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蓝色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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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王秘书和刘干事因为弄到了账本,心里十分高兴。他们想,有了这账本,不怕弄不清宋刘庄的事情!这两个账本,就像两把刀子,抓住了这刀子的把柄,还怕他溜掉?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又因为书记出面说话,也就不再坚持,把郭福林放回了家,并且把杨佩兰也放了。其实,在这个女人的身上,他们也做不出多少文章来了,放着她,并没有多少用处。

郭福林回到家里,宋队长和知青们已经把他家的院子清理干净了。乡亲们给他家送来的东西被分类堆放在院子里,宋队长因为清理灰土杂物,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灰土。知青小伙子姑娘们连同贾富仓、王润德、郭长喜一伙,也都是一身灰土——他们已经将院子里的所有灰烬,都清除干净了。

面对大家的帮助,郭福林羞愧难当,他蹲在院子里呜呜地哭起来。

宋队长不理他,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土,从衣服里掏出烟袋,装上烟仔细地抽着。宋队长知道,宋刘庄的大戏这时候才开头,好戏还在后头呢!但是,不管后来怎么唱,眼下安顿住这一家子人,那是最重要的事情。好在乡亲们都是热心肠,钱粮捐了不少,虽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是度过春荒,还是没问题的。到了四五月间,再给这家人接济一些供应粮,就能熬到新粮下来,到那时,就什么也用不着担心了。

宋队长是个很会照顾别人的人,宋刘庄二百多口子人,四五十家,家家都装在他的心里边,哪一家过不好,他的心里都不安然。他一边慢慢地抽着烟,一边在心里给郭福林家做着打算,并不理睬郭福林蹲在院子里哭泣流泪,他甚至对郭福林哭天抹泪的行为十分生气。男子汉做事男子汉当,事情干下了,却又哭哭啼啼,还算个啥男人哩!但是,这意念在他心里闪了一下,便消失了,郭福林家遭受的灾难,他觉得自己也脱不了责任,至少在良心上下不去!不是为了争权夺利的事,又哪里来这么多的事情?

宋队长抽足了烟,把烟锅子放进烟袋里,扎住烟袋口儿,翻起身自顾自地走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啥,也不知道对于已经面临着的一场场劫难,他是否已经有了认识?经过这么一场变故,他似乎已经把怎么整治郭福林、宋富和郭云的事儿给忘了。

郭福林在院子里抹了一阵泪,觉得这样做毫无意义,便收住眼泪,跟着社员们腾挪房屋。

知青们的用具已从房子里搬出来,大家把郭福林家原来用过的东西往屋里搬。被褥已经不能用了,索性重新点了火烧掉了,毡和席子虽然有多处被烧破,但整体形象还在,护草隔潮的作用也还在,又是稀缺的东西,说啥也不能扔掉,于是拍打掉泥土,继续使用起来——郭福林家的遭遇让社员们十分同情,大家都尽力地给他家做些事情,也算是对郭福林家的一些帮助吧。

张学武一边帮郭福林家收拾家用的东西,一边想心事。他的心里很不好受,对郭福林家的这场变故,他的心里十分清楚,包括郭福林是怎么被捉的奸,为啥要捉他的奸,谁要捉他的奸,为啥不放他和杨佩兰,谁不放过他,这一连串的事情他都知道。

张学武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呢?李学军,是李学军告诉他的!李学军虽然对别人很凶,但对张学武却是个例外。其中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张学武、陈亮和洪文革是男知青中最小的三个小青年,他们需要他的保护;另一个原因则是任静、陈红这两个女知青对张学武、陈亮和洪文革也很喜爱,她们都把张学武、陈亮和洪文革当成亲弟弟来对待;再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张学武是知青中学问最好的。李学军虽然自己没多少学问,但对学问高的人却十分敬重,因为这些关系,他便极力地要把张学武拉拢到自己的身边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惜给予张学武许多好处。包括有时给张学武透露一些秘密事情,以便讨好张学武。捉郭福林和杨佩兰的奸,本来是很秘密的事情,事后,李学军还是把这些事情告诉了张学武。他所以要给张学武说这些“机密”,一来是为了在张学武面前炫耀自己在队里的能耐,二来也是为了让张学武分享这些机密,以示他对于张学武的喜爱。

张学武知道这些事情后,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贫下中农和广大的农民,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是我们的“老师”呢,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些事情?这样做,算不算“革命”?

张学武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青年,在他幼稚的心里还不大明白这些道理。但是,这样的做法——为了达到某个目的,不惜祸害别人的名声,甚至要把别人置于死地的做法,却叫他感到十分反感。眼下,郭福林被弄得家破人散、粮断炊绝,都是因为别有用心的人在后面使坏。而给郭福林使坏的,却又是与他朝夕相处的乡亲,这更加使张学武大惑不解,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人们为什么都变成了阴谋家。

张学武看着郭兰儿姊妹三个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心里更加难受。郭福林偷粮通奸固然可恨,可是宋队长、郭云这伙人为了争名夺利,把人家好端端的家弄成烂摊子,也确实不是啥光彩的事情——他们把人家弄得身败名裂,却把自己伪装起来,躲藏在暗处不让对手发现,并且要把这一切都推给他人承担,这样的做法,实在叫人恶心。这样的“阴谋家”,其实更加让人痛恨。他希望将这一切都告诉给郭福林,好叫郭福林明白,他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打击,他所以被“隔离审查”,不是谁跟他过不去,关键是宋队长、刘会计、马啸、刘万左、郭云、宋富这一伙“野心家”在争权夺利!年轻的张学武不知道,其实郭福林也是这场斗争中的主角!

事情也确实是这样,郭云和宋富认为,在郭福林手里,一定掌握着队长们的不少证据,弄出这些证据来,宋刘二人的天下也就完了,所以他们要把郭福林当成杀翻宋刘二人的一把刀来使,一定要从郭福林的嘴里挖出杀翻队长们的依据来。而宋队长和刘会计却错误地估计,在郭福林手里,也还掌握着叫马啸、刘万左、郭云和宋富这些人吃不消的秘密,这些秘密一旦被抖搂出来,也没有他们的好下场。

所有的人都在暗地里打郭福林的主意,他们都希望以郭福林为依靠,在关键时候把握住自己,不要授人以柄,以便保全郭福林,也保全他们不受牵连。但是这一切,郭福林却一点也不知道,或者是知道了,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哪一方放不过自己。保谁护谁,他心中无数。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天地,郭福林还被蒙在鼓里。当然,郭福林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事情一发生,他就知道这是一场阴谋,而且他也隐隐约约地感到,这似乎与争夺队长的权力有关,这档事情,一定是“赛诸葛”刘万国在暗地里操作。

“必须让这些丑事大白于天下,让大家来评判!”张学武很有些替郭福林打抱不平的意思,他的幼稚的思想,受到了中世纪西方骑士思想的影响,面对不公平的事情,他的心气非常不畅。晚上,张学武和几个要好的知青在谈论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说到郭福林一家的遭遇时,张学武气愤难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最敏感的事情,是要得罪人的,你不要激动!队上的事与我们关系不大,我们没有必要管这种事情。管得好则罢,管得不好,惹一身骚,那可就不划算了!再说,郭福林到底还是偷了队里的粮的,又弄出了那样的事儿,那是他咎由自取……”

几个年龄大一点的同伴都反对张学武的做法,劝他不要多管闲事,他们拿出很多理由来,劝说张学武不要这样去做。

张学武觉得大家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可是心里还是不甘。他想,道理虽然如此,但是郭福林一家悲惨的遭遇却也令人同情。

“对于阶级敌人的斗争,是经常性的,有时还会白热化,这个道理如果不懂的话,就很可能要犯错误,就会混淆黑白,就会混淆敌我……”

有人严厉警告张学武,要他注意阶级斗争的立场。说到阶级斗争,张学武不敢再多说话。他知道,凡事只要提到阶级斗争这个高度,就很严重了。

张学武不敢再说话,如果继续说话,那就要引火烧身。眼下,虽然阶级斗争抓得不那么紧了,但是抓得不紧,不代表不抓了,如果弄得不好,触发了这根弦,惹出祸端来,他可是承担不起责任的。

张学武不敢继续跟同伴们争辩,找个理由打住了话头。他想与其在这里说空话,还不如去给郭福林提个醒,那是个聪明人,多少提示一下,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张学武的防线崩溃了,对于弱者的同情,战胜了他的理智,他决定在暗地里帮助郭福林一把。

大家见张学武不说话,也就放下心来,他们怕张学武卷到祸事里去。出门在外,不多长个心眼儿,那是要吃亏的。张学武是个“书呆子”,年纪小,不太懂事儿,他不知道自己所处的环境有多么糟糕,一旦惹出祸端来,凶多吉少,结果对谁也不好。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一刻,张学武的心思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