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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哥伦比亚)加夫利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Gabriel Garcia Mrquez(1927—)

一个长翅膀的老头

雨下到第三天,佩拉约两口子在屋里打死了成堆的螃蟹。后来,佩拉约只好穿过被雨水淹没的院子把它们扔到海里去,因为他刚刚出世的孩子发了一夜烧,他寻思都是这些螃蟹招来的晦气。从星期二开始,天气就一直阴沉沉的。水天苍茫,到处是灰蒙蒙的一片。海边的沙滩在三月的夜晚还曾像火星一般熠熠发光,如今却到处泛着泥汤和臭鱼烂虾。中午,光线十分微弱,佩拉约扔完螃蟹回到家里,模模糊糊地看见院子当中有一个什么东西在蠕动和呻吟。他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头儿趴在泥水里,他身上长着一对巨大的翅膀,很碍事,无论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

佩拉约被眼前可怕的情景吓坏了,赶紧跑去找他的女人埃利森达。他女人当时正把凉毛巾敷在生病的孩子的头上,被佩拉约一把拉到院子中间。两个人惊愕地望着倒在地上的人。那人衣衫褴褛,谢了顶的后脑勺上挂着几缕颜色模糊的布丝儿,口中的牙齿稀稀落落,他那像落汤鸡似的老态龙钟的样子显得格外可怜。身上那对大兀鹫翅膀又脏羽毛又稀疏,一动不动地摊在泥水里。佩拉约两口子仔仔细细地把他打量了一番,很快便恢复了镇静,并且终于觉得他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们壮着胆子同他讲起话来,而他却用一种听不懂的土语回答。不过,那人有一副洪亮的海员的嗓子。于是,他们便不再介意那对翅膀,并且想当然地判断出,这个人是某艘遇难外轮上的幸存者。但是他们还是叫来了一位能掐会算的邻居来看看他。她只看一眼便纠正了他们的错误看法。

“他是一个天使,”她告诉他们说,“我可以肯定,他是为你们的孩子来的。只是因为这个可怜的家伙太老了,结果被雨打倒在地上。”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佩拉约家里捉到一个活脱脱的天使。据那位有学问的邻居说,这时候来的天使都是躲避天国阴谋内乱的幸存者。不过,佩拉约两口子没有听信她那套话,他们不忍心用棍子打死这个天使。整整一下午,佩拉约拿着他那根警棍站在厨房里守着,临睡前还把他从泥水里拽出来,同母鸡一起关进铁丝编的鸡笼里。半夜,雨停了,佩拉约和埃利森达继续打螃蟹。过了一会儿,孩子醒了,烧退了,想吃东西了。于是两口子大发慈悲,决计把天使放到一个竹筏上,给他够三天吃喝的淡水和食物,任他到大海上去碰运气。但是,当他们趁着晨曦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左邻右舍全都聚集在鸡笼前逗天使玩儿。这帮人对天使毫无敬畏之心,竞还从铁丝网往里给他扔吃的东西,仿佛他不是什么神灵,倒是马戏团里的一个动物。

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传开,惊动了贡萨加神父,他七点前也赶到了。这时候早已来了一些专好打听奇闻轶事的人,他们不像清晨来的那些人那么无知,纷纷对这个捕获物的命运作出种种预测。头脑最简单的人想,他会被任命为全世界的市长。另外一些好勇斗狠的人估计他会被晋升为五星上将,好打赢所有的战争。还有一些有远见的人则建议把他留来配种,好在人间繁衍一支生翼的、聪明的种族来统治天下。但是贡萨加神父在担任神职之前曾经是一个结实的樵夫。他弯身探向鸡笼,查对了一番《圣经》,还要求打开鸡笼门好让他在近处检查一下那个倒霉的家伙。在一群惊恐的母鸡中间,那东西活像一只巨大的老母鸡。只见他趴在一个角落里,在早上那帮人扔给他的果皮和剩饭中间摊晒翅膀。对众人的无理举动他毫不理会,甚至连那双探询的眼睛都不抬一抬,只是当贡萨加神父钻进鸡笼并用拉丁语向他问好时,他才用他的土语嘟囔了几句。当证实了那东西并不懂得上帝使用的语言,也不知道问候上帝的使臣之后,神父开始怀疑他在作假。后来神父发现,从近处看那家伙非常像个人: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叫人受不了的臊臭,翅膀下面长满了寄生的海藻,巨大的羽毛被风吹得十分零乱,他那副可怜的模样与高贵的天使毫无共同之处。于是神父离开了鸡笼,简短地告诫好奇的人们,叫他们不要被天真蒙住了眼睛,并提醒他们说魔鬼有一种恶习,常常利用狂欢节戴上假面具来欺骗爱上当的人。神父还论证说,假如翅膀不是区别一只鸟和一架飞机的根本标志的话,就更不能用它来鉴别天使了。不过,他还是答应给主教大人写封信,再由主教给大主教写信,最后由大主教呈报教皇,好让教廷作出最后的裁决。

神父的慎重态度在无知的人们心中并未奏效。捉住天使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个小时之后,院子里便像熙熙攘攘的市场一般,佩拉约两口子只好请来军队用刺刀驱散差点将他们家挤塌了的人们。为了清扫看热闹的人扔下的果皮纸屑,埃利森达把脊椎骨都累弯了。于是她想了个好主意:把院子筑起围墙,收五分钱门票看天使。

好奇的人们从老远的地方赶到这里。还来了一个带空中飞人的流动货摊。那个杂耍演员嗡嗡地在人们头顶上飞了好几圈,可谁也不理睬他,因为他的翅膀不是天使的翅膀,而是天国里的蝙蝠的翅膀。世上最不幸的病人也都赶到这儿求医问卜。比方说有一个可怜的女人,她从孩提时起就一直数自己的脉搏,如今已找不到数可数了;还有一个葡萄牙人,他总是睡不着觉,因为星星的噪声搞得他心烦意乱;一个夜游病患者常常半夜爬起来推翻自己白天所干的事;此外还有一些小灾小病患者。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动乱中,佩拉约和埃利森达甭提多高兴了,因为不到一个星期,家里所有的房间都堆满了钱,而等着朝圣的香客已经排得一眼望不到边了。

唯有天使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他被人们端到笼子旁边的油灯和香火的酷热烤得心烦意乱,在寄居的笼子里坐卧不宁。起初,人们曾打算叫他吃樟脑片,因为据那位有学问的邻居的高见,这是天使们吃的特殊食物。但是,像对香客们给他带来的美味食物嗤之以鼻一样,他对樟脑片也睬都不睬。后来始终也没搞清楚是因为他是天使呢还是因为年老的缘故,他最后只喝土豆汤。他唯一的超人之处似乎是有耐性。特别是在最初的一段时间,母鸡纷纷啄他,寻找他翅膀底下滋生的从天国带来的寄生虫,残废的人揪他的羽毛用来遮掩自己的生理缺陷,而那些心狠的人则向他扔石头,想把他轰起来看看他全身究竟是什么样子,这种时候他更有耐性。只有一次,当人们用一块给小牛打印记的烙铁烫他的肋骨时才使他挪动了一下,因为他有半响动都不动,以至人们还以为他死了。他惊醒了,用深奥的语言咒骂着,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扇动了两下翅膀,扬起好一片鸡粪,一股似乎是月球上的灰尘和一阵可怕的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狂风。虽然许多人认为他这不是愤怒的反应而是痛苦的表示,可是从此以后大家都留心不去招惹他,因为大多数人都相信,他这样无动于衷并不是天使蛰伏,而是正在孕育着一种灾难。,

贡萨加神父一面等待着对这个捕获物的属性的最终判决,一面用女佣人那种随心所欲的方式来解答人们提出的各种问题。可是,罗马教廷却杳无音信,时间都浪费在被告是否有肚脐眼儿,他讲的话是否与阿拉梅奥语有关,是否能多次钻进别针的针尖。否则他就是一个有翅膀的挪威人。要不是一件偶然的事件结束了神父的烦恼,那些措辞谨慎的来往信件也许会一直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

原来,这些日子在展览会上众多吸引人的节目中,有人在村里搞了一个巡回展出,展出的是一个由于违背父母之命而变成蜘蛛的少女。看蜘蛛的门票不仅比看天使的门票便宜,而且允许观众就她的痛苦遭遇提出任何问题,还允许颠来倒去地观察她,好让所有的人都不怀疑这桩可怕的事实的真实性。这是一只可怕的意大利狼蜘,身体有一只绵羊大小,长着一个忧伤的少女的脑袋。但是,最叫人揪心的还不是她那离奇的外表,而是她原原本本地讲述她不幸的经历时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当几乎还是一个小姑娘时,有一次她偷偷地溜出家门去参加一个舞会,当她跳了一宿舞从森林里回来的时候,突然一炸雷劈裂长空,从裂缝中进出一道可怕的闪电将她变成了蜘蛛。她唯一的食物是那些慈悲的人扔到它嘴里的碎肉块。这种充满人生哲理和可怕教训的表演无可争议地取代了天使的表演。因为那天使十分矜持,对人类几乎不屑一顾。此外,可以归因于天使的、为数极少的几件奇迹已经在人们的头脑中引某种混乱。比如说,一个盲人虽然没有重见光明,但是却长了三颗新牙。再比如,有一个瘫痪病人仍不能走动,但是却差点中了头彩。还有一个麻风病人,病没有好,可身上的疮口里却长出了向日葵。当那个变成蜘蛛的女人名声大噪的时候,这些与其说安慰人不如说是戏弄人的奇迹早已使天使声名狼藉了。于是乎贡萨加神父彻底治愈了自天使出现以来所患的失眠症。而佩拉约家的院子就又变得像连下三天暴雨时那么冷清,空无一人,只有螃蟹在屋里到处爬。

房东两口子对此毫不惋惜。他们用收的门票钱造了一幢两层的住宅,有阳台花园,门槛修得高高的,为的是防止冬天螃蟹钻进来,窗户也都安上了铁栅栏,免得天使飞进来。佩拉约还在村子附近建了一个养兔场,并且索性辞去他那个薪水微薄的乡村警长职务。埃利森达给自己买了几双高跟皮鞋和许多闪光绸衣服;那时,只有最贪婪的女人在节假日才穿这种衣服。唯一未曾受关照的是鸡笼。偶尔佩拉约两口子会用克辽林消毒水清洗鸡笼或熏点卫生香,但这并不是为了恭维天使。而是为了驱除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全家蔓延的恶臭。起初,当孩子学走路时,两口子特别当心不让他太靠近鸡笼。可是后来便渐渐忘记了恐惧,并且也习惯了臭味。孩子在换牙之前,有一次还钻进锈烂了的鸡笼里去玩耍。天使就像对待其他人一样,也不答理那孩子,但是,他却像一条绝望的狗一样,对孩子的百般捉弄逆来顺受。这倒使埃利森达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处理家务。结果,天使和孩子一下子都传染上了水痘。给孩子瞧病的医生忍不住好奇心,也给天使听了听。结果发现他心脏就像风箱一样呼噜呼噜直响,肾脏中也有很多杂音,以至于医生觉得他不可能还活着。但是,最叫医生惊异的是天使的翅膀长得很匀称,在他那完全是人形的身体上显得如此自然,使得医生不能理解为什么其他人没长翅膀。

孩子上学的时候新房子早就变旧了。日晒雨淋把鸡笼也弄塌了。被释放出来的天使像一头垂死的动物四处爬着,结果把菜地都毁了。佩拉约两口子用扫帚把他从屋里赶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又在厨房里发现了他,他似乎同时在很多地方出现。佩拉约两口子甚至怀疑他在家里施分身法,而激怒了的埃利森达则怒不可遏地嚷嚷起来,说什么她真倒霉,竟生活在那样一个到处都是天使的地狱里。这年冬天,不知怎的,天使一下衰老了许多。他几乎都不能动弹了。那双探询的眼睛布满阴翳,使他常常撞到木桩上,仅有的几根羽毛也脱得光光的。佩拉约大发慈悲,用一条毯子把他包了起来,把他弄到棚子里睡觉。这时他们才发现,他夜里常常发烧,还不断地哼哼,毫无老挪威人的那种风度。佩拉约两口子一向很镇静,这次也慌了神,因为他们想到他就要死了,而就连有学问的邻居也无法告诉他们怎样处置死天使。

但是,天使不仅熬过了那个严酷的冬天,而且随着春天的到来开始恢复起来。有好几天他都趴在院里最偏僻的角落一动不动。原来,在十二月份他那布满阴翳的瞳仁又渐渐地变得明亮起来,翅膀上开始长出又大又硬的羽毛。不过这是老鸟的羽毛,长出这种羽毛与其说是为了展翅高飞,不如说是回光返照。有时,当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他便在星空下唱起海员的歌子。

一天早上。埃利森达正在切洋葱片准备午饭,似乎觉得一阵海风吹开了阳台门的插销,刮进屋里。于是她从窗口探出头去,惊讶地看到天使正展翅欲飞。他十分笨拙,结果把菜地弄得一塌糊涂,好像指甲上带着犁铧一样。那翅膀在阳光下一阵乱扑腾,差点没把棚子打翻。最后总算飞了起来。在看见他颤巍巍地扇动着老兀鹫翅膀飞过最后几家的房顶后,埃利森达为自己也为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一面切着葱头,一面盯着他,直到再也无法看见为止,因为这天使再也不会扰乱她的生活,而只是地平线上模模糊糊的一个小点了。

(王志光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