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婚,贬罚
一队迎亲的队伍迈着牛步排着蛇阵声势浩大地行走在官道上。
开道的、执事的、掌灯的、吹鼓奏乐的,每队俱是四十八人,分成六排,每排八人。整个队伍摆成一条长龙。
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四十八,是诸侯才配享用的待遇。
不知哪家的姑娘如此好福气。嫁得君侯做夫人。
三月初春,路边桃花灿烂地开出一片花海。
迎亲的队伍进了城。罢市让道的国民击掌而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咱们的君公子真是有福,娶得桃花美人……”
“君公子不是去了成国没回来吗?怎么会突然大婚?”
“听说是君侯为君公子主持操办的……”
“君公子人都不在,桃花美人跟谁拜堂入洞房?这……于礼不合啊!”
……
惜国君侯宫外。婚车停下。执事的走到一个不安徘徊的华服男人面前,恭敬地禀告:“启禀君侯,桃花美人迎到了!您看……安置在何处妥当?”
“待本侯先看美人一眼,再作定夺!”
惜国君侯急切地走向婚车。
“桃花美人,君侯来看你了!”喜娘讨好地说着,赶紧打起车帘。却啊地惊叫一声,瘫倒在地上,手指着婚车,不住颤抖。
“桃花美人……她……她死了!”
喜乐顿止,宫外一片肃静。
君侯恼羞成怒。
“哼,不识抬举!”怒气冲冲地大步登上彩车。
片刻,一件件衣服从婚车里飞出来。
……
车内的少女突然睁开了眼。
觉得有股凉意在身体之上游移。
看过去,就见一个面容颓废的老男人手里拿根奇形怪状的玉棒子在自己寸缕未着的身体上指指点点。
“你就是……老板?”她想得一点不差,老板果然是个龌龊的男人。而且还这么老!
身体摇摇晃晃,像是在车上。但又不是汽车。难道是传说中的太空床?
急忙想找件衣服遮住自己,却找不到。只好蜷缩起来,双臂挡在胸前,尽量遮住自己。
“老板……就算你买了我,还养了十五年,也不能轻薄我。这种事情,要讲你情我愿的!你再不走,我就要喊非礼啦!”
老男人错愕:“喊人?我是一国君侯,整个国家都听我的!谁敢多管闲事?”
君侯?好古老的称谓啊!难道他不是老板?
“美人,你好好想想,做太子妃怎么比得上直接当君夫人?你从了我就对了!”
少女越听越糊涂。又是太子妃,又是君夫人,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有一点,她却是听明白了:这老男人极有权势,不会有人来救他。
难道她要就此毁在这老混蛋手里?
豁出去了!
少女大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谁救我,我愿意以身相许啊!”
话音刚落,君侯的身体被一双手揪住,抡飞出去。
少女还没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一个人猫腰钻了进来。
“夭夭——”男子急切地叫着,声音很快像有东西攫住。
他看到了一脸茫然的少女。和她寸缕未着的身体。也看到了那张美丽脸庞的表情:没有在此种情况下应有的悲愤和哀伤,只有茫然。
少女看清了男子的脸。顿时有些挪不开眼睛。
因为——他生得竟是那样好看!
眉眼狭长,眼睛比夜还漆黑,瞳仁却亮过星星,熠熠生辉。
光洁的鼻梁像他的身材一样只能用颀长来形容。
他的容颜用白净来形容远远不够,须得用素净才恰当,让人想起那四个字:肤若凝脂。
原以为这词儿是只能形容女人的,没想到竟然有男子用得上。
嘴唇如此菲薄却又那般红艳,尽管穿着战袍,他看上去尽是比桃花还要妖娆。
她看得呆住。脑子晕晕的,只想就此沉醉,好让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敢问这位帅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少女一句话未说完,后面的部分立刻被封住。不,是被冻住。
男子的一张脸变得像块千年寒冰。
“你不是夭夭?!”
她摇头:“我不知道我是谁。”本就没人给她起过名字。
她看到男子寒冰一样的脸。写满厌恶。
原来那般妖娆的脸也可以这般伤人。
车外有声音小心翼翼地禀报:“君公子,君侯……摔死了!”
“摔死了好!告示国民:君侯因君公子娶得佳妇,多喝了几杯,喜极而逝!送回他的寝宫,择日发丧!”
男子冷静地吩咐着,头也没有回。仍是冷冷地看着裸身的少女。
片刻,他哼了一声,解下身上的绣袍披风,粗暴地将她裹住,一把夹在腋下,跳下车,往宫内走去。
执事的跟在他身后,战战兢兢地问:“君公子,婚礼……”
“继续举行大婚仪式!把喜乐都吹奏起来!”
男子夹着少女进了一处宫室,将她往室内一推:“来人,帮君夫人把喜袍穿起来,妆要梳得漂亮,我要让举国上下都知道他们的新君侯娶了桃花美人,与桃花美人新婚幸福!”
他走出去,头也不回。根本不理被他推倒在地上的少女。
少女从地上爬起来,裹紧那件披风,打量着这间宫室。
一切装饰都是簇新的。高大的衣架上,一件描金绣凤的婚袍隆重地挂着。里面是色泽鲜艳的中衣,素白的里衣……
这间宫室里的一切都是用心的。看得出它的主人是位受宠的主子。
几名宫女走过来。齐声叫:“君夫人!”躬身行礼。
少女哑声问道:“这是谁的宫室?这些婚服是谁的?”
为首的宫女回道:“这是燕尔宫。是君公了……哦不,是新君侯专为君夫人备下的宫室。那些婚服也是早就为夫人备下的!”
都是她的吗?她是那美男子的君夫人?
可是为什么,那美男对她如此冷漠?她明明记得,刚钻进车内的那一刹,他有多么热情洋溢。
回想起在山上与那雕像的诡异对接,她明白自己是穿越了。
这种事她自己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
那美男如何能一眼就看出她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没理由的。
少女木木地坐着,由宫女们为她梳妆。心里有太多的迷惑,不知道谁能给她答案。
一名宫女过来禀道:“君夫人,外面有位姑娘,说是君夫人娘家陪进宫里来的,要来为夫人梳妆。让她进来吗?”
少女眼神一跳。娘家陪来的,应该能给她空白的脑袋安装一些内容。
“快让她进来。”
一个泪痕未干的侍女走进来向她见礼。
“采儿见过君夫人!”
“不是说是娘家人?怎么还这么客气?”少女吩咐众宫女:“你们都下去,让她一个人侍候我就行了!”
众宫女退下。采儿一把抱住少女,声音充满泪意地叫:“小姐,你没事吧!”
少女低声道:“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采儿同情地看着她。
“小姐,一定是你喝了百日醉的缘故。毒药是不能随便乱喝的!”
“百日醉?那是什么?”
采儿摸出一只小指大的小瓶子交给她。
少女揭开瓶盖,见那是一瓶液状的东西,色如桃花,香气扑鼻。没入口已经感觉到它的微甜,味道好极了。
“这个就是百日醉。老爷说这是用一种泰山上的草药浸泡而成的,吃一滴可睡百日,吃得多就会醉死。要用返魂香才能解救。只是,我还没有用返魂香……小姐你怎么就醒来了呢?难道这药不灵?可是老爷人称赛神仙,他配制的药从来没有失过手的啊?”
“为什么要给我喝百日醉?”
“是这样的。小姐是君公子下了聘的太子妃。前些日子,君公子出使成国,人还没回来,君侯突然提出要接小姐入宫。君侯是个换女人就像换衣服的人。老爷觉得这事不大对劲,怕君侯有别的用意,就为小姐配制了百日醉。登婚车前让小姐喝了一滴。小姐就醉死过去。进城的时候我还看过,小姐醉得死死的。没想到君侯那么不要脸。连死人都不放过。更没想到君公子会带了成国的军队杀回来!
最最想不到的,是小姐居然醒了!如果小姐没有醒,还可以证明自己是无辜的。可是现在……君公子一定很怨恨小姐……以为小姐是心甘情愿上的婚车。”
采儿说着,又拿出一只小小的盒子,里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就是‘返魂香’,老爷说是西岳华山一种草木所生。用文火熏炙七天七夜,可以解毒。只有一点须要注意:救男人必须由女人熏香,救女人必须由男人熏香。”
采儿口齿伶俐,将来龙去脉道得清清楚楚。
“我听那位公子称我桃花美人?”
“小姐,因为你生下来额间有朵桃花,又长得美,就被称为桃花美人了。你的名字就叫做桃夭夭。”
少女不由摸摸自己的眉心。桃花?古代的这位姑娘居然也有?
桃夭夭?这名字倒是不错!以后就用它了。
原来人家还有段这么美好的感情。
只是现在换了她,以后还会美好吗?
不管那么多。她说过的:谁救了她,她就以身相许。
何况,他本来就是她的人!何况,他还是那么帅的一个大美男!
大婚大典跟新君登位大典同时举行。没有人能改变新君侯的决定。
与登位大典相比,婚典显得无足轻重。
整个大典中,她对仪式规矩一概不识,处处出错。像个滑稽的木偶惹人笑话。
美男像个幸福的新郎。
可是,她感觉得到,在那张幸福面具的背后,藏着一颗千年寒冰的心,腾腾冒着冷气。
只是这冷气只冲着她一人,别人感受不到。
真是奇了怪了,如果美男知道她是假的,为什么还要跟她成亲?
如果不知道,又有什么理由对她这么冷?
大典结束,桃夭夭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采儿搀扶下回燕尔宫去。
一名内侍拿着新君颁布的第一道诏令等在燕尔宫门前。
……着君夫人桃夭夭移居柴门。
听名字便知柴门是什么所在。
桃夭夭淡然一笑。她已有预感。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累了一天,都不容她歇息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座据说是专为她准备的华丽内宫。感觉像个传说。匾额上“燕尔”两个字,就像两只交尾的恩爱夫妻鸟,看在她眼里格外揪心。
她领了旨,起身要走。
“等等,”恭敬地叫过她君夫人,为她梳洗过的首席宫女冷冷地拦在她面前:“君侯有令,请夫人将婚服留在燕尔宫!”
采儿已哭闹起来:“我们要见新君侯!我家小姐是无辜的!迎亲的人说得很清楚,是为君公子迎的亲!何况……我家小姐还有服过毒!她没有背叛君侯。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家小姐!”
没有人理睬她的话。婚服一层一层从她身上剥下来。
“采儿,算了!不要白费唇舌!”她制止了采儿。
婚服脱得只剩下贴身那一层。宫女竟然还不住手。
“啪!”桃夭夭打了那宫女一个耳光。
“移居柴门,我也还是君夫人!你想让我光着身子走出这里吗?”
那宫女讪讪退下。
“采儿,把我来时穿的那件绣袍披风拿出来!”
她不会忘记,在她最最尴尬的时刻,是那件绣袍披风解救了她。因这件绣袍披风,无论他做什么,她不会恨他。
采儿气昂昂地拿了那件绣袍披风出来,披在她的身上。
“采儿,我们去找柴门。”
穿着贴身内衣,披一件男人的披风,走在殿外的长廊,手里拿着唯一的随身物品——一张贬她入冷宫的诏令,想起前一秒,她还是穿着华服在殿上、与那妖娆的男子秀着恩爱幸福的君夫人……
只觉像是刚刚看完了一场烟花。片刻繁华,顷刻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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