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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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这些年(8)

又一个早上,看见她拉着女儿在前面跑,或许是送女儿上学怕迟到的缘故。夜里下过薄雪路滑,她们娘儿俩跑得小心翼翼。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们跑远,不由暗想,这个弱女子,老公不在身边,独自肩负着操持两个孩子日常生活的任务,肩负着处理单位杂务的任务,在少有的空闲里,写下一行行文字,把内心的一些东西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生活的庸常里蕴藏着的那些感动和爱,它们是用来滋润生活滋养心性的。但愿,金莲拥有这样的滋养能多一些更多一些。

在写作的路上,金莲表现出的勤奋和热情是难得的。乡村学校的寂寞里,养育孩子的忙乱中,平素日常的繁琐里,她都没有将所爱的文字搁浅在一边,相反,她一直坚持得很好。生活工作的环境越来越好,孩子也会渐渐长大,见识增长,阅历渐丰,视野更开阔,怀揣着文字的梦游走,想来,金莲的笔触将会趋向更有意味的辽阔悠远,丰润饱满。

丽君

上班的日子,每天早早起床,她自己开车到离家较远的学校。学生上自习,她在教室里随意走走,有人会提出问题,她耐心讲解,有人会在她从身边经过时塞给她一个水果糖或红得发亮的苹果。接下来上一两节的语文课,说得口干舌燥,黑板上落下刚劲的粉笔字,而纤细的双手,常常沾满粉尘。

中午和大多数上班的女人一样,她急匆匆回家给老公女儿做饭,厨艺称不上精湛,但可口的家常饭菜会让满室飘香,家的味儿浓浓满溢。下午没课时,坐在办公室里看书备课批改作业,累了,就停下手里的活儿,听喜欢的歌子,也小声跟着唱,唱《我的中国心》《为了谁》,唱《女人花》,还唱《青花瓷》《荷塘月色》,不想唱了,侧脸看窗外的天空,有时候,透过窗玻璃的阳光洒满她圆圆的脸庞,亮亮的,那些来自天空的光波,附着在女子涂抹了润肤油的肌肤,似乎反照出格外的光彩来,经历岁月抚摸的面庞,智性而柔和。有时候,阴霾的天际,铅色的云层,下雨下雪的样子,想起远方的亲人,和自己一样,忙碌在四时更替的季节,思念填满匆匆而逝的岁月,易感的她,有流泪的冲动,身为女儿,身为姐妹,她自觉有太多的遗憾于亲人,不自禁,泪水滑落面颊,过后,对镜整妆容,冲自己嫣然一笑,暗淡凄楚的心境过去了,该干啥照干啥。晚饭后也跟学生一起上自习,做些习题,讲些方法,课间休息时,学生们抢着说话,她听着,看着,笑着。小城灯火闪烁,回家的路上,车子缓缓行进,调到低音如水般的曲调萦绕在耳畔,她看到近处黑暗中静默着的古雁岭,远处有星点灯火的东岳山,前方眨眼的星斗,路边青春的身影,跑过楼角的小猫小狗,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响,歌厅里传出的乐音,车鸣声,口哨声。看见的,听见的,美好的,丑陋的,真实的,虚假的,漫过心间,引发她诸多的思考。这是属于高丽君老师普通而真实的一天。

生活在小城,奉献在讲台。她有一个幸福的家,有一份称心的工作,有一群可爱的学生。更深一些的夜里,她把思考变作文字敲打。她热爱文字从心底涌起遂又被指尖敲打的感觉,就像爱着自己的学生一样。杏坛遐思,生活感悟,一幕幕,一桩桩,汇集成为思想的源头,生活注入思考,注定了这个女子生命中比别人更多了几分明亮的光束。她教书育人,兢兢业业,收获着桃李天下的芬芳,她读书写字,热情执著,体验着文字给予心灵的滋养。她坚信,女人可以不写诗,但一定要让生活多些趣味,多些诗意。

而她的很多诗意,正是满怀热爱,行走在大地之上的收获。每逢节假日,她会带上女儿出去旅游,近处远处,步行、汽车、火车、飞机,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不计较可以到达的地方和方式,不言艰辛,旅途的劳顿比之目光和心灵的收获是微不足道的。大地隐藏的秘密,山川存在的姿态,沟壑沧桑的容貌,人世的寂寞和喧哗,迈开双脚,心就在路上了。路上的心,丈量着脚步和目力所能到达的地方,记录着每一次经历的不寻常。这些年,丽君凭着自己热爱的方式,或近或远,去过很多地方,体验着生命穿梭于大地之上的快感。

灵动的文字伴着这个诗意的女子。《离歌浅唱声漫漫》《窗前明月枕边书》《浓浓年味满笸篮》《霓裳舞曲浑抛却,独自花间扫玉阶》《桃花依旧笑春风》《情随菊浓,思赋菊香》《从此长发为君盘》《青春的枝头应该挂满自爱的花朵》《往事并不随风去,冬夜挑灯忆同窗》《一壶香酒斟满怀,几许笛声赠归人》《跳跃在镯子上的思绪》《唐雪遥遥飘,诗心渺渺来》《一路向西》《秋风吹过老戏台》……诗意盎然的标题,就像文字的眼睛,丽君的才思顺着这些眼睛绵绵流淌。2011年金秋时节,涓涓细流,终于汇集成《让心灵摇曳如风》一书,成功出版。面对收获,她深情而自豪地说,是学生给了自己灵感和动力,是生活给了自己感悟和思考。

午后。城外。小雨。轻风。两个女人站着说话。一长串的话,似乎没有中心,似乎没有终结,任凭雨丝轻轻飘湿发丝和衣襟。难得的心境,在细雨里徜徉。

晚秋的黄昏,上得东岳山。脚下落叶缤纷,远眺,小城迷迷蒙蒙。流动的车辆,疾走的人们,都远了,小了。电厂的大烟囱冒出呈柱状的灰色烟雾,而她和我,有那么一会儿,就定定望向那缭绕升腾的烟柱。

通往异乡的路途,陌生而新奇。冬阳之下寂寞的枯树和慵懒的土地,一排排,一块块向后退去。车上的人,默不作声,古琴和着思绪流淌。停车歇息,坐在路边的石墩上,一个饼子,一枚苹果,一瓶纯净水,香香甜甜,并着心底简单的愉悦一起咽下……

不需要什么理由,有时候,只是想见见,想说点什么,我们就以这样的方式相约在一起,吃零食,说着话,消磨过一两个小时的时光,然后各自回家。那些说过的话,并着相知的感觉,消解了生活中的一抹苍凉。

晓雁

时令是冬季了,那些在夏天说过的话会偶尔跳将出来,不由让人静下来,定了神细细回想。初夏的那个黄昏,雁一脸笑意,她说改天一定要买条粉红色的裤子穿上,走过街巷,走进校园,走进梦里。说着话,雁抚摸着刚刚修剪过的头发,那些栗色的短发在手指的抚慰中显得蓬松而充满朝气。看着雁,我想象她修长的双腿穿了今夏街上流行的紧身彩裤,一定好看。大家都急着鼓动她赶紧去买了来穿,要不夏天悄悄过去,粉红色的回忆就难以留下了。几个人笑着拉拉扯扯上街,直转到腿脚疼肚子饿,也没能为雁找到一件她自己满意的粉色裤裤。正泄气之际,有人提议,凭雁的手艺,干脆买块粉色的布,回家自己设计裁剪缝制去,肯定别具风采。雁还真就动心了,慢条斯理道,没啥不可以,你们就等着我穿上了眼热吧。这倒让大家如梦初醒,想起雁是学过美术的,颇喜欢搞些具有创意的小设计,色彩和线条都能表达出自己内心想要的东西。鼓掌通过。喝彩请客。粉红色的裤裤还留待制作,粉红色的记忆还等在未来,麻辣小火锅却是把姐妹们的脸都吃成了粉嘟嘟的。夜风轻拂,街灯拉长我们的影子,走路是漫不经心的,说话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萦绕在心头的轻松和自在却是纯粹的。

时间之舟不会停泊,大半个夏天过去了,我们都忙着各自的,没再见面,我电话里嬉笑着问雁是否穿了粉红色的裤子招摇过市,雁说在老家陪父母,小渠流水,菜叶飘香,粗茶布衣,正惬意着呢,乡下的安静里不适合嫩嫩的粉红,早都忘掉了,等来年夏天再亲手做了穿。

夏天快结束时,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雁一起去湖南。深夜,在古城凤凰一家有着四合院的旅馆房间里,雁将白天逛街所购东西全都摆到床上,开始一件件欣赏。她最满意的是买给老公的埙,亮亮的草绿色,还带了穗子。装埙的盒子里有一本小册子,上面有简单的乐谱,雁就拿了那玩意儿照了谱子吹起来,仅是吹响而已,她却很兴奋,满怀信心地说等回家时就能为儿子和老公吹奏一曲了。两个人就笑,笑完她继续吹。埙发出的声音,响在小小的房间里,衬着暗暗的灯光,突然叫人觉得淡淡的感伤。夏末秋初异乡的夜晚,白天的燥热渐渐退去,剩下了被夜濡湿的一切,一缕淡淡的悲凉气息散开在两个女子周围。等雁停下来,房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细细的呼吸,很久,只是细细的呼吸,并没有言语。我们无以证明,那样的夜晚,叫做时光的东西让我们体验到的究竟是什么,但我们感知,属于生命的一种缘分在那个夜晚将我们相拥。良久,我们重又拾起之前中断的话题,说孩子,说老公,说工作,说服饰,说远行的种种。

雁在当地唯一的大学里做教师,这职业让周围的姐妹们好生羡慕。给学生教授现当代文学课,她整天泡在书本里,课余,她仍是好读书读好书,喜欢和文字打交道。她读,她写。她笔底的文字所连缀起来的那些片段,有一些调皮诡异,引人发笑,有一些深沉舒缓,使人思考,有一些轻松浪漫,让人向往。她的文字里总有忧郁的气质,关于生命的成长、孤独和死亡,关于人世的繁乱、茫然和希冀……作为一个大学教师,雁面对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学生,将那些文学中的故事娓娓道来,再融入自己的思考和感悟,与学生一起分享文字中藏着的醇美。我常常会想,如果做老师的,都能像雁一样,多了诗情,多了画意,多了思考,多了表达,那么作为学生,该是多么幸福。

春晖

先见的是春晖的照片,时隔很长时间才见到她本人的。照片上的发型很好看,跟她的脸型协调,互相搭配显得大方而秀气。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见到她本人。发型变了,觉得没之前照片上看到的好。她自己也说正为那个人见人不爱的发型苦恼呢,没办法了,只能等再长起来收拾。女人呵,总是这样的,彼此并没觉着生疏,初次见面,很亲切的感觉。

小学教师的工作很辛苦,春晖却乐在其中。她每天面对的那些孩子,机灵,听话,也淘,让她高兴,让她生气。她感叹:童真无邪,学生总能带给自己意想不到的快乐,她愿意永远跟孩子们在一起。

春晖喜欢读书,喜欢写作。她写诗,写散文。早在二十岁时,就出版有诗集《旧唱片》。青春年华渐远,手中的笔却没搁浅。儿女情长,家长里短,某一个雨天的心境,某一场雪后的遐思,某一阵风留下的痕迹,某一个学生的表现,某一次出行的收获,某一个节令的感怀,所有这些,都会触动春晖的心弦,变作清清淡淡的文字从内心流泻。写下心灵的文字,于她,是表达和宣泄,那些轻如蝴蝶羽翼震颤的感觉,那些生命中的灿烂和灰暗,那些掠过心灵的悸动,那些留在指尖的余温,都被她用文字记载,轻轻浅浅的文字,载不动浓浓愁情,却能安抚明亮里的浮躁,暗淡里的无奈,让呼吸有流畅的时分,让灵魂有舞动的空间。蜷在床上思虑,站在山顶俯视,生活的小城,让这个细腻而善思的女人既充满希望又满怀感伤和无奈。在生活当中,在工作之外,写一些文字,是生活的一部分。写下的文字,属于自己,属于心灵,属于一些能说得来、彼此有温馨之感的朋友。诗歌中的意象,散文中的意境,都在她的笔下呈现一种别样的美,读了还读,让人有欲罢不能之感。

同处一座小城,我们却很少见面,不见面并不等于忘记。相反,很多时候,就会想起她,而每每想起她,眼前就会浮出一幅画面:阳光正透过窗户,墙面落下一片亮光,她坐在窗前,脸上也是细碎的光斑,低头认真走线,针下的玫瑰愈来愈逼真。真美,一个女子,在一针一线的凝神中,不安、烦躁甚至懊恼,都变成了安静,丝线的起落中,流淌的思绪趋向赤橙黄绿青蓝紫……这是她的第一幅十字绣。其实,这幅两支玫瑰的十字绣已经完工,我在她的博客里看到过被拍的照片。心头总会有这样的画面出现,不仅是那两支好看的玫瑰的缘由,更是因为她据此写下的一篇短文。绣着的那份心境,表面的安静,带给心灵真正的凝思,一层层的思绪,从心间游到手中铺开的布上,繁繁复复,随了针脚绣到那些连缀着的十字格里。正如她文字中所写的:“我久久地看着我绣的两枝花,它们也在看着我,我们都想说一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两枝玫瑰,出自我的手,对我来说却是陌生的,它不是我心里的样子,我有些失落。这多像一个孩子,你给了他生命,却不是你所能设计的……从读书到绣,这是不是优雅的堕落?这种堕落没有一丝感伤,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在将来的日子里,要用多少时间换多少绣成,我不能计划。也许生命就是一件作品,我所做的就是——完成。”女人有着如此绵密而深思的心绪,真得让人刮目相看。想着春晖的绣,一个诗意柔软的词盈盈荡漾出来:女红。古时,女红是展示一个女子聪慧灵巧的方式,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的刘兰芝,织补雀金裘的晴雯……一枚银针,七彩丝线,窗前灯下,东方古典女子的眉眼儿就全可想而知了。而现代生活的快节奏,让几乎所有的女子慵线懒针几曾做女红,春晖,却是另一个,在教学读书写字之余,让绣走进自己的生活,心情,思想,都被绣着了。我祈望,像绣本身精美的质地一样,生活中的春晖能精彩地绣出生命的亮色。

旧照片

26年前的黑白照片。

八寸大小,没有褶皱,依然黑白分明,保存很好的样子。很多的人,前后五排,蹲着的,坐着的,站着的,大约过百,挨挨挤挤。从前到后,第二排坐着的,应该是领导们。男的多,女的大概占到五分之一。男人当中有四个戴大檐的军帽,很显眼,是因为那帽子,看面孔,全然的陌生。有一些看起来上了年纪的男人戴着那种圆形的扇扇帽,还有几个戴着鸭舌帽,现在看起来有点古怪,想必当时很流行吧。有一部分不戴帽子,留着小平头或稍长些的发型,都梳理得齐齐整整,面孔显得更年轻,不到三十的样子。女的全都蹲在了前排,一个回族妇女,戴了圆的白布帽。有几个女人穿白色的长裤,高跟鞋,虽然蹲着,也能看出宽松的喇叭裤口。短发长发,有戴着发卡的,有留着刘海的,有个别烫了发的。能看出八十年代的痕迹。那是夏天,女人们都是长裤,没有一个穿裙子或短裤的。边上一个站着的男子怀里抱了个小女孩,小脸蛋圆乎乎的,但没有笑意,是被吓着了吧。另外有两个女人也带了孩子,大人蹲着,孩子站在一旁,可看出努力认真照相的样子。果然是,他们照出了他们最好的样子,偏着头,笑着,一个的脚尖还踮起来,有点机灵鬼的味道,孩子的气息似乎透过多年的相纸飘散开来。

我的父亲在其中。

最后一排,从右到左数至第十个,站着的人是我的父亲。26年前,站在人群中的父亲显得多么年轻啊!高个子,这从一旁个头并不显低的人可看出来,父亲还高出了那人半头的。父亲的瘦,是明显的,窄而长的脸,尖尖的下巴。笑容是欢实的,以至于父亲笑得几乎露出了整嘴的牙齿。那一年,父亲正好是我现在这般的年龄,36岁,比起现在的父亲,那时的他真是逼人的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