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三君过后尽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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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各有所思4

店老板直打哆嗦,我怒道:“你现在怕了?做下伤天害理事情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大人,小的没做啊!”他连声叫屈,“小的就是转个手,小的……”

“那是谁做的?”

他抖抖的指了一下,是那支“瘤子”起义军驻扎的地方,就在这家店的后院再后面,只隔着两堵墙。

米娜这么闹,他们那边早听见了,已经做好准备。我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打破他们门时,一把大刀就冲我砍过来。

我想也不想扬剑。刀重剑轻,剑是架不住刀的,但有向予精心调教,我如今临战水准同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剑走偏锋,在刀面上轻轻一粘一推,让它失去准头往旁边滑去,剑顺势上削,要刺入他的肩膀。

一只黑黝黝的手向我剑身抓来。

我怔了怔,就算被他抓到,我也可削断他的手,他怎会这样蠢?

“当!”手与剑相交,发金属声。

我骤然知道糟糕,这只手也许是练过极端霸道的硬功、也许根本就是铁手,硬碰不得,忙要撤剑变招,晚了。它扣住我的剑,大刀挥向我的脖颈。

我想他们并不是要杀我,杀我对他们没有好处。他们也许想扣住我当人质,好叫我们放他们一马。被这种人扣作人质,是多么屈辱的事。我不能妥协,干脆放开剑柄,身子一仰,脚尖踢向他们腰眼。

叮叮当当一片兵刃声,我的人马跟他们也交上手了,但地方狭小、变故发生得又快,暂时没人能援助我。

——不,有一个人。我踢出腿时,他叫道:“保护大人!”冲过来,撞向扣住我剑的那只手臂。

大刀愣了一下,转换方向,对他的肩膀直接劈下去。

我看见了他的脸,脱口叫道:“三!”

一二三的三。

我已经放开剑柄,那只铁手受三的一撞之力,滞了滞、微微一松,未能直接伸过来找我麻烦,而我的剑也从铁手的虎口中滑了出来。我手再伸过去,挟住剑锋,让它脱离铁手的禁制,利用剑身的弹性向上一送,直接划开铁手那人的咽喉。大刀正从三的胸中拔出,我剑已转锋,刺进大刀那人的腹腔。

三从肩膀到胸被劈开,他已经死了。

我蓦然想起,从没听过三说话,从俘虏他,一直到他加入我们的军队、一直到他死。

“小雪!哇,哇!小雪!”十步之外,米娜大喊大叫。

小雪还算幸运的,因为长相太过稀罕的关系,暂时没有被杀,被锁在院角的铁笼子里,黑店挂出来那块皮不是它的。它给我们救了出来。而其他一些冤魂,就没有如此运气了。

“瘤子”全队几十个人还在大喊大叫:“是蛟帅亲自把我们招安回来的,总不能叫我们饿死吧,我们搞点吃的,不什么不对,谁敢杀我们?不怕寒了全天下兄弟们的心!”

“国法可以杀你们。”我冷漠的命令把他们关进死牢。

向予说巧也真巧,踩在这节骨眼上回来,头发眉毛上都是灰,不像是侦查水坝去了,倒像是在灰堆里滚了一圈回来的,他也不拍拍打打、也不洗洗擦擦,灰溜溜的踩着树梢翻下来,向我双臂一张:“徒儿,为师回来了!”

下一秒我被搂在他怀里。呛人的灰土味直往我鼻子钻,好像他存心要让我也尝尝他钻过的地方、让我也历练历练似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

“咋了?喂,这么想师父可不行,人家要误会!”他直冲我打躬。

我直接把瘤子的案宗丢到他面前。

向予看完了,狠狠一拍桌子:“好,好,这就是我招回来的人!”眉梢簌簌发抖,眼睛里满满的黑色闪电,我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怒火。

“水的问题,是那边有半个山峰,忽然一声雷鸣,它自己垮下来,拦成了一个湖,把水都积住了。官兵也发现了这个湖。”向予忽然又说起了这个话题,跟瘤子完全没有关系,但也许从军事上来说更重要吧,我也只有听着。

“那边的山,质地都不太结实,有大石头,更多的是砂石泥土,所以年深日久了,时常会垮下一块两块来,但垮下这么大峰头、刚好堵成一个湖,并不多见。上个月的水攒在那,上流的水还不断流进去,官兵已经瞄上那儿,我怕他们迟早要动手决堤。找河白他们商议一下,我们要尽快解决这事。”向予道,“最好是先把水往官兵那边引。”

“是。”我答应着。

“在那之前,把瘤子全部处决,可以吗?他们该死。”向予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怕我不允许即刻斩首。上次半淹的楼上抓回来那六个人,我都扣到现在,不愿意杀。我如今是刑部的长官,当初拜托龙婴指派我到刑部,就是希望自己可以尽可能的减少酷刑逼供与不必要的死刑,我说这人犯的罪还没有到非杀不可的程度,这人就一时半会儿杀不了。

“把瘤子所有参与杀人的、和楼上那六个杀人卖人肉的,一起处决吧。”我道。

向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像质疑我现在为什么忽然这么干脆。我抿紧嘴。

那些杀人吃人肉的一共几十个人,统统在菜市口杀头,血流满地,有民众拿着瓢去舀血喝。

我不想看见这样的情形。我希望的,是每一次犯罪,都会受到惩治;每一个罪犯,都被采取严格的措施不让他伤害别人,但他本身仍被当作人一样对待。即使是罪犯,身上也许也会有一点点亮光吧、也许会发展成对别人有益的光明吧?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希望,难道不该保住他的性命、并且努力教育他往光明的方向改进么?如果只是觉得他妨碍到了别人,就简单的把他杀掉,那跟他又有什么分别?

但我也知道,我们现在,没有机会保留他们,去看那亿分之一的希望。

“瘤子”为首的伏诛前,冲向予大叫:“蛟帅!你当初跟我们师傅说什么来着?你对不对得起我们师傅?”我不知道原来他们的师门还有关联,看了一眼向予。向予脸板得像铁板:“造反不是为了吃人。”

那为首的仰天大笑:“咱们兄弟只知道吃好的喝好的,没得吃喝了撒手他娘。要砍头,咱认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人混,话不混。没有吃喝,就没有性命,那就万事皆休。

“城里有不少人,因为缺乏食物,影响到健康了吧?”我轻轻道。大自然能提供的那几只乌鸦、几条鱼,想必不足以支持这么多人这么多天的饱餐。

“嗯。”周阿荧道。

“有饿死的没有?”

“那还没有。但说良心话,因为没有选择,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生了其他病,治不好,就去了的,那跟饿死也没什么两样。”周阿荧回答。

“好,”我说,“熬些肉汤,挨着街道发过去,你盯着,不要漏了一户穷人。”

“哪有那么多肉汤?”周阿荧大诧。

“今天杀的那些人,加起来几千斤了。此外,牢里好像还有死囚。”我道。

“你、你是说——”周阿荧差点背过气去,好容易顺匀了,“主公,这不像你说出来的话。”

“这些残忍的事情,我从来都不赞成是吗?我不赞成,是因为我认为它们不该做,并不是我想不到。”

“那——”

“现在,我仍然认为它们不该做。但城里的人需要吃东西。所以,这种需要做、但不该做的事情,由我一个人来做。你跟外头讲,这汤是用瘤子藏的肉熬的,不要告诉任何人真相。所有的罪由我一个人承担。”我道。

“主公……”

“嗯?”

“你现在真有主公的样子。”他道。

所谓主公的样子,就是用这双手承担罪孽吗?我嘴角牵了牵:“去办吧。”

向予刺探回来的信息,我跟河白他们仔细研究了,抢先把水决向官兵那边也许是唯一的办法,但连向予自己也承认,即使靠他和我的力量合在一起,也未必能把那堤打出足够大的缺口来,如果人再多去呢,恐怕越不过官兵的哨线。

“即使靠刀靠剑都砍不出缺口……但如果像炮仗一样,用火药炸呢??”我喃喃。

“哪有那么厉害的炮仗?”他们齐齐骇然。

想到黄光这家伙,我就觉得没有什么火器是不可能的。官兵向我们发射过来的,虽然是铁球、而不是铁炮仗,但也许是黄光还没解决铁炮仗在空中不得提早爆炸的问题。但如果置这样一个静止的东西在地上,再引爆它,他应该做得出来。

“向予不是说,当地人传说那座山峰掉下来时,伴随着一声雷鸣吗?可当时,我们这一带都没有响春雷,它那雷也打得太早了。我怀疑那座山根本也是官兵故意炸下来的。”我道。

“这只是你的怀疑。”河白提出异议。

我清楚他反对什么:“如果山是炸下来的,堤岸他们想必也计划去炸毁,因为我们无法用刀剑让堤岸决堤,他们也难,而且用人力决堤、办这件事的人十有八九也会被水所冲走,但是放火药在那里把堤炸开,就没有这种危险。他们如果有这个计划,一定已经准备好火药,我们只要偷出来就可以用了。”——河白一听到我前面的怀疑,就猜到我后面想说的这番应对,所以才表示反对吧,我向他笑笑,“如果到那里找不到火药、或者根本没有火药,那我们再考虑用人力决堤试试。”

“太危险。”不只一条嗓子喊道。

“你怎么说?”我转向向予。刚刚只有他没喊叫,我对他抱有希望。

“如果有炸药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可以。如果没有火药的话,你跟去也没有。所以,”向予耸耸肩,“我去。”

“我一定要去!”我威严的下令。这么重要的事,没道理只寄托在他一个人肩上。

之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总之反对、坚持、磨叽、再坚持,怎么就有那么多烦人的呢?我嘴皮子都磨累了,索性不响,眼皮一耷拉,盘算着等没人的时候我自己溜出去,造一个既成事实,看谁半路还能把我扯回来不成?

周阿荧他们脑袋碰脑袋叽咕一会儿,对我道:“算了,您要去就去吧。”

咦。我吃惊的抬起眼睛。他们怎么就想通了。

“不过,去之前,要吃顿饱饭。”他们说。

我像被点中死穴,动弹不得。

就在两个时辰前,米娜担心的蹲在我面前:“你瘦了好多。”

我笑笑:“哦。”

“你都不吃东西!”

准是水玉多嘴!我这个杀人去喂民众的人,哪有资格吃东西?我推搪:“练功的人不用吃很多东西。”

“很多百姓跪在外头谢恩。谢你的肉汤。”她道。

我没有回答。

“不怕告诉你,我偷了一块肉想喂小雪,但它不吃。”米娜又道

“哦?”

“小雪不吃狐肉,也不吃人肉。饿死也不会吃的。”米娜眼神变得锐利,“你老实告诉我,那是什么肉?”

“猪肉。”我接住她的目光,没有避开眼睛。她的注视不会让我的负罪感增加。我知道我做的是什么事,从决定背负它的那一刻起,我肩上的重量就是这样了,决不能再增加,也永远不会减少。

这是永远的罪,是我自己决定承担的份量。

米娜先错开了目光。

“我想回草原去了。”她喃喃道。

“米娜姑娘,我们走吧,不要烦大人了。”水玉怯怯的来找米娜。

“大人,叫我哥哥来,把我接回草原去吧。”米娜站直身体,说得很大声,“哥哥答应过我,会把整片草原打成我们的天下,让我们可以由着性子纵马驰骋,直到太阳落下去、马儿跑到了风的尽头,草原都还是我们的。我要回到那样的地方去,是无穷大的草原!”

“无穷大啊……”我喃喃。

“嗯。”

“我会安排你回去。你去问问你哥哥,我有另一个目标,想要一个再也没有征战的世界,不管它是大还是小,那会不会更难?”我道。

米娜忽把脸埋进手掌里,开始哭泣。我柔声问她:“你觉得,那样的世界会不会存在?”

米娜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