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余光中诗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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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

生于大唐帝国鼎盛时期的李白,夙有“济苍生”、“安社稷”的远大抱负,希望得到君王的赏识。这一愿望落空后,他便把满腔怨愤化为诗文,成为继屈原之后又一位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其成就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居于巅峰的地位。

李白那独立不倚、傲岸脱俗的人格,以及他那意境开阔、笔力雄浑的诗风,对唐代和后代均发生过巨大的影响,如宋朝的苏轼、陆游,明代的高启,清代的龚自珍,都从他诗作中汲取过丰富的营养。尤为可贵的是,李白的浪漫主义精神,其影响已远远超出诗界和文坛,而成为中华民族瑰丽的文化典范和代表。

正如杨景龙所说:如果说在身份境遇所决定的思想感情上,余光中最认同屈原;那么,在气质、才情和诗艺上,余光中最心仪的诗人就是李白。在余光中那里,李白就是中国诗人和诗歌的象征。早在1950年写的《沉思——南海舟中望星有感》里就有如下句子:“我想起中外的无尽天才:最高的星星莫非是李白?最亮的星星一定是雪莱。”在思考生命价值的《狗尾草》中他写道:“最后呢谁也不比狗尾草更高除非名字上升,向星象去看齐去参加里尔克或李白此外一切都留在草下。”表现“文革”动乱的《凡有翅的》有句:“李白的脸上贴满标语杀尽九缪斯为了祭旗。”《在冷战的年代·》里又说:“让萨特或李白的血流到自己的蓝墨水里来,原是免不了也是很正常的现象。”上举数例中,李白都是作为中国诗人和诗歌的代表出现的。追步李白,是余光中对自己的期许,写于1978年12月的《与永恒拔河·》有这样一段话:“所求于缪斯者,再给我十年的机会,那里竟无鬼神俱惊的杰作,也就怨不得她了。”可知他的理想是写出李白式的“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杰作。余光中曾将李白与杜甫作过如下比较:“杜甫易学,而李白难学。至少我们可以这么说:李白的诗蹑虚而行,纯然是一片意境,没有留下创作方法上的若何轨迹;杜甫的诗……提供了千汇万状的创作方法。……后之诗人都挤到草堂里去上课,而不去采石矶学捕水中之月,原是非常自然的事。”在理性上他明知李白的诗难学,但在创作中他还是恋恋不舍追摹李白,不仅传其衣钵,而且得其神髓。对此我们只能做这样的理解,那就是他与李白性格气质相近,艺术趣味相投,所以两颗相隔千年的异代诗心才能够密合无间,相通相融。这从他1980年4、5月间写的《戏李白》、《寻李白》、《念李白》以及1985年写的《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可看出。

下面是《戏李白》:

你曾是黄河之水天上来

阴山动

龙门开

而今黄河反从你的句中来

惊涛与豪笑

万里滔滔入海

那轰动匡庐的大瀑布

无中生有

不止不休

可是你倾侧的小酒壶?

黄河西来,大江东去

此外五千年都已沉寂

有一条黄河,你已够热闹的了

大江,就让给苏家那乡弟吧

天下二分

都归了蜀人

你踞龙门

他领赤壁

余光中对李白的景仰和尊敬,可从“黄河反从你句中来”看出。作者甚至说庐山的瀑布是从李白的小酒壶内倾泻而成,更可见余光中对这位诗仙的倾倒。但如果满足于这样写,还不是余光中。余光中与他人不同之处,是用游戏笔墨来表示对这位大诗人的仰慕。寓庄于谐,正是此诗艺术上的一个显著特色。作者十分佩服李白笔下的黄河、庐山比真水真山更雄奇,可又偏指责李白口出狂言,“无中生有”,而且径直将诗题标为“戏李白”,后来还拿写“大江东去”的苏轼作“陪斩”,这本身就是一种巧妙的戏谑和幽默,使那些迷恋李白山水诗的读者更觉李白的作品波涛浩瀚,崖岸峥嵘,气壮山河。不过作者采用诙谐的形式,决不是玩弄文字游戏,而是借生动的文笔赞李白写山水时妙思翩飞,灵心独绝。反过来,余光中随便戏谑古人,劝李白不要过分“狂妄”,独占山河,将另一半“天下”转让给“苏家乡弟”,这本身也是一种匠心独运的笔墨。

此诗始终围绕着“戏”字曲折成章,力避作正面的赞扬。在气势与情调上,深得李白七古之神韵。在结构上,既自由又严谨。即是说,它虽不是格律诗或半格律诗,但仍讲究部分的对称和比例,像“你曾是黄河之水天上来”与第四句“而今黄河反从你的句中来”,结构相似,意思相对,古今互证,相映成趣,不仅新其节奏,而且新其意象;不仅异其语言,而且异其观点,正如作者自己在《隔水观音》中所说:“不甘落于平面,更不甘止于古典作品的白话翻版。”至于“你踞龙门他领赤壁”,不仅“踞”与“领”字用得妙,而且这种对仗句式给这首参差错落的自由诗增加了整饬之趣和严谨之美。其他短句的设计也使中国文字发挥出极大的弹性,同时造成作者与他人迥异的风格。此诗的“附记”也写得风趣:“把中国两大圣水都给了南人,对北人似乎有失公平。或许将来北方会出一位大诗人,用雄词丽句把黄河收了回去,亦未可知。”

殷璠谓李白诗“奇之又奇,自骚人以还,鲜有此体调”,读余光中此类诗亦有同感。余光中长期在西洋文学中浸淫,而对自己的老祖宗却如此情韵绵绵,念念不忘,除了余氏的浪漫主义气质与李白相通外,也可看出余光中对“纵的继承”的热情。另一首《寻李白》从李白“失踪”写起,以李白乘风归去终结。围绕着“寻”字,要人们从醉乡、仙乡及漫游途中寻找,结尾意象奇诡:把瀑布看成银河落九天的李白,他如生在现代也会把酒杯旋转成闪光的飞碟。这样写,突出了李白性格中的豪、狂、雄、奇。在文体上,“全诗长达五十来句,是一首自由舒展的现代‘古风’,作者妙手巧施,触处生春,奇句俊语,联翩而至,笔力愈转愈劲,想象愈出愈奇。沈德潜曾高度评价李白七言古诗的天纵才气:‘想落天外,局自变生。大江无风,波浪自涌。白云从空,随风变灭。此殆天授,非人可及。’赵翼也说李白诗:‘不可及处,在乎神识超迈,飘然而来,忽然而去,不屑于雕章琢句,亦不劳劳于镂心刻骨,自有天马行空,不可羁勒之势。’把这些评语移来评价深得‘太白遗风’的余氏《寻李白》一类现代‘古风’,也是较为恰切的。”

《寻李白》诗前引了杜甫的诗句:“痛饮狂歌空对日,飞扬跋扈为谁雄。”《念李白》诗前引的是李白的诗句:“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通篇写李白无端地纵笑、仰天长笑、临江大笑加上远笑、傲笑,压倒了世人对他的窃笑、冷笑,乃至“儒冠三千不敢再笑你”,故被囚了62年的李白,现在已绝对自由了。

过了五年,余光中又用戏剧化的独白写了一首妙趣横生的《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

刚才在店里你应该少喝几杯的

进口的威士忌不比鲁酒

太烈了,要怪那汪伦

摆什么阔呢,尽叫胡姬

一遍又一遍向怀里乱斟

你该听医生的劝告,别听汪伦

肝硬化,昨天报上不是说

已升级为第七号杀手了么?

刚杀了一位武侠名家

你一直说要求仙,求侠

是昆仑太远了,就近向你的酒瓶

去寻找邋遢侠和糊涂仙吗?

——啊呀要小心,好险哪

超这种货柜车可不是儿戏

慢一点吧,慢一点,我求求你

这几年交通意外的统计

不下于安史之乱的伤亡

这跑天下呀究竟不是天马

跑高速公路也不是行空

速限哪,我的谪仙,是九十公里

你怎么开到一百四了?

别再做游仙诗了,还不如

去看张史匹堡的片子

——咦,你听,好像是不祥的警笛

追上来了,就靠在路旁吧

跟我换一个位子,快,千万不让

交警抓到你醉眼驾驭

血管里一大半流着酒精

诗人的形象已经够坏了

批评家和警察同样不留情

身份证上,是可疑的“无业”

别再提什么谪不谪仙

何况你驾照上星期

早因为酒债给店里扣留了

高力士和议员们全得罪光了

贺知章又不在,看谁来保你?

——六千块吗?算了,我先垫

等《行路难》和《蜀道难》的官司

都打赢之后,版税到手

再还我好了:也真是不公平

出版法哪像交通规则

天天这样严重地执行?

要不是王维一早去参加

辋川污染的座谈会

我们原该

搭他的老爷车回屏东去

这里除把诗仙嗜酒豪放写得淋漓尽致外,还用近乎“无厘头”的手法,把醉汉驾车、交通事故、环境污染、肝硬化上升为七号杀手、出版法没有严格执行等社会问题反映出来了。回溯游仙诗,回溯李白与汪伦、贺知章的友情,回溯王维的田园诗,回顾安史之乱的伤亡人数,对余光中来说,不是迷恋骸骨,而是强化现代诗的纵深历史感。由汪伦写到当今武侠名家,由酒瓶写到货柜车,由游仙诗写到史匹堡的片子,这种古今超现实的结合,使诗更富于立体感,也方便回答读者“现代诗从何而来”的问题。

“五四”以来,用现代诗为古代诗人尤其是为李白造像者不少,而能够做到古代与现代联姻的毕竟不多。余光中歌咏李白的系列诗篇,其意义不仅在于开风气之先,而且在于他敢把古人现代化的独创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