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评陶李恋:“那种强烈的感情,一般人是没有的。”就没有更多的话了。这不像是赞美。当然也不像是讽刺。我们大约也可以猜到这里面的意思。这一对痴心恋人,像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内心的贫乏与不堪……“强烈的感情”是需要很多条件的。首先我们自己身上得有东西能够唤起对方强烈的感情,我们还得有能力对对方产生强烈的感情,而且我们也能够得到对方强烈感情的回应。陶李是稀有地拥有了这所有条件的——不知应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的一对。李漱芳死后陶玉甫哭得不成体统,为她风光大葬,不吝使钱,待完事时连日痛累交加的他竟也“昏跌倒地”——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一切都是折腾吧……正如陶玉甫的哥哥所说:“越是要好,越是受累。”也亏得陶家是宦家,陶玉甫又是二公子——有钱有闲还责任较轻,而李漱芳的老板正好是她亲娘,还比较厚道,不会责怪她只顾生死恋耽误了挣钱。“那种强烈的感情,寻常人没有的。”这种折腾、这种受累,寻常人即使想有,又怎么有得起?没有,也许倒是幸事吧。
宛如宝黛
从《海上花》里我们不难看出早它一百年出现的那部影响了中国人的《红楼梦》的影子——陶李恋颇似宝黛恋;李漱芳心思细腻、感情脆弱,她男朋友陶玉甫说她:“随便什么事,推板一点点就要不快活,”颇似林黛玉。第十八回中陶玉甫就不过是头天到乡下上坟去了,一晚上没来,等急急赶来时便有大姐告知他女朋友“昨天又一夜没睡,睡了又要起来,起来一趟嘛咳一趟,直到天亮了才刚睡着。”陶玉甫忙说那让她再睡会吧,不料那边又咳起来:
陶玉甫听到李漱芳咳嗽,慌忙至大床前揭起帐子,要看漱芳面色。
漱芳回过头来瞥了玉甫半日,叹一口气。玉甫连问: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漱芳也不答,却说道:你这人倒好!我说了几遍,教你昨天回来了就来,你一定不依我!随便什么话说了,你只当耳边风!玉甫急辩道:不是呀,昨天回来晚了,家里有亲眷在那儿,哥哥这就说:可有什么要紧事,要连夜赶出城去?我可好说什么呀?漱芳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你不要来跟我瞎说!我也晓得点你脾气,要说你外头还有什么人在那儿,倒也冤枉了你。你总不过一去了就不想到,让你死也罢,活也罢,总不关你事,对不对?玉甫赔笑道:就算我不想到,不过昨天一夜,今天不是想到了,来了?漱芳说:你倒是蛮好,一觉睡去睡到天亮,一夜就过了。你可晓得睡不着坐在那儿,一夜比一年还要长点嘛。玉甫道:都是我不好,害了你。你不要生气。
类似于无理取闹。可是她有她的理由,既然一辈子守在一处是没指望了,她只要他再陪她三年,死也甘心了。
“你今年二十四岁,再过三年也不过二十七岁。你二十七岁娶一个回去,成双到老,有几十年呢。这三年里头就算我冤屈了你也该应嘛。”
这样的约定,在唐传奇《霍小玉传》里有过——同样是教坊女伎的霍小玉与同样是富家公子的李生恋爱,同样是预知了这是不会有结果的感情,霍小玉特在李生暂别回家之前说了这样一席话:
玉谓生曰:“以君才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固亦众矣。
况堂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约之言,徒虚语耳。
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惊怪曰:“有何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士之秋,犹有八岁。一生欢爱,愿毕此期。然后另选高门,以谐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
好一个“一生欢爱,愿毕此期”,令人欲泪——这是纯粹属于女性的誓言,以她们宝贵而短暂的一生一次的青春来起誓;男人从18岁到88岁都可以追求爱情,不存在“期”的问题。然而旧式女子还是比现代女性来得纯情梦幻,即使如此,若要让男人同陪,无论是3年还是8年,在我们看来都太长了、太奢求了。不是有最新科学研究称爱情这种分泌物的有效期只有四个月么(而李公子毕竟没有满足霍小玉的心愿,一走便没了消息——结婚去也。李漱芳倒是有陶玉甫守在身边直至最后一刻——因为没过太久这一刻就来临了)。
只能说痴心女子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可能是霍小玉说话时心情是绝望的,而李漱芳还有撒娇歪缠的意思。因为她知道“要说你外头还有什么人在那儿,倒也冤枉了你。”对爱人还是很拿得住的。折磨他也折磨自己罢了。陶玉甫便说“回去成双到老的就是你嘛”,向她表明心迹。
二人像这样“别别扭扭”的时候不止一处。贾宝玉和林黛玉也是这样——长大之后,小时候的宝哥哥和林妹妹便有“不睦”,那底子里也是清澈甜蜜、无忧无虑的,“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的时代,童话般的,美好的时光,想来陶李二人是不曾拥有过的,但他们自有属于他们的、“令人已忘言”的二人世界:“面对面坐着在对看着发呆,什么话也一句不说”(此系陶云甫嘲笑语);“两人在房里并无一点声息”;“都不言语”……但这样的时刻总是很短暂,或被他人搅散,或被自己搅散——“莫名”的烦恼涌上来,却又说不得道不得,如第三十六回中:
玉甫看漱芳似乎略有起色,不比昨日一切厌烦,趁清晨没人在房,亲切问道:“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称心?可好说说看?”李漱芳冷笑,道:
“我嘛哪里会称心!你也不用问了。”玉甫道:“要是没什么别的嘛,等你病好了点,城里去租好房子,你同妈搬了去,堂子里托了账房先生、你兄弟一起管管,你说好不好?”
漱芳听了,大拂其意,“咳”的一声,懊恼益甚。玉甫知道说错,赶紧赔不是,漱芳倒又嗔道:谁说你说错了?
这让人想起曾经有一个留学中国学习古典文学的外国人,“学成”
归国之际,终于鼓起勇气,向他的教授提出一个纠结已久的问题:为什么林黛玉不和贾宝玉私奔?——问得新鲜生猛,竟让个教授无言以对。其实这要说起来真可以有一长篇来说——只怕还说不清。那其中至少有一点便是:林黛玉自爱(虽然这种自爱可能外国人无法理解)。
别说私奔,贾宝玉拿个“混账书”《西厢记》——当时这是黄书、禁书——里的话儿跟她开开玩笑,都又撂脸又哭的。林黛玉不会和贾宝玉私奔,一如李漱芳不会同意跟陶玉甫出去租房——既枉担了“倌人”的虚名,做不了他的正妻,她偏不将就这样没名堂地和他住。不要成为他的妾。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为着保护自己,在堂子里,她还能以一个职业倌人的独立身份与他交往,跟随出入——在那个时代,倒是以这样的身份,女人能够拥有相对的一点点自由、尊严、爱情——成了他的妾,就要像金丝鸟一样被关入笼中,不得露面,一旦人心有变,处境不堪。
正如林黛玉并不是不谙世故的(一开始年纪太小难免任性那个不算;她原是“心较比干多一窍”的女子),李漱芳也有着梁遇春所形容的那种风尘女子的独特智慧——那种并非一张白纸式的纯洁,而是经过世事锤炼的高洁,会得逢场作戏,也会得识人,能够交出自己,也能够保护自己,一个真正有腔调的女人——还是自爱。
越是自爱的女人,越能得到男人的倾心之爱。按李漱芳与陶玉甫的关系,陶玉甫是客人,是花钱的大爷,李漱芳取悦他为他服务,结果陶玉甫不但心甘情愿被李漱芳“圈牢”,而且处处着意体贴讨好;李漱芳病危,陶玉甫衣不解带日夜服侍,直至自己也病倒,陶玉甫的哥哥陶云甫对此颇为埋怨——长兄如父,不用说,陶家人力反陶玉甫正娶李漱芳,他就是核心;多次搅散二人甜蜜时刻的也是他——当然都是为了陶玉甫好,要把他拉回“正道”,逛个堂子还逛得这么一往情深,成何体统——陶玉甫竟对他说:
“大哥放心!漱芳有不多两天了,我等她死了,后事预备好了,这就到家里,从此不出大门好了!”
这里几乎是陶玉甫所能作出的最大反抗了——中国人是家族的动物,虽然他到底没能超越朱淑人、史天然这一类“懦弱的大家公子”
的造型,没能“冲破封建家庭”、“争取婚姻自由”(这些新词调调好像要等到民国以后再有),实现他对李漱芳“娶回去成双到老就是你嘛”
的誓言。这段话又让人想起《红楼梦》高鹗续书部分,守在生命垂危的黛玉病榻边的紫娟——这边厢人还没断气,那边厢已派了林之孝家的过来紧催(让她过去帮忙协助“调包计”——站在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宝钗旁边,以让宝玉彻底相信那下面是黛玉;高鹗所续这一情节虽雷人,有些细节还是可圈可点的,比如紫娟这一段话便教人过目难忘——这也是这丫头所能做的最大程度的反抗了):
“林奶奶,您先请罢!等着人死了,我自然过去的,哪里用这么(急)!”
高鹗对林黛玉死时的情形,用笔“浓墨重彩”,又是烧帕子又是叫“宝玉!你好——”而韩邦庆对李漱芳死时的情形则完全回避了,只通过陶云甫这边知会消息,当然他倒也不是关心李漱芳,他关心的是他兄弟(似乎对他来说李漱芳死了也好,“玉甫的挂碍牵缠反可断绝,为玉甫计未始不妙”):
次日睡醒,正拟问信,恰好玉甫的轿班来报说:二少爷蛮好的在那儿,先生也清爽了点。云甫心中略宽,起身洗脸,又值张秀英的娘姨为换取衣裳什物……不料娘姨去后,敲过十二点钟,云甫午餐未毕,玉甫轿班飞报,李漱芳已去世。
生离死别,弥留之际,多少挣扎,多少依依缠绵之情,都无人知晓,却似乎更有一种力量……如果曹公能亲写黛玉之死,会不会也是如此?
因为李漱芳先前曾有话说让陶玉甫娶了她的妹子李浣芳,免得小姑娘继续留在堂子里要受苦——小姑娘对姐夫也颇依恋爱恋;然而李漱芳死后李秀姐找来要把李浣芳交代给他,他却坚决拒绝了,只肯认义女——又一次对她表明心迹——对她的灵魂。想来,失去她的他,也和失去林黛玉的贾宝玉一样,他的感情世界,已然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吧。
围观众生相
我十余岁时第一次看完《红楼梦》,哭了一个下午——为着宝哥哥和林妹妹的不幸结局;当然那是续书的“拙劣”结局,却足以带给一个小孩子以巨大的震撼与悲伤。而对于《海上花》之陶李恋,在读了N遍之前感觉都是麻木的,慢慢地才找到一点。我想这是因为时光的缘故,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多年之后,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想来像这样的阅读体验,也许并不限于我一个人罢。《海上花》
远没有红楼梦的普及——小孩子随便就能拿到,加上它过于“平淡”和“隐秘”,小孩子拿到也难以读下去。《海上花》是直接属于成年人的书,这就难免使得其中颇类似于宝黛恋的陶李恋——这一重要的,而且很可能是最美好的部分,直接成为最易忽视、最觉遥远陌生的——最不愿意面对的部分。
何况这是“堂子里的真情”——虽然,“堂子里的真情”是中国旧小说最常见不过的,甚至是经典的写作题材之一,在漫长的传统社会里,风月场几乎是唯一可以“谈恋爱”的地方,但若说是真正的恋爱,只怕很难教人相信——越写得像真的,越显出不是正常事物。风月场它首先是交易的场所,演戏、欺诈、强争、暗斗,这才是正常的、合情合理的,回看黄翠凤对罗子富敲诈,沈小红与王莲生的劈腿,旧爱新欢大打出手,读来多么流畅、生动、有趣。
所以陶李恋在电影《海上花》里也几乎被完全抛弃了,想来其中的原因,与其说是这种生死缠绵的爱情对于一部文艺作品是太过寻常老套、没新意,不如说是它对于现实生活太过不寻常……没有说服力,难得共鸣——影视导演原是最透识人心世情的。在现实生活这个巨大的交易场所里,以生命去交付的一场恋爱也是很稀少的,也不是常态。
只能说爱情从来都非常态,从来都只是不正常的事情罢了。
既非常态,必被注目,自一开始——第七回,黄翠凤家夜宴。这是罗子富与黄翠凤的定情之夜,罗子富满腔爱慕地赶来,黄翠凤出局未归,他就先把酒摆起来了,然而他对自己能否如愿得到佳人芳心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他对李陶二人相亲相爱似乎颇羡慕,并体谅地送玉甫先走,也正是因为这之后他的一声感叹“李漱芳跟他倒要好得不得了哦”,引出陶玉甫的哥哥陶云甫道出这二人素日“说不出画不出”
的痴恋之态,令在座大家大笑——只觉可笑,兼不以为然,甚至就此议论打趣起来,倒又是罗子富不忍,赶紧招呼划拳,剪断了话头。
此时的罗子富大概希望自己也能和心中女神、风尘奇女黄翠凤上演同样罗曼蒂克的一出,而恰好这一回目正是对这两对男女命运的预告:
恶圈套罩住迷魂阵
美姻缘填成薄命坑
很遗憾,罗先生原只是黄女士相中的猎物,在“爱情”的迷魂药的作用下,当了一回冤大头而已。
罗子富这人,有些意思。他一出场就有些躁狂——与其他气定神闲消遣找乐的客人不同。他第二回出场,在保合楼,正好让打边儿上经过的赵朴斋看见,只见他叫了两个局,右边一个左边一个,让没见过世面的小赵很是羡慕了一下。其实虽然客人作为花钱的大爷,叫多少局都可以,但在书中同时叫多个局的情形并不常见,除了黎大人,老头子爱热闹,人老了自然可以放肆些,而且他老窝在杭州,偶来上海欢娱一下而已,另外还有个正宗坏蛋赖三不去提他,其他人寻常应酬娱乐不过叫叫老相好罢了。
第三回,在林素芬家,洪善卿与苏州来的贵公子葛仲英初次见面,正道“渴慕”,罗子富立刻拿过一大缸“鸡缸杯”酒让他喝下——“不要害了你渴死!”
第四回,继续还是在林素芬家,这一回他还是叫了两个局,一个正是黄翠凤,一个则是“四五年的老相好”蒋月琴——显然上次叫两个局也是叫这两位,此时他却单急着嚷嚷要翻台去蒋月琴家摆酒请大家,显然这一着是要激黄翠凤吃醋,好让她在乎他,黄翠凤却淡定地先走掉了。于是他便跟刚刚相好热恋中的葛仲英、吴雪香打岔:是不是要做出来给我们看看?招得吴雪香直把手帕子往他面上甩过来——想也是不无羡慕的。
罗子富心中烧着一盆火——火是由黄翠凤点着的,她点着了他的火,却不肯让他得到,这对财大气粗的他大概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于是他就陷入爱情中了,堕入情网了。然而因为这爱情的前提竟然是他厌倦了有些见老的“四五年的老相好”蒋月琴,这就显出讽刺了——虽然这对于一个男人原也是极正常合理的事。
而在电影《海上花》里,这一情节有所改动:酒席由洪善卿做东,摆在了周双珠家,又添加了梁朝伟先生扮演的王莲生在场,由他来担任李陶恋围观者之中的主角;沈小红打张蕙贞的事也提前了,所以此时他正在为此——准确地说是为沈小红——而心烦意乱。面对着这华丽的宴席、热闹的场面,还是那些话,由陶云甫说出来,大家都笑他不笑,大约也是在暗暗羡慕这一对。(陶李恋在电影中“出现”也就这一次而已,再无下文,在此倒更像是为了衬托王莲生——那一种忧郁、寂寞、病态与欠扁,正是梁朝伟先生的招牌表演。)然而无论是罗子富还是王莲生,都只落得个失望的下场。罗子富不过多花费几个钱,王莲生却是绿帽子戴了一顶。“人生得一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