在旁边看了都有点嫉妒,忽然小兵来报:“米娜姑娘的雪狐狸不见了,大人恕罪!”

米娜当时就跳起来了,撒腿往外跑。水玉正站桩子呢,没她扶持,差点摔到地上,我忙扶住了,一块儿帮米娜去找,找来找去,总归音信全无。米娜离了小雪,食不下咽,整日在街头巷尾游荡,我安慰道:“算了,它通灵性,必定会回来的。”米娜蹙眉道:“你不懂。它正是通灵性,就算一时使小性子跑了,很快就会回来。这么久找不到它,我怕出事了。”

不信被她言中。

有一块类似雪狐狸的皮子,她在一处黑店里找到,顿时像个炮仗一样炸了,挥动鞭子冲进去,从里到外抽个稀烂。街上巡防的士兵吓坏了,飞报我们,我们赶到时,连店老板带伙计,都被抽得只比死人多一口气了,我正要怒斥米娜,她把后头搜出来的一大捆毛皮丢到我面前。

里面还有人皮。

小伙计先招了,说是有人偷动物吃肉、再把皮毛转手倒卖。问题是,听说人皮的质量好,比牛羊的都好。人肉的味道,也胜过牛羊。

失踪的动物、还有人,下场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