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余光中诗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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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浸淫于西方现代绘画艺术

在“文星”时期的60年代初,余光中不仅创作、论述现代诗,而且常常染指西方现代绘画艺术。这里讲的“现代”,与作为时间概念的“当代”不同,即还含有现代精神的意思在内:“原则上,凡是企图解脱古典绘画的束缚,以追求新观念新价值,并以新形式表现之的作品,皆属现代画的范围。”余光中先后写了《毕加索:现代艺术的魔术师》、《现代绘画的欣赏》、《从灵视主义出发》等长文,系统地介绍西方现代绘画艺术的成就。

现代画和古典画是一组相对的概念。前者不同于后者的地方,在于现代画从理性的观点、常识的范围解脱出来,打破自然形象的枷锁,或作形式上新秩序的组合,或作内在性灵生活的探索。而古典画把追随自然作为自己的使命,故给人千人一面之感。通常认为,现代画始于19世纪中叶崛起的法国印象主义。如果从1863年首次印象派画展算起,现代画已走过整整一世纪。“严格说来,现代绘画应该始于所谓‘后期印象派’的塞尚、梵高、与高庚:塞尚的兴趣偏于形式,梵高的影响偏于内容,高庚似乎兼有两者。似以前承三人而后启抽象主义的现代画重要派别,似乎可以归入两类,其偏于形式安排者为野兽主义,立体主义,其偏于内容之把握者为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现代画之发展大致如此。”

在论述现代画的特征时,余光中强调:“所谓‘反叛传统’只是创作家借以自励(同时也是必要)的态度,并不存在于艺术史家心目之中。千万不要以为现代画便完全否定了古典画的价值,而且,像维纳斯诞生于海浪一样,转瞬便已成形。”事实上,现代画一面超越传统,一面又在不断吸收传统的营养。毕加索之所以被奉为上帝第八日之创作,其过人之处正在于没有把传统放一把火烧光,而是综合了一切传统,启发了一场新的运动。现代画对传统的辩证态度,深深地影响了余光中。余光中在和他人论战时,便这样解释新诗与传统的关系:“新诗是反传统的,但不准备,而事实上也未与传统脱节;新诗应该大量吸收西洋的影响,但其结果仍是中国人写的新诗。”

现代画与传统画最大不同之处在于画得“光怪陆离”,毫无规则可寻。余光中劝这类看不惯、看不懂的观众不要急于诉苦,而应多花点时间去尝试,去接受。“艺术品的传达是双方面的。艺术的优秀和观众的准备,皆是必须的条件。准备不够成熟而断言作品不好,一半损失仍在观众。”余光中以自己的经验为例:在译《梵谷传》前的四五年才开始接触到梵谷即梵高的作品。开始他觉得梵高的画非常丑陋难于接受,但后来终于接受并喜爱它了。接着,余光中对观众应有什么基本认识,作了下面几点建议:“用你的直觉去体验,不要用你的理性去了解;有了体验,自然会有了解。艺术的欣赏等于生命的再经验”;“永远用直觉作被动的接受,仍是不够的。等到你久久欢喜一张画后,你也许就会不安于相看两媚妩的忘我境界,而要主动去发掘一些象征的意味,整理一些形式的秩序,研究一些创作的原则。对于每一件作品,每一位画家,你应该能攫住其基本的技巧及精神。”

从艺术大师到大中学生,大都把看不懂的画视为印象派或抽象派,或象征派。余光中认为,这三者是有区别的。拿抽象艺术来讲,广义的是指从立体主义、米罗、克利,以迄今日的纯抽象画,凡或多或少扬弃自然外貌的作品,皆得谓之抽象画。狭义的,是指纯粹的抽象画,乃指完全放逐自然外貌而以色彩、线条等最基本的媒介来表达画家内在性灵的作品。无论是广义还是狭义,抽象派都是反对印象派的。凡属印象画,皆或多或少地貌似自然,绝不至于不可辨认物体。读者请比较印象派和抽象派的作品,当可明白。

梵高在艺术风格和艺术技巧上,对余光中影响最大。此外,法国印象主义画家群及现代绘画艺术集大成者毕加索,也是余光中推崇的西方艺术家。余光中之所以把毕加索视为最重要的现代艺术大师,是因为他多才、多产、多变,无人能与其匹敌。他创作的作品包括油画、石版画、铜版画、树胶水彩画、铅笔画、钢笔画、水墨画、炭笔画、剪贴、雕塑、陶器等等。至于风格多变,毕加索“简直是航行于没有航海图之海中的奥狄西厄斯,不,简直是不可指认的善变之海神普洛丢斯。他消化过土鲁斯·劳特累克和德加,他能就库尔贝和德拉克鲁瓦之原作变形,他能画得像新古典大师安格尔那么工整凝练,也能像文艺复兴大师拉斐尔那么和谐端庄。从早期的自然主义到表现主义,从表现主义到古典主义,然后是浪漫主义、写实主义、抽象主义,复归于自然主义。然而毕加索并不是艺苑的流浪汉,随波逐流毫无主见。”余光中自称是“艺术上的多妻主义者。”就艺术风格多变有如魔术师之探囊取兔来说,余光中与毕加索显然有一脉相承之处。

余光中写于1961年的《毕加索——现代艺术的魔术师》,虽然只是论文而不是专著,但带有评传性质。在此文中,余光中将毕加索的创作分为九个时期论述:蓝色时期,玫瑰时期,原始时期,立体主义时期,铅笔画像时期,古典时期,变形时期,表现主义时期,田园时期。任何分期都是相对的。把艺术家的创作切割成几段,有如抽刀断水,武断而笼统,但这是评论家必做的工作,它有助于观众从不同时期了解毕加索的艺术创作道路。

余光中不仅评西方现代画,同时也评台港现代画。他除不断诠释现代画家刘国松的艺术风格外,还十分关注楚戈、罗青、何怀硕以及香港乃至南洋的当代华人画家的创作近况。除写画评外,他还有画册序。在60年代初,余光中为台湾现代画的主要团体“五月画会”写年度综述,如《朴素的五月》,系为“五月画会”赴美展览预展而写的评论。文中所说的“朴素”,是指除廖继春外,其余展出的作品都是纯抽象的,而且是单色的,并是以灰黑为主调的单色。文章逐一评论了廖继春、杨英风、胡奇中、冯钟睿、刘国松、庄喆、王无邪、吴璞辉、谢理发、韩湘宁、彭万墀等十一人的近作特征,并肯定了这些画家东方的自觉:开始追求一些正面的价值和自然的表现,而逐渐免于西方现代主义那种“痉挛式”的紧张和混乱。

众所周知,余光中曾一度迷恋西方文艺,错把西方等同于现代。后来,他从西方现代画的优劣处得到启发,终于告别写实与感伤,跟虚无说声再见,从而深刻反省西化的意义和局限,认识到西化不是最终目的,而是一种建立具有现代意义的中国新诗的手段;西化是现代化的充分条件,把西化当作手段,可以西而化之;以西化为目标,就不可避免走向“恶性西化”。他在《万圣节·自序》中更坦白承认说自己“在新大陆时,深受现代画的启示,大部分作品有抽象的趋势,渐渐摒弃了装饰性和模仿自然,转而推出一种高度简化后的朴素风格。”故余光中著文肯定“五月画会”的朴素风格,其实也是自己艺术实践的总结和反思。正是现代绘画,尤其是后期印象主义的艺术观念加速了余光中早期艺术观念的转变,余光中后来才能大胆地批评五四时期众多作家创作上的缺陷:“在艺术和音乐上他们似乎不知道印象主义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莫奈和德彪西以后发生了什么。……自由主义的作家们,似乎只知道浪漫主义,只知道雪莱和歌德。左倾的作家们,似乎只知道自然主义和写实主义,只知道左拉、高尔基、易卜生。……左倾的作家们要用阶级斗争的批评眼光去看我国的伟大传统,其他的作家们也或多或少地盲目否定了传统中的某些精华。在改造社会的热忱之中,他们偏重了作品的社会意义,忽略了美感的价值。”“左倾作家们”在大陆,从来都是视西方现代派为腐朽没落的艺术,对现代画的批判也不脱这一窠臼,因而余光中的批评有相当强的针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