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职场半世蹉跎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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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小师妹

32、小师妹

人世间的事情有时也很奇怪,往往平时正面说不通,好好讲也没用,但是一次吵架顶咀僵持后,却会使双方冷静下来,甚至使矛盾主要一方改变态度和做法,从这个道理上讲,有的时候两方面冲突一下,或者吵一下,实际上也是一种沟通,也有好处。

家良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那此他打起被包要走之后,虽然当时被师母说了一顿,但打那以后,师母就不大叫他抱孩子掬米挈水做家务了。许多家务宁可她自已忙一些,尽量自已做,让家良去跟着师傅学生活。而师傅的态度也改变了很多,也许是两个伙计都走了之后,没了帮手之故,反正他教家良变得有耐心了,也热情多了。如铲锄头和刀具,他几次坐到锉橙上,自已做示范给家良看:

“喏,要这样锉-----这样铲,锉刀要这样拿,两手前后要打斜,手要放平,用力要均匀,手握锉刀使劲的锉过去再轻轻的拉回来------”

家良本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几次示范看过,几句话点过,再自已琢磨一下就会了,掌握要领了。手工艺这东西,懂得了要领,或者叫掌握了窍门,就不会感到太难。因此打那以后,不过短短个把月功夫,与师傅提大锤对打,锉锄头,铲菜刀镰刀等铁匠的钳工生活,基本上都掌握了。头几把他锉好的锄头,师傅拿来看一下,有时顺便修几刀,就淬火,交给了雇客。以后就抽查几把看一下。再到后来,嘉良锉过的锄头菜刀拿来就淬火。特别是生活忙时,根本不再检查他做的质量了。家良终于成了师傅的得力助手。

那一年秋场里,政府号召农田冬季除螟虫,要把晚稻田里割剩下的稻根株,全部都要挖掉,说是稻根株里躲藏着越冬螟蛾,得要斩下来把它烧掉,而斩稻根株唯一方便的工具还是锄头。但那种锄头口要铲得很簿,很锋利才行,于是家良跟师傅到南乡做小炉,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拿出锄头来修,有的一家还修三、四把。

而活计大部份是锄头出口,所谓锄头出口,就是把锄头重新在炉子里煨一煨,把锄头口打打簿,再重新锉锉平铲铲快,再到炉子里去煨一煨拿出来淬淬火。这把锄头就变得又簿又锋利,跟新的一样了。因此这生活主要是钳工的生活。这次他们到南乡来做小炉,生意是出奇的好,每到一个村庄,总有三、四十把甚至四五十把锄头来加工。一天做两三个村庄,就有上百把锄头加工,忙得家良一把接着一把的做,汗流浃背,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江堰市没有,配合师傅把一把接着一把煨打出来的锄头锉平铲薄,而且活做得又快又好,他们一天就赚了五、六十元,出去半个月,就赚来好几百元,相当于现在好几千元,师傅很是满意。

从此师傅再不用雇伙计了。他的小舅子,看徒弟已经得力了用不着他了,他干脆自已开小炉去了。

师母看家良能得力做生活了,也对他另眼相看了。她不但不再叫他掬米烧饭、抱孩子,而且生活上对他也十分关心起来,有时午休时看他赤膊伏在桌上睡着了,她就拿了大女儿的棉袄,轻轻的盍在他的身上,怕他着凉。

家良吃饭时拘束的老吃咸菜汤、菜羹,她就口口声声叫加良“鱼去吃哟`------肉去吃哟。”客气起来。家良穿的衣服都是中式的旧衣裳,除一套布衫裤是拿来预支新做的,——到现在也都烧了许多洞了,师母见他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于是她对家良说:

“后生家,莫像老古懂似的,尽天穿着老式衣裳,去做套中山装。”

家良不好意思地同意了,师母便替他扯来兰斜纹布,亲自陪他到裁缝店去量尺寸。

师父母对他这么好,家良也赤诚相报,七八月份,店里生意清淡时,师傅打了小锄头、小菜刀等叫家良挑着到湖上镇去卖,家良把卖掉的钱一分一厘都交给师傅。

除了正活之外,有空还帮助师傅家做些其他事情。师傅家缺少柴火烧,他有空就主动到后山去割柴。师傅在街对面的山上开了一块地,种着蕃茹、蔬菜,家良有空就上山去蕃茹地里薅草、挑着肥桶担到半山腰的蕃茹地里去施肥。见是上山弄菜地,师傅的两个女儿星期天她们也高兴地跟他去,她们欢快地和他一块拔草、翻蕃茹藤,边劳动边咭咭呱呱地向他问这问那。平常进进出出很小和他说话的师傅大女儿雪梅,这时她却对他像她自已哥哥那么亲热了。因为她看到他熟练的劳动技巧了,而且见他力气又大,能把两大桶满满的肥料挑上山去。有时拔着草,她们掬看着下面的蕃茹根,见蕃茹根下已经生起了像胡萝卜似的小蕃茹,她们高兴地叫着,把它挖出来,在衣服上擦擦泥巴就啃起来,吃得满嘴是泥,却还吃得津津有味,和家良一起哈哈大笑。因此,和师妹们上山共同去弄蕃茹地、施肥,虽辛苦一点,却也是他感到最愉快的日子。

家良到打铁店第二件感到愉快的事情,是他每月用另用钱订购他自己喜读的几本书报,他不满足以后就一辈子当一个铁匠,他有抱负。

来到打铁店当学徒可不比在小店里当学徒了,这里唯一用得着他的一点文化之处是开一张发票。但顾客要求开发票的很少。文字也用不上了,所以他只得向隔壁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学生借书来学和自已订了几本杂志来看。当他夜晚在一盏幽幽的小煤油灯下坐在搁铺边伏在饭桌上看书习字的时候,正在小学里读四年级的师傅女儿雪梅和他的隔壁女同学秋月,也常常好奇地来看看。

“唉呀,你怎么不到外面去走走呀?”

“你在看书,看什么书呀?”

“嗨,这又是一个呆大,没事体一个人老钻在屋里。”雪梅和她们的女同学不理解地这样说他。雪梅有时也来翻看翻看他看的书,甚至帮他抄几页借来的书,但更多的时候是轻藐地瞟他一眼,就找隔壁的女同学玩去了。

“呆大。”说他是个呆大,家良对雪梅说的这个称呼,心里感到一阵剌痛。年轻人是最怕姑娘们看不起的,尽管她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家良心里明白了,在这里,即使学出了,明天成了个有技术的小铁匠,她们也不会看得起他的。在她们眼里,他终究是个满身烟灰,黑不溜秋的打铁匠,他父亲手下一个卑微的小徒弟,而这样的人,竟也看书写字,故作文雅,这怎么不叫她们笑话呢!

尽管上山弄蕃茹地时一起劳动,她们曾对他表示出亲热和尊重,尽管她天真活泼,平常对他也没有什么反感和计厌,但这一声“呆大”和那轻藐的眼神,却盖过了她平日给他的一切好印象,使他感到,这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也十分看不起他。于是家良又不安心了。

实在,家良从来也没安心过。

他来这里打铁店当学徒是为生活所迫,也是想跳出农门的一个权宜之计。古人说:“人生识字始知忧。”这读了书识了字,有些地方反而坏了。对家良来讲,母亲从小熬辛苦难给他读了几年书,使他成了一个小有文化的人,比一般目不识木丁的文盲或读了几年书还给了老师的半文盲有用多了,但是他的思想也比那般文盲半文盲青年复杂得多。有了一点文化,他就再不想当民了,有了一点文化,他就觉得自己有身份了,有了一点文化,他就想要做高尚职业,有了一点文化,他就再不安心做个体力劳动者了。从这点上讲,母亲给他读几年书反而读坏了。去小店当了三年学徒变成文质彬彬的,使他不安心当个辛苦的农民或手工业工人了,思想变得好高骛远起来。

实在,他当年父亲土改后叫他回种田是不愿意的,但是因为当时小店老板自身难保,家良实在再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还在小店里有什么出息呢?父亲又再三去叫,一时没奈何才回家去种田的。后来一有参军机会,他就报名想出去了,被父亲拉下他后,又极不情愿地种了一年田,还且是分开自己过的,到年底他又跑出来跟堂兄弟去做生意,生意做不成又来铁匠铺当学徒。

来到铁店之后,起先学不到技术,师母尽天叫做家务,不安心,但后来学会了做下手,能独立操作了,师傅母也喜欢他,他该安心了,但是他看到当时的社会把手工业也作为和农业一样要改造的对象之后,他又不安心了。感到学了老半天,将来还要被改造,学出来充其量仍不过是个手工业工人,且干活又苦又累,人也弄得脏兮兮的,依旧被人看不起,眼前,连小姑娘都看不起他。再干下去又有什么前途!

现在国家已经进入大规模经济建设时期,从去年起已经开始实行第一个五年计划,他想的是有机会能到大工厂里去当一个现代化的产业工人,或者到轰轰烈烈的朝鲜战场去当一个光荣的志愿军战士。

铁匠店隔两间店面的一个小织布厂,据邻居们说,这个厂的一个学徒,三年前去参军当了空军飞行员,去年探亲回来顺便来看看他的师傅,人强壮得象头小水牛一样,走起路来一迈一迈的,据说已经学会了开高级教练机,师傅见他回来好客气。家良当时听得出了神,觉得这个学徒才真有出息,他羡慕极了,他也向往着做这样一个有出息的青年。他也有点文化,年纪也才十九岁,身体也不坏,上次报名就验进去了,他不敢想当飞行员,能当个普通的解放军战士,被挂着红领巾的小朋友,象师傅家的雪梅那么大的女孩子尊敬地叫一声“解放军叔叔”就够了。他等待着这样的机会。上次在家应征被父亲阻拦回来了,这次如果再有机会父亲不在他身边,他要去谁也无法再阻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