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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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繁华一梦

北上的时候,他们一行在周国文都遇见了景国而来的商贾们。其中以陶家为首。陶家的大公子陶然带队。姜陶两家虽在两国,却是世交,于是相约结伴而行。

陶家在景国副都德远,从前与北方贸易,皆是走景国的北大门叶云城,可景国和严国在北边打了十年,商道早断了。根本不用说如今霜叶二地遭严军攻陷,叶云城面临危机。景国商人再要与北方贸易,只能绕道周国。陶家常常是在周国文都或者下衍城,同姜家交易,买他们的北货。因此陶然最远只到过大安,也只去过一次。

此番是因为大严国太子成婚,广开三十六道,让商队可以进严国首都朝贺,陶家怎么样也想赶这一趟热闹,才不远万里带队走了引水道。

过了大安城,两个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北地战乱,自南而来的商队少了许多,直到大严国首都,才发现原来在南国人眼中那寸草不生的荒芜大漠,竟然如此繁华。严国都城的盛况,让人不由得想到百年之前,天下统一之时的各都。那时候的周郡文城,景郡德远,都是数一数二的大都市。那时的景象,老人们口口相传,即使到了他们这一辈,还是略知一二。

繁华如旧梦,旧梦微凉。

沿途那陶家公子纨绔圆滑,甚喜玩笑,每过一处,总能油嘴滑舌哄得几个姑娘生死相许,过后却又全都忘了。姜家人从前还想着与陶家结为儿女亲家,将姜家二伯的独生嫡女嫁给陶家大少爷为妻。如今姜孝度其人品,只觉得不可相与,还想着回家之后禀明长辈,让他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那一天进入严国皇都,万人空巷。他们得以进入皇宫,虽然只在外殿候旨,未能一睹严国皇室风采,却也得以知道严国宫廷大气磅礴,远不似他们想象的那般不修。又看那皇城十三道,熙熙攘攘,名利云集。再有那赫赫有名的景城越氏,办起货物来果然手笔不凡。

越家的少主也是头一次出门办事,虽是女子,却也不羞手羞脚,是个俏丽活泼,利落大方的人物儿。姜孝私下想过,若是能娶得一个这样的媳妇儿,姜家家业,定不至于败落,再加上能和越氏联姻,将来景城二十一道的货物,都能尽供自家挑选,那又是好大的利益。

……是啊,那又是好大的利益。

他和越家少主相谈甚欢,难道,陶然便是为了这个,竟然不惜派人截杀于他么?

姜孝越是思忖,越觉得心中恶寒,只觉得背上汗毛倒立,想那“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的话,终究不是说说而已了。

想到这里,姜孝忽然明白为什么那越家大公子会做出兄逼其妹这等有悖人伦之事。须知那越家少主身为女子,又坐拥越家产业,谁能娶到她,便是谁人得了这越家天下。景城二十一道,乃至西北大漠至南方的整个商道往来,皆能在其掌握之中。

姜孝久在富贵之中,又不思经营之事,加之姜家在他出生之后生意蒸蒸日上,在周国也算数一数二的商贾,都是人家巴结他们,哪里来的姜家巴结别人?与越氏的这一层利弊关系,他竟是后知后觉了。

原来那日在琼楼局的夜宴,结识了越氏,却给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姜孝未经世事,越想越觉得可怕,于是匆匆收拾了行囊,吩咐众人快马加鞭赶回周国,货物于大安城尽量出手,以求轻装上路,速回武都。

阿星回到房中,严思照也一言不发的走进来,一个不明就里,一个闭口不谈,屋内的气氛有一些些尴尬。恰好就在此时,门外飘过一阵浓香。

严思照深吸一口道:“好香的味道,你又让他们弄了什么好吃的?”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也只得稀罕成这样,不过是一碗鱼汤罢了。”

说话间侍女已经端着一个白瓷大碗进来了,揭开上面的覆盘,浓郁的香味飘满一室。只见那鱼汤雪白,如玉如脂,鲫鱼泛银,腹中满满皆是金色鱼子,汤中浮着一捆青葱,十枚姜片,是地地道道的景城白玉银鲫汤。此汤只用巴掌大的带卵银鲫,香料只用上等葱姜,加盐调味,鱼汤浓郁,鲜香爽口,叫人回味无穷。

阿茶拿过两只碗来,先盛一碗奉与严思照,再盛一碗奉与阿星。严思照端碗喝了一口,连声赞了几个好字,侧头看着阿星道:“还是你这里的饮食养人舌头。”

阿茶笑着说:“这汤何止是养舌头,对身子也是极好的呢。听说景城的老百姓,都拿这汤安胎催乳,殿下您看,这银鲫肚子里全是鱼卵,是多子多孙的好意头呢。男人吃了也是极长力气的。”

严思照听了十分高兴,眼露暧昧看着身旁娇妻,靠近她耳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给我生点子子孙孙呢?”

阿星害羞的低下头道:“殿下真难捉摸,出宫前还跟臣妾说,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又小娃娃,如今又要子子孙孙了。您的子孙在盈升郡主肚子里呢,既然心心念念的,咱们这就回去罢,可好?”

严思照听她这番话夹着几分醋意,心中却是惬意,大笑两声道:“谁知道草原上的小烈马,也有如今这般娇羞呷醋的时候!”说着又贴在她耳边,“我只要你生的,好不好?你生个小王子,将来我教他骑马打猎,好不好?”

阿星不满道:“那‘烈马’之言,都是那起子不学无术的王爷郡主们混叫的,您也信了,还拿来取笑臣妾!”

“烈马有什么不好?凡是男人,都爱烈马。”

“殿下这话臣妾可不信,若是天下男子都爱烈马,那怎么先前在草原,大家都说臣妾嫁不出去呢?”

“那才是他们胡说八道呢!但凡男子,哪里抗拒的了驯服烈马的快意?”

“除了太子,也没人爱臣妾了。”阿星说着,忽然感到一些失落。

严思照冷笑道:“那是他们爱不起,也不敢爱。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没用,只好贬低别人。此等小人充斥世道,你只不必理会。有我在,还有谁敢瞧不起你?”

阿星将信将疑的看着她,心中五味陈杂。

都说宫门深似海,她嫁给他之后,满心只是担忧,怕那后宫间的倾轧迫害,怕那皇族中的无情无义。如今遇上了他,她渐渐发觉他是个可靠之人。他对她关怀备至,让人受宠若惊。先前的不安倒像是一点点的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新的不安。

此番出宫他们得以朝夕相处,可回宫之后该当如何呢?

那三宫六院,妃嫔媵嫱如云,她还能和他朝夕相处么?

乌勒珠生下皇子之后,又该如何呢?

她嫁给他三个多月,多番恩爱,肚子依然不见动静,若是她此生都生不出孩子,又会如何呢?

他说他爱她这匹小烈马,若是她性子不在烈了,他对她的感情,又会如何呢?

从前她对他并不依赖,只是每日与宫中无聊的规矩和心怀叵测的人事作斗争,虽然辛苦,心中却还安定。如今她对他产生了依赖与眷恋,方知喜欢一个人,心中竟然这般忐忑。一面是幸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只要是他,就觉得无限甜蜜;一面是害怕,害怕分离,害怕失去,害怕改变,害怕似水流年。那样的心情真是复杂得叫人难以言喻。

阿星捧着手中的小碗,低头喝了一口。浓郁的鱼汤如同乳汁,在她的味蕾上化开,那一瞬间竟让她想笑又想哭。所笑者,此汤只应天上有,所哭者,人间难得几回尝。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启程离开,怕到时候便再无这景城好汤了。

严思照饮着汤,思绪不知道飘去哪里。阿星不敢打扰他,喝过这道汤,就该准备午饭了。

午饭依旧是几样肉食,五谷羹,酥脆的烙饼,时鲜的秋葵,韭菜等等。大约是鱼汤太过鲜美,衬托的午饭味道平平,阿星没有什么胃口,略动了几样就不吃了。倒是严思照胃口好,不疾不徐的,就将一桌子菜都吃光了。

阿星注意到严思照私下的这个习惯,大约因为他是军旅中人,平日素来节俭,食物更不喜浪费。阿星吃饭不讲排场,简简单单的那几样,却很合他的心意,每次都尽力吃完才罢。

吃过午饭,严思照难得的要午睡,阿星就在旁边陪着他。严思照闭着眼睛听她说最近的人事,阿酒的伤口恢复得如何;铁奴上了年纪,身上的伤总也不好……讲来讲去,又讲到出嫁之前,讲到那顶她在皇城集市寻了三天的金叶红珠头冠,讲到宫中的琐碎,讲到父亲曾经教过她如何夜观星象,如何炼丹制药,区分各种药材与毒物……

严思照听到后面很感兴趣,拉着她说那今晚就观一观星象,看看她这个小祭司学得如何。阿星只能笑着摇头,说她只学到皮毛,不及父亲万一。

阿星说着说着便睡着了,丝毫不知道姜孝收拾行囊率先上路,更不知道有一对人马悄悄跟在姜孝身后,跟着他进入了险象环生的引水道。