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汉墨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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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纠葛与乱麻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人于坎富,勿用。——卦二十九·坎为水

邺都,启夏门内大街,华山王元大器府邸。

元大器与祠部郎中元瑾在书房里间小声交谈着,只要有家奴从门前路过,二人便即住口不言。

“祠部郎,你说你知道有人与蠕蠕暗通款曲?还是当朝重臣?究竟是谁?”元大器讶异的向元瑾问道。

元瑾却矜持的笑笑道:“这时还说不好,待我抓住他把柄时再说不迟。”元大器心下起急,正要再问之际,元瑾却伸手制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事。

“华山王,你请看看这个。”此物似乎是元善见提给元瑾的几个字,元大器接过来反复看了几遍,也没看出端倪,只得疑惑的望着元瑾,等他解释。

元瑾微微一笑,从怀里又拿出一个手卷,放到案上道:“请再看看这个……”元大器疑窦丛生,将书卷打开只看了几个字,突然团起来按到坐着的蒲团下,压低声音叫道:“祠部郎!你怎敢假冒陛下御笔!!”

元瑾摇摇头,将手卷从元大器手中抽出来道:“我从未对别人说过这是陛下御笔,我只是将陛下给我的题字与这手卷同时让那人看了一遍,那人就如获至宝的与我合作了。”

元大器死死的盯着他道:“你将手卷给了别人?太冒险了吧?会不会因此把陛下也害了?”元瑾摇头道:“我与他们早已说好,将手卷拿出之时,便是河北已乱之际,到时候铺天盖地的铁骑南下,河北便是我们元氏的乐土了。”

元大器摇头道:“你怎知蠕蠕人就会比高家善待我们?也许更跋扈呢?”元瑾道:“那群蠢物可比高家好对付多了,而且到时候我们已经控制了邺都,谁开的价码高,我们就可以与谁合作,从洛阳带来的六坊之众野战不行,守城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元大器道:“此事你暗示过陛下吗?他能同意这么做?”元瑾摇头道:“这位陛下年纪太轻,还扛不起事,少知道些就更不容易被看出破绽,没必要事事都经过他的首肯。”

元大器像看着不认识的人一样看着元瑾,良久才叹了口气道:“祠部郎……我看你也是个危险人物。”元瑾听了轻轻哼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定州,博陵郡,安平县。

王晞率领郡吏正熬夜计算人口,日夜持续的工作,使他的眼睛变得有些红肿,他命仆人打了盆清水,将绢布沾湿,反复在两眼上冷敷,这样还能感觉舒适一些。

高淯与皮景和从门外进来,见王晞这幅模样,心下都有些感佩歉然,眼见他正要将绢布再去浸水,高淯忙接过来去盆中浸湿拧干递给他道:“王先生辛苦了,高淯现在无以为谢,就给先生敷敷眼吧。”

王晞笑着摆手道:“章武公不必如此,你年纪幼小便知为家国分忧,想来日后必当大展抱负,到时若还想谢我,不是举手之劳吗?”说的三人都笑了起来。

高淯看了看那些伏案忙碌的郡吏,问王晞道:“博崔的情况怎么样?可比那清河崔家还夸张吗?”王晞笑道:“这次章武公可猜错了,博陵崔家从记录上看十分规矩,好不逾矩,已可堪称大族表率了。”

高淯笑道:“这可没想到,我原以为又能揪出只老虎来呢。”王晞道:“也许是崔季舒、崔暹二位如今秉公执法,不得不刻意检点,以免被人揪住尾巴,就不能毫无顾忌的为大将军效力了。”

皮景和在一旁道:“我听说崔中尉有个毛病……”说着自己先扑哧笑了一声,引得王晞与高淯好奇道:“什么毛病这么好笑?”

皮景和道:“我在御史台有个友人,他对我说崔中尉情急之事,总会憋不住屁,一连串的放个不停,有时候还会紧急离席如厕。”一边说,脑中一边浮现出崔暹严肃刚毅的脸上那副憋不住的表情,三人不禁同时大笑。

高淯笑道:“原来还有这事,下次可要寻机会让崔暹出个丑才好!”说着露出贼兮兮的样子,似乎对此事十分期盼。

在高淯心中,也知道崔暹此人是大兄高澄难得的干将,二人之间如鱼得水,但他却总是看不得崔暹那副装作直臣的模样,明明本性奸猾,偏要作出骨鲠忠贞的样子,实在让人看得难受。

王晞也笑了片刻,见高淯言辞中对崔暹不大满意,就试探着说道:“章武公觉得崔中尉此人如何?”高淯道:“能力是有一些,但他总以一副耿直的样子示人,恨不得在脸上刻下我是忠臣的字样,让我不大舒服。”

王晞看着高淯道:“那依章武公看,我王晞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高淯愣了一下道:“王先生是个德才兼备之士,我是一向敬重的。”

王晞听了微微一笑道:“那章武公知不知道,其实我也会羡慕崔中尉呢?”高淯皱眉道:“哪有此事?王先生何必羡慕他?”

王晞道:“我便是羡慕他巧于钻营,善度人主心理,知道对方需要什么,自己能给什么,所以才能一帆风顺,使得博陵崔氏如今凌驾于清河崔氏之上,他自己也是屡受重用,炙手可热。”

高淯道:“那只是王先生不屑于如此做而已。”王晞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是不屑于做,但我真的要这么做就能做好吗?你以为无时无刻的装扮一个与自己本性相违的人是容易的事吗?我曾扪心自问过,我扮不下来,所以我羡慕崔中尉。”

高淯听了,默默垂头不语。

王晞叹了口气道:“也许在章武公看来,人应当活的真实,但在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以真我本性活在当下?总有种种制约,让我们不得不妥协,人之一生,也许正是一个妥协的过程……到了最后,我们想摘取假面,却发现假面之下的真容,早已与假面融合,分不出彼此了。”

高淯听完王晞说了这番颇为沮丧的话,思索良久道:“王先生说的有理,我确实显得肤浅了……谢先生教诲。”自从他此番离开邺都,几个月的奔波劳碌,本来稚嫩的内心也稍稍感受到了世间辛酸,虽然只是肤浅的体验,但在王晞一番话的刺激下,却不由得抬头仰望夜空,思索着自己以往为人处世的对与错,以及茫茫未知的前路。

同一片夜空下,茹茹可汗郁久闾阿那瑰的心情糟透了。

就在几天前,草原上的两个部族在可汗王庭遥远的西方展开了一场遭遇战,在敕勒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厥骑兵已经完成了合围,丧失抵抗意志的敕勒人放弃坚守,几千人下马投降,阿那瑰心底深处可怕的预感正在一点点升起来……

“突厥人好厉害!”阿那瑰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年事已高,还是心中不能镇静,总之倒在金杯中的烈酒,摇晃之下,竟有一少半溅了出来,撒到他华贵的白狐裘上。

阿那瑰恼羞成怒,顺手抽出身旁放着的弯刀,猛地一挥,为他斟酒的女奴没来的及发出一声呼叫,就在颈血狂喷中倒地身亡,在鲜血的刺激下,阿那瑰恢复了镇静,冷冷的道:“拖出去!”

门外进来两个卫士,拽着女奴的尸体向外拖去,一天比一天寒冷的风吹过,带来了远方栖息的猛禽叫声,也许这是它们高兴的说着:“天葬台又有新鲜的贡品了。”

阿那瑰咳嗽了几声,大声喊道:“弥娥在不在?叫国相立刻到我帐中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笑容可掬的壮年茹茹贵族走进帐,向阿那瑰行礼道:“大汗,有何吩咐?”

阿那瑰连连向下招手,示意他坐下说话,见他坐定后,又将自己的金杯朝他推了一下道:“喝酒!”弥娥弯着眼睛点点头,捧起金杯满饮一杯,抹了抹嘴道:“大汗,是不是想问我突厥的情况?”

阿那瑰摆手道:“我现在不想知道突厥人在干什么,我想问你,如果我们……率大军南下……进攻中原,你觉得如何?”

国相弥娥发出一个长音,过了会儿抬头道:“大汗是想去西南还是东南?”阿那瑰道:“西边的官家毕竟是我女婿,虽然女儿已经死了……但如今每年还给我们很多财货,再说他那里远比东方穷困,我可不想自寻烦恼。”

弥娥道:“那大汗是想与高王较量一番了?”阿那瑰缓缓点头道:“没错,依国相看胜算如何?”弥娥咽了口口水,眼睛转转道:“依我看,与其与高王结怨,不如与其结亲,高王向来仁义,不负盟友。若是两国为敌,胜了还好,一旦有闪失,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那可不大妙啊……”

阿那瑰皱眉道:“你认为我茹茹勇士比不上入塞百年的鲜卑人吗?”

弥娥笑道:“大汗你当初在洛阳见过的那些柔弱鲜卑人早已消失了,他们的血性重新被战乱刺激出来,你如果自信能战胜高王的军队,不妨亲自去东国看一看他们的实情再下定论。”

阿那瑰道:“哼!你一贯将敌人形容的夸张,此番我偏偏不信!定要亲自南下看看,几十年前孱弱不便弓马的鲜卑人,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重新长成马上男儿!”

弥娥道:“我听说高王准备在肆州附近修筑长城,我为使者,大汗扮作随从,带上千余骑,去见见咱们百年前的邻居吧!”

阿那瑰闷哼道:“我今天本来是想与你商议从哪路进攻东南才好,却被你说的战和难定,若是我发现鲜卑人确实没什么可怕,你可要为你的言行付出代价!”

弥娥谑笑道:“若是被我言中,大汗是不是也要给些赏赐?”

阿那瑰厌烦的挥手道:“给我滚出去!几句话离不开邀赏,我怎么会器重你这个贪心的家伙!”

国相弥娥笑着退出帐去,毡帐落下的刹那,笑容也瞬间消失,他心中暗叹了口气道:“但愿大汗不受那汉儿法师的蛊惑,与高王彻底决裂,此事若是成真,我大茹茹国必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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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鸟感谢大家对本书提的意见,希望大家继续关注情节发展~谢谢大家支持~↖(^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