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悠悠花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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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盲蝶

四月的风裹着花香,熏得人迷醉。小花圃里,一只美丽的蝴蝶扑闪扑闪着翅膀,飞过来,又飞过去。那一大蓬蔷薇花全都开了吧,一朵一朵,像是一盏一盏红色的小灯笼,把蝴蝶的翅膀映照得格外斑斓。

“天啦,我遇见了天使。”角落里,一只贼头贼脑的蜥蜴缩回闪电般的舌头,眼前美味的美,让他震撼。蝴蝶也听到了灌木丛里蜥蜴的赞叹,惊得飞过枝头。这怪物太可怕了,满身的疙瘩,流着黏黏的口水,灰头又土脸。

蝴蝶飞远了,蜥蜴趴在灌木丛茂密的阴影里,打了一个颤,阳光那么温暖,而他却只觉得冷,他有一个冬天没吃到食物了,好不容易熬到春暖花开,却面朝美味,张不开嘴。住在不远处的蛤蟆早已经饱餐一顿,打着嗝,躺在肥硕的番薯叶子下面做着天鹅梦。

不知道是蝴蝶太没记性,还是蔷薇花开得太诱惑,隔一天,蝴蝶又飞回来,在花朵间翩翩起舞。蜥蜴隐在一株羊齿草背面,蝴蝶就在眼前,她停在一朵半开半合的蔷薇花中间,她的眼睛也半开半合,她收拢了翅膀,她困了,她要睡觉了。

蜥蜴越过羊齿草,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阳光多好啊,把蝴蝶的翅膀照成了透明,湛蓝,碧蓝,蔚蓝,粉红,粉紫,粉绿,所有的颜色都那么清晰,近在眼前。蜥蜴看得呆住了。远处,蛤蟆笨拙地走过来,巨大的声响又一次惊飞了睡梦里的蝴蝶。

蛤蟆哈哈地笑:“笨蜥蜴,你不会是喜欢上蝴蝶了吧。”蜥蜴连连摆手:“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蛤蟆笑得更大声了:“喜欢就喜欢,怕什么,不想吃天鹅肉的蛤蟆不是好蛤蟆。”蜥蜴看着空落落的蔷薇花,惆怅极了。

小花圃里的凤仙花开了,红橙黄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蜥蜴爬过去,采一堆红色的,揉成泥,涂满全身,再缠上层层叠叠的芦苇叶子。听说人类可以用凤仙花把指甲染成红色,那么蜥蜴一定也可以用凤仙花把自己染成红色。蛤蟆笑坏了:“哈哈,你看你多像是一只粽子,花痴粽子。”

过了一夜,蜥蜴真的变成了红色,他兴奋地在花圃里爬来爬去。蝴蝶飞过来,看见他,又远远地飞走了。蜥蜴难过得哭。蛤蟆蹦蹦跳跳过来,其实它本来不想蹦的,可它真的是被蜥蜴吓了一大跳:“原来是你啊,老远的,我还以为是老螃蟹又被人煮了呢。”

凤仙花开啊开,笨蜥蜴涂啊涂。他把自己染成明黄色,蛤蟆说:“太丑了,太丑了,活像一只大鸭梨。”他把自己染成清绿色,蛤蟆说:“太丑了,太丑了,活像一只倒在地上的邮筒。”他把自己染成绛紫色,蛤蟆说:“太丑了,太丑了,活像一只生得歪歪扭扭的茄子。”蜥蜴泄气地瘫坐在地上。蛤蟆安慰他:“蜥蜴兄弟,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我算是明白了,这吃了天鹅肉的蛤蟆,它还是蛤蟆。”

蔷薇花开过了春天,又开过了初夏,终于凋谢了。蜥蜴趴在灌木丛里,像是一块被人抛弃了的调色板。蝴蝶翻飞着,飞过来,又飞过去,她嗅到了凤仙花的芬芳,寻过来。她落在蜥蜴的背上,尾巴上,鼻头上,蜥蜴吓得一动也不敢动。蝴蝶开心极了,这是她遇见过的最馥郁的凤仙花。蜥蜴幸福得哭了,他爱的蝴蝶终于飞来了。

蝴蝶的翅膀闪啊闪。啊啊啊,啊啾,蜥蜴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吓得蝴蝶跌跌撞撞地飞走了。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张巨大无边的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蝴蝶在网中央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挣扎。她被装进了一只透明的盒子。蜥蜴追过去。

蝴蝶标本展览,所有的人都惊奇地发现,一只绿眼睛红尾巴的蜥蜴,在橱窗前,一次又一次,蹦起又落下,撞得玻璃轰隆隆地响。他像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勇士,不屈不饶。可是他不知道,蝴蝶是色盲,她五彩斑斓,却看不见色彩。

“太可恶了!”蛤蟆气鼓鼓地难过: “为什么吃了天鹅肉的蛤蟆还是蛤蟆,而爱上蝴蝶的蜥蜴却变成了龙,变色龙。”蜥蜴不搭理它,阳光那么好,却透不过茂密的灌木丛,它趴在阴影里,一点一点,褪却爱情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